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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湖面上缓缓前行,水波荡漾,浮灯的倒影在水中摇曳生姿。
远远地,还可以看到湖岸上,花灯巡游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人摇橹,船渡人,小船划过了一座座拱桥。
“真好看啊。”楚淮说。
“什么东西歘堆都好看。”吴执说。
楚淮皱眉,“歘堆?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多的意思,外乡人。”
吴执倒在船帮上,闭着眼睛,既像盲流子又像倒霉蛋。
湖中心,很静谧,没有人群的吵闹,只有船桨划过湖水的声音。
“是想到高考那件事了吗?”楚淮轻声询问。
吴执撩起一只眼皮,“什么?”
“我问你是想到高考那件事了吗?”
吴执皱着眉,微微抬起身子,“你怎么知道?”随后又像烂泥一样靠回船帮子上,“哦,潘桃说的。”
楚淮看吴执好笑,“她都跟你说了?”
“那是,都是实在亲戚,还能让你给钻了空子。”吴执轻笑一声,“楚主任也挺会编啊,还说什么政审,不都已经给我开了吗,还审什么?”
“你还提,我当时都让你气死了。”楚淮摇着桨,“你说你胆子怎么能那么大?我真是现在想想还都后怕。”
吴执嘟起嘴:“嘘嘘嘘,不说了不说了。”
楚淮摇着桨,看着吴执,“你不是说没跟我讲过童年的事儿吗,那你跟我说说吧。”
吴执看向楚淮,花灯映了楚淮满眼,他笑了一下,“说说?”
楚淮“嗯”了一下。
吴执双手放在脑后,仰靠在船上,“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错,我爸是个小老板,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好好学习就行,争取以后当大官。”
楚淮停下了船,认真听着。
吴执翘着脚,“然后我呢,小时候也乖,真就一门心思学习,认真准备,认真考试,刚开始考试考的还挺好,十里八乡的都来庆贺,可是逐渐就不行了,发榜,不是,发卷子,就总是没有名次。”
远处的岸上,还依稀可看到红袍状元郎在缓缓前进。
吴执看了一眼,撇开视线,“但其实看着同窗都取得了好成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忽然感觉膝上一热,吴执抬头一看,原来是楚淮一只手覆了上来。
吴执看向楚淮,只见楚淮的眼睛漫天繁星,他一时竟有些晃神。
第49章 心疼
“楚淮小朋友, 楚淮小朋友,你的家长正在广播站等你,听到广播后,请速来广播站。楚淮小朋友, 楚淮小朋友, 你的家长正在……”
广播声在喧嚣的集市上回荡,声音有些刺耳。
楚淮站在大喇叭下面, 听了三遍才敢确定, 真的是在喊自己。
想要预判吴执,呵,别做梦了, 永远也不可能。
楚淮一边往广播站走,一边后悔, 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吴执推河里。
刚才在船上, 本来聊得好好的, 楚淮对吴执满是心疼,吴执的境遇是楚淮这种正规路径下成长起来的小孩所不能想的。
可是逐渐逐渐, 故事就不对劲了。
什么辍学,接手买卖, 邻居劝学, 墙倒了……
楚淮是越听越迷幻, 但是不相信吴执会拿这种事儿骗他。
但是,就在楚淮问吴执:“那你妈妈呢?”
压死楚淮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吴执回答“死了。”
楚淮可是看过吴执档案,他妈妈根本没死, 在双寒市活得好好的,还重新组建家庭,又生了一个孩子。
无论是吴执骗自己, 还是单纯诅咒自己的母亲,楚淮都忍不了。
再看吴执,一分钟八百个动作,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挠挠耳朵,一会儿扣扣眉毛……典型的说谎微表情。
楚淮觉得自己是一颗真心喂了狗,他拿起船桨,开始火速往岸边滑。
“咣当”一声,船靠了岸。
楚淮跳下了船,不顾吴执的呼喊,大步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去。
没一会儿,吴执打来了电话,楚淮直接挂断。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广播寻自己……真是……
怀着沉重的心情,楚淮走到广播站的门口,还没进门,楚淮就听见吴执在里面跟人家大谈育儿经。
“……”
进门一看,吴执翘着二郎腿,左手一串糖人,右手一串大鱿鱼,跟广播室大姐唠得正欢。
看到楚淮进来,吴执立刻起身过去,“跑哪儿去了?”他把糖人递过去,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楚淮狠狠瞪着吴执。
“看什么看,说你两句就这样,以后到社会上有你好果子吃。”吴执挤眉弄眼地训斥道。
“……”
“姐,今天麻烦你了哈。”吴执对广播室大姐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这侄子可……够大的哈,我还以为小孩呢。”大姐看了眼楚淮,讪讪说道。
楚淮已经没耳再听,恨不得当场表演个遁地术。
“是,天天跟一群社会小青年,净学那大人穿搭……”吴执边出门边说,“走啦,姐。”
楚淮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脑仁疼。
“你跑哪儿去了?打电话也不接,刚才找不着你,我都急死了。”吴执快走几步,跟上楚淮。
楚淮举起手里的糖人,“还能排队买这个俩东西,你能急哪儿去啊?”
“尝尝嘛,那糖人我自己画的。”吴执碰了楚淮胳膊一下。
“孩子丢了,还能有这闲情逸致,你心也是够大的。”
吴执一愣,扯了下嘴角。
上了车,吴执挠挠头发说,“你到底又怎么了,为什么生气啊?”
楚淮目不斜视地开车,没有搭理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吴执开始自顾自地说:“我不知道哪句话又惹着你了,总之,我错了。”
楚淮还是没应声。
“哎,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我就是话太多,错误率就高,以后不说话了行不行?”
“你怎么跟小姑娘似的,还不吱声啊。”
“你怎么这么愿意生气了,都赶上潘桃了,你跟别人也这样啊?别人有我这么好的脾气吗?”
“……”
还是沉默的独角戏。
索性,吴执也靠在车窗上不说话了。
又开了一会儿,吴执说:“停车。”
楚淮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我让你停车。”吴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楚淮缓缓把车停下,吴执打开车门就出去了。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楚淮心也跟着一哆嗦。
他看着吴执的背影,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楚淮从后视镜看着吴执进了旁边的一家药店,过了一会儿,拎着一小袋东西出来了。
看到吴执又回到了车上,楚淮终于松了一口气。
启车上路,楚淮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你哪儿不舒服啊?”
“别跟我说话,开车。”吴执看着窗外说。
一路无话。
好不容易到了吴执家楼下,心灵博弈又开始了。
楚淮的心里跑出来了八百只小蚂蚁,搅得他经脉俱乱。
吴执拎着小塑料袋下车,看楚淮跟个倔驴似的,把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他叹了口气,走到楚淮旁边,递上台阶,“不上去看看我新换的门锁和窗户?”
“好。”楚淮极其生动地演绎了什么是借坡下驴。
自从换完门锁和窗户,楚淮还没来过。
吴执看他真的背个手像是领导视察一样,在各个窗户前面走来走去。
“怎么样,领导,窗户质量还符合标准吗?”吴执问道。
“凑合吧,这两层的吧?你怎么不安断桥铝啊?”
“……”吴执真想上去给他一大脖溜子,还他娘的真提上意见了。
“洗手去。”吴执厉声道。
洗完手的倔驴领导还是继续背个手,缓慢地在厅里踱步。
吴执真是被楚淮这出气笑了,他指指沙发,“坐那儿去。”
楚淮坐在沙发上,看着吴执洗完手拿着那个小塑料袋坐在自己旁边。
打开小塑料袋,一看,是药膏和绷带。
“手伸出来。”吴执说。
楚淮伸出手,掌心向上,整个手掌红得不像样子,食指和小指的下面还有一条细长的水泡,都是刚才憎命往回划船磨的。
吴执把着楚淮的手,轻轻地给他上药,“小伙子真能挺啊。”
楚淮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疼。”
“对,不疼,翘着兰花指把着方向盘,手心都能塞个茶叶蛋了。”吴执把着楚淮手,敲了一下他膝盖,“你说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啊?动不动还生闷气,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啊?”
倔驴本来已经被顺毛得差不多了,听了这话,又瞪着吴执,“到底是谁没好好说啊?”
吴执被问得一愣,“难不成我?”
倔驴没吱声,但姿态表示的很明白,就是吴执的错。
吴执又被他逗笑了,“好好好,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倔驴像个深闺怨妇一样看着吴执,吴执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吴执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吹,“你快点,一会儿抹完药,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楚淮被他吹得心神不宁,看着吴执脑瓜顶的旋儿,开口道:“我真心实意地关心你,你就满嘴跑火车,你……你讲那些,那是你吗?”
吴执抬起头,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其实刚才吴执是想好好说的,但忽然想起来网上一个段子“把甄嬛传当八卦说给朋友听”,就半真半假地讲出来了。
也不是半真半假,都是真的,只不过……
他认真地抹完了一只手的药,查看另一只手掌,水泡更多,五根手指下面都有水泡,都要成五大连池了。
吴执挤了很多药膏,慢慢地给楚淮抹,“对不起啊,楚淮,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这个人吧,经历的有点多,记性还不太好,有的时候吧,就窜台了,但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
“我这个人粗,有的事儿,你不说,我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就直接跟我说,我都会解释给你听。”吴执忽然抬头看着楚淮。
楚淮手很凉,心却烧得发慌。
“就像你心疼我一样,我也会心疼你。”吴执把楚淮的手掌往上举了一下,“你说你弄成这样,谁遭罪啊,这还怎么工作啊,想偷懒啊?”
后面楚淮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听到,吴执心疼他。
楚淮低头,想看着吴执的眼睛,但吴执专心抹药,并没有看他。
“你心疼我?”楚淮鼓起勇气开口道。
吴执“嗯”了一声。
楚淮喜出望外,用力抿着嘴,生怕自己的喜悦漏了出来。
“为什么啊?”楚淮循循善诱,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吴执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心疼我?”楚淮说。
吴执抹完了,拧上药,站起来用力摁了一下楚淮的脑袋,“因为你是我侄子。”
“……”楚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吴执站起来摇摇头,语气中充满无奈,“哄孩子都没哄你费劲。”
“……”
吴执起身把药放到了餐桌上,“先晾着吧,一会儿睡觉前我再给你缠上。”
洗完澡,吴执出来,看到楚淮还傻不拉几地在沙发那坐着,脸拉拉个老长。
吴执拿毛巾使劲呼噜几下头发,“你还没完了是不是?”
“不是。”楚淮回答的一点都没迟疑。
吴执走到楚淮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这是干啥呢?”
“我手疼,你得帮我脱衣服,洗澡。”楚淮说得理直气壮。
吴执把毛巾挂脖子上,一脸震惊地看着楚淮。
楚淮坐在沙发上,抬着头,毫无惧色,“你说的,有话直说。”
“现学现用?”
楚淮摇摇头,“活学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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