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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瞬间偏离了原本的行驶轨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即将撞上旁边的景观树时,陆今安猛踩刹车,车子险险地停在了树前。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狠狠一冲,陆今安喘着粗气,蓦地攥住宋闻的衣领,将他拉到身前,满脸都是厉色:“宋闻,在你处心积虑接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想到,你的未来,不一定是在国外阳光明媚的校园里,也有可能,是在这种大门紧锁、不见天日的疗养院中!”
话音一落,那只带着烟疤的手便按下了车门的解锁键。
副驾的车门随即被人从外面拉开。
车外,赫然站着四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在深夜中,像等待已久的幽灵。
宋闻应该是愤怒的,是屈辱的,是歇斯底里的。可能这些激烈的情緒确实都曾在他身体里涌动过,但此刻,却最终化作了平静,与……悲伤。
他的目光缓缓从车外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上移开,重新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陆今安,一定要这样吗?”
攥着宋闻衣领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陆今安垂着眼睑,从齿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随即,他又迅速抬起头,加重了语气:“对,必须这样。”
宋闻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抬手,拨开了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那手也好拨,轻轻一挥,便松开了。
“我想抽支烟,行吗?”
陆今安控制着手尖的颤抖,慢慢递了一颗烟过去,宋闻衔在口中,又就着他送来的火苗,点了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声音透过淡青色的烟雾传来,异常稳定:“债,确实得还,我一样一样还吧,今天就先还你一个烟疤。”
说完,他便摘了烟,用拇指和食指掐着,毫不犹豫的向自己的右手手背按了下去。
“不要!……不要,宋闻!”
陆今安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挡,手掌用力包裹住宋闻的右手,挡下了灼热的烟头。
他闷哼一声,手指在灼热的温度下微微痉挛。
宋闻慢慢抬起了烟,看着陆今安无名指指根那处新添的疤痕,将烟重新衔回了嘴里,吸了一口,才稳稳地说道:“我诚心要还债,是你不让的。这疤,不管今天烫在了哪里,你的手上还是我的手上,就只当……我还了。”
说完,他将自己的手从陆今安的掌心中抽了出来。他甚至没有再看男人一眼,便从容下车,对车外等候的几个人平静地说道:“走吧。”
最深的夜里,只有宋闻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缓缓移动,直到洋楼上了锁的门再次关上,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才最终被吞没,消失不见。
夜色重新压了上来,副驾的门没关,夜风灌入,陆今安觉冷得刺骨。
手指上的疼痛蔓延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变得麻木。陆今安怔怔地看着那处新鲜的伤痕,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竟然有些留恋刚才那种剧烈的刺痛。
他抬起头,望向那栋四层的白色洋楼,在第三层的西北角,一扇窗户的灯,亮了起来。
白色的纱帘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了窗前,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枷锁,望向这边。
陆今安望着那里很久,然后,他拿出了手机,调出相机,放大焦距,将那扇窗和窗后的人影,框在了屏幕中央。
指尖落下,照了一张照片。
后视镜里,守门的人晃动着钥匙串,示意他离开。当陆今安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窗时,窗口已空,不见了那道身影。
他下了车,用力摔上了副驾的车门,然后坐回驾驶室,发动车子,调头,将那扇窗扔在了身后。
手机架在支架上,他回拨了屏幕上的未接来电。
电话刚刚接通,脸上就扯出了笑容,声音亲切热络极了:“爸,您给我打电话了?真不好意思,手机开会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错过了您的电话,真是抱歉。”
说话的过程中,身后的铁门缓缓关合,陆今安盯着后视镜,目光沉着,却笑着说:“巧了不是?我正好也有话,想和您说。”
“一会儿见。”他挂断了电话。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铁门彻底关上了了,牢牢上锁。
如同墓园一样的白色的洋楼逐渐远去,最终在后视镜中,消失不见。
……
半个小时后,陆今安拿着股份转让书,站在了陆昊的面前,笑着说:“爸,我按照您的吩咐,收拾了宋闻,也和赵晴共同出席了晚宴,这回您不在股份转让书上签字,可说不过去了吧?”
躺在病床上的陆昊,满眼都是愤怒:“你把那个叫宋闻的奸细带回家,鬼混了那么久,和赵晴参加晚宴之后依旧不知悔改,今晚又将他带回了家!这就是你所谓的收拾?”
陆今安笑着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将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送到了陆昊的眼前。
“喏,已经关起来了。在里面,苦头是肯定要吃一点的。”他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松,“爸,你放心,宋闻让你受的气,让我遭的罪,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签字吧。”他将手中的笔递给陆昊,见人没接,又笑着说,“爸,虽然您不重视我弟弟,但也不想让他再自杀一回吧?”
“万一,下回真死了呢。”
……
拿着签好字的转让书,陆今安走进了医院旁边那家即将打烊的甜品店。
空旷的店里只剩下寥寥几款甜品,陆今安的目光掠过玻璃橱柜,最终落在了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上。
上次他同宋闻一起来时,宋闻的目光曾亮晶晶的落在这款甜品上。
买了最后那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甜品店也打了烊。
陆今安坐在熄了灯的店门口,拆开包装,迎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太多,太急,以至于当手机响起时,他吐出的声音都被甜腻的奶油糊住了,显得模糊不清。
“什么事?”他问。
贺思翰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散进冷风中:“陆总,心理医生在你城郊的别墅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蛋糕的奶油厚重,噎得人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听到回语:“不去了,让他走吧。”
第71章 手撕渣男………的小说
周三,汇森总部顶层,董事会联席会议刚散。
第一把交椅旁,陆今安含笑而立,将烟敬给一个中年董事。
“李董,气色不错啊,听说您上个月又添了个孙子?恭喜恭喜。”
从未接过陆今安烟的男人略一思忖,扬起手,接过烟,面上虽未带笑,却也听不出敌意:“我也要恭喜陆总,你现在是咱们汇森第三大股东了,除了你爸和你二叔,你现在手里的股份可是比我们多多了。”
烟盒在陆今安的两指间丝滑一转,他笑:“股份再多,不还得仰仗各位叔叔的支持。”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一个主动凑上来献殷勤的董事,盯着人家锃亮的脑袋瓜子,玩笑道:“覃总,我从香港带回来点儿生发液,一会儿让秘书送你办公室去。”
与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开什么程度的玩笑,陆今安将火候把握得丝毫不差。
众人在他的玩笑中哈哈一乐,便衬得会议室的另一角,更加冷清。
陆健的腰不好,从椅子上起身时,秘书快步上前,扶了一把。
交谈的人群挡路,他面色沉郁地绕道而行,径直向出口走去。
“二叔。”
一声呼唤,让陆健的脚步一顿,他微微转身,看见陆今安拨开人群,一脸笑意的走了过来。
隔开女秘书,陆今安亲昵地将手搭在了陆健的肩膀上。
“昨天去您家,咱俩喝茶听戏聊了半下午,一松范,倒把特意给您寻来的治腰方子给忘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今安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他与陆健在会议桌上的剑拔弩张。此刻,他似乎只是个一心挂念叔叔健康的晚辈。
“我托了好大的关系,才从大兴安岭一位隐世的老中医那儿弄来的秘方,您试试,看好不好用?”
说着,他头也没回,向后随意一抬手,手指朝贺思翰的方向勾了勾:“东西。”
随在他身后的贺思翰心中一叹,哪有什么狗屁秘方,自家老板这分明是在暗示陆健身体欠佳、力不从心,以此敲打众人要看清形势,重新站队。
咬着牙拉开公文包,里面除了整整齐齐的文件,只有一块白色手帕。
贺思翰面上沉静如水,眼尾微挑,维持着一贯的傲然清贵。放在公文包中的手却只能胡乱将那块手帕压在白纸之中,一折,然后面不改色地递到了陆今安摊开的掌心里。
陆今安接过“方子”,转手送到陆健面前:“二叔,这已经是我给您寻的第五个方子了。可惜前面几个似乎都没什么太好的疗效,希望这个能助您早日康复。”
陆健的面色本就不佳,如今生生扯出个笑更是难看,他在陆今安的手上轻拍了两下,接过“方子”,送到自己的秘书手中:“有劳小安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喝茶听戏。”
说完,他不再停留,即便腰背疼痛,也强行将脊梁挺得笔直,带着一身压抑的怒气,转身快步离去。
女秘书拿着“方子”跟了上去,直到拐过了走廊转角,四下无人,她才轻声问:“陆总昨天根本就没和您一起喝茶听戏,您刚才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
“揭穿他?”陆健慢慢放缓了脚步,左手扶上了后腰,“他想在众人面前演一出‘合家欢’的戏码,我要是当场冷了脸,岂不是显得我气量狭小,连晚辈的一点‘孝心’都容不下?”
女秘书将手中的纸包往前一送:“那您可以当场拆穿这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方子啊,陆今安哪次给我们的东西,不都是随手拿来的垃圾。”
陆健缓缓回头,看向女人:“如果这次的纸包里,真的有什么‘方子’呢?即便没有,他那个忠心耿耿的秘书,也会立刻站出来,把‘准备不周’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将陆今安摘得干干净净。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和他纠缠,徒惹笑话,何必呢?”
他的目光慢慢落下,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个纸包:“打开看看,这回里面又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对折的纸一掀,露出里面叠着的白色手帕。
“手帕?”手指一挑,女秘书看向手中的东西,她在手帕的一角看到了一个用银色丝线绣成的字,“……骆?”
陆健的目光也随了过去,在看清那个字后,他轻轻一怔,略作思忖,一把将手帕抓了过去,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是……骆世安的东西?”
“骆世安?安捷物流的董事长?”
“没错,骆世安有个习惯,他的私人物品上,大多会有特殊的标记。我曾经和他吃过一次饭,那天他散了袖扣,挽起衬衫袖子时,我无意中瞥见他袖口内侧就绣着这个‘骆’字。”他将手帕几乎凑到眼皮底下,“就是用这种银线绣的,一模一样。”
女秘书更加困惑:“陆今安把骆世安的私人物品当‘方子’给了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陆健沉吟了片刻,慢慢说道:“骆世安是商场上一只真正的老狐狸,他手里握着的安捷物流,是省内唯一能在体量和资源上与赵家抗衡的企业。陆今安这小子,他这是在向我们亮牌,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他不但即将成为赵家的‘乘龙快婿’,还不知用什么方法,和骆世安扯上了关系。”
陆健捏紧了手帕:“陆今安无非就是想让我们忌惮,让我们清楚地知道,以我们现在掌握的实力和资源,已经再难与他争锋了。”
“这……”女秘书面露难色,“陆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闻呢?还没找到他吗?”
“没有。贺思翰那边只说宋闻被公派外出,去处理陆今安的私人事务了。我也私下打过宋闻的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
“加紧联系到他,”陆健语气坚决,“我必须用他,敲开林知弈那扇门。不是只有他陆今安一个人,会找外援。”
“是。”女秘书肃然应道。
……
走廊的另一边,也是无人处,陆今安问身边的贺思翰:“刚刚你给陆健送了个什么玩意儿?”
贺思翰保持沉默,没吭声。
陆今安将目光送到了自己秘书的身上:“我摸着纸里挺软的,手套,鞋垫,还是卫生巾?”
贺思翰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一块手帕。”他终于惜字如金地吐出答案。
陆今安一嗤:“你还怪讲究的,包里还装手帕。”
贺思翰眸子一垂:“不是我的,一个老王八蛋的,正好送给另外一个老王八蛋。”
陆今安刚想问是哪个老王八蛋的手帕,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前方的会客室,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隔断,看到了里面坐着的男人。他面色骤然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把肖医生请进我办公室。”他对贺思翰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像陆今安眼中只有一人,贺思翰在会客室中还看到了第二个访客,程嘉树。
“程少爷呢?”
“让他回去。”
……
移开了佛龛上的七八条烟,将放在窗外喂鸟的香炉取了回来,插上三支高香,陆今安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
做完这些,他才回身陷入了宽大的办公椅中,手微微一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肖医生,喝茶。”
坐在对面的男人落座已经五分钟,喝了两杯上好的龙井,他有些搞不懂这位之前要求疗养院定期汇报情况的陆总,今天为何如此沉得住气。
将茶杯向旁边一移,他说:“陆总,因为一些私事,我擅自提前了会面时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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