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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手中揉着一根烟,轻轻“嗯”了一声,他垂眸看向手背上的两处烟疤,好半晌儿,才像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开始汇报吧,宋闻他这两天在疗养院……表现的怎么样?”
“表现的……”对面的男人也打了个磕巴。
陆今安心中一凛,揉着香烟的手指顿然停下,烟沫子簌簌而落。
像是整理好了语言,对面的男人续上了后话:“宋先生表现的应该算挺好的,没什么过激反应。”
手指骤然一松,陆今安长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又觉得不对,他列举着所有预想中宋闻该有的反应:“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他没有闹着要出来?没有伤心难过?没有痛苦愤怒?甚至……绝食抗议?!”
“啊?”姓肖的医生轻轻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宋先生这两天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积极配合……呃,‘治疗’,情绪挺稳定的。”
“……真的?”陆今安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我还录了一段视频,陆总要是不信,可以亲自看看。”
手机递到陆今安的面前,屏幕上的暂停画面,是宋闻靠在床头上,专注地看着一本书。
还没碰到手机,陆今安的手就一抖,害怕似的,他将手又缩了回来,踟蹰片刻,用桌上的湿巾将手掌、手指反复擦了干净,才再一次缓缓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手机。
屏幕亮起,视频开始播放。
阳光从窗外洒入,落在宋闻身上,让他看起来柔软又明亮。
靠着床头,他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偶尔,他会抬手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上的动作十分轻柔。
陆今安太熟悉那种力度了,宋闻也曾经轻轻拨开过他的发丝。
在十六个小时火车的漫漫长夜里,他疲惫地靠在宋闻的肩膀上假寐时;在公园里洒满阳光的长椅上,他看向飘在头顶的气球时;在一同看着老电影,自己偶尔垂眸的瞬间,那只手总会穿过他的发丝,极轻地拨动一下,让他舒服一些或不再阻隔视线。
记忆的碎片,此刻随着屏幕上宋闻轻柔的动作,扎进陆今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密密实实的疼。
陆今安暂停了视频,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这种疼。然后,那只几乎揉烂的香烟,被他放进嘴里,点燃,吸了一口。
反复过了三五口,陆今安才再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窗外的树枝已秃,柳条随风晃动,一道道阴影落在宋闻的身上,像是变形的囚笼。
视频中的青年看起来那样脆弱,仿佛一折即断,却又在这种被困住的处境中,展现出惊人、沉默的韧性,和随遇而安的平静。
他似乎怎样都能活下来,陆今安想。
一分五十三秒的视频,陆今安反复拉动着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的目光黏在屏幕里的青年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脊背慢慢弯了下去,想离屏幕更近一点,眼角不知何时染上了红意。
“陆总。”
直到对面的男人出声提醒,陆今安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将这段短暂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没有将手机还回去,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说话时,用的也不是询问的语气:“肖医生,加个微信,麻烦你,把这段视频传给我。”
直到视频存进了自己手机,陆今安似乎才终于想起了此次会面的“正题”。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交叠起双腿,将香烟送入口中,拿回了属于汇森总裁的架子:“现在,汇报一下,‘矫正’的效果怎么样?”
“效果……”对面的医生再次打了个磕巴,“我们已经按照陆总您的吩咐,买来了市面上经典的言情小说,让宋先生一本一本地读,以此用来纠正他不健康的婚恋取向,那些书……宋先生挺爱看的。”
“挺爱看的?!”陆今安惊讶地摘了烟,“你们买的是言情小说吗?写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谈恋爱的那种小说。”
“是的,陆总。都是一个男主角,一个女主角,谈恋爱的。按照您的指示,挑的都是情节最曲折,感情最荡气回肠的那种。”
“他爱看?”
“爱看。”对面的男人点点头,“废寝忘食。读到动人处,还会落泪。”
“没有一点反感?”
“没有。”
“……那电影电视剧呢?”
“也没有,就是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宋先生……”对面的男人有些欲言又止。
“说。”
“宋先生一直盯着李昂纳多的那张脸,像您刚才一样,进度条反复拉,反复看。”
“草!”陆今安拍案而起,走到关二爷面前,将刚刚燃起的三根高香挨个拔掉,“二爷,我让你保佑那个人平安健康,不光是身体健康,还有心理健康!心理健康,你懂吗?吃了人的香火嘴短,拿了人的供奉手短,您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吧?”
身后传来男人用喝茶来掩饰尴尬的轻微声响,这让陆今安心中更加烦躁不爽。他转身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汇报的?”
放下茶杯,那人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宋先生提出了一些需求,他想要纯棉的床单,秋季干燥,要一瓶大宝SOD蜜,还有想要一些……手撕渣男的小说。”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也是言情小说的范畴。”
“手撕渣男?”被陆今安第一个对号入座的渣男就是林知弈,“给他买。”
“另外,”他背着光,脸上慢慢蒙上了一片阴鸷,“如果这种温和手段矫正不了,就该上上强度了。”
作者有话说:
宋宋:我要手撕渣男。
六斤:林知弈,你等着宋宋手撕你吧。
第72章 矫正治疗
程嘉树倚在贺思翰的办公桌旁的墙壁上,目光瞟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贺秘,里头那位什么来头?怎么就比我还先一步进去了?”
贺思翰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笑容标准:“嘉树总,陆总的访客日程属于工作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程嘉树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无所谓,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我哥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到底怎么弄到手的?他爹这回怎么这么大方?”
他眨眨眼,语气暧昧起来,“还有,他跟赵家二小姐真成了?那天宴会我看他们……”
“嘉树总,”贺思翰客客气气地打断了程嘉树的话,“股份变动是公司高层决策,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
他语中仍有尊重,却没透半点实底,“而且陆总今天行程排得很满,一整天都没空,嘉树总要是没急事,不如改日再来。”
程嘉树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他环顾了一下偌大的总经办,又换了个话题:“欸,宋闻呢?咱们小宋助理最近怎么隐身了?好久没见着他了。”
“宋助理公派出差了。”贺思翰预判了他的下一个问题,直接补充道,“至于具体的出差内容和归期,陆总没有交代,我也不清楚。”
程嘉树“啧”了一声,又腆着脸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哥们儿间分享秘密的亲昵:“贺秘,你跟兄弟透个底,我哥他跟宋闻……还处着呢?他这算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这话刚落,贺思翰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用法语说了句“Bonjour”,随即捂住听筒,笑着对程嘉树说:“嘉树总,这种问题您问我,真是难为我了。我只是陆总的行政秘书,他的私事,我哪能随便过问。”
接连碰壁,程嘉树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讪讪地直起身体,又不甘心地瞥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才在贺思翰的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得,你们都是大忙人,就我一个是闲人。行,我走了,回头跟我表哥说,我改天再来看他。”
离开总经办,程嘉树无事可做,晃荡到了女孩多的行政部,可人人都客客气气,却也躲他躲得厉害。
不想自讨没趣,程嘉树只能晃晃荡荡下了楼。
一进电梯,里面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正是那个先他一步进入陆今安办公室的男人。
程嘉树靠在轿厢壁上,斜睨着对方,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电梯到了负三层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程嘉树坐进自己的跑车,盯着方向盘琢磨了半天,一时也想不出下一步该去哪儿逛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从陆今安办公室出来的男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从自己面前平稳驶过。
“草。”他低声咒骂,“开这么个破车,都能比我先进办公室?陆今安脑子进水了吧。”
他懒洋洋地发动车子,缓缓从车位滑出,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能从家里骗出点钱花花。
……
陆今安今日提前下班,路过贺思翰办公桌时,只放了句:“不用跟着。”
贺秘倒是起了身,将老板送到电梯旁,按下电梯按钮,双手交叉放于身前。
陆今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轻声一啧:“有话就说。”
贺秘真的有话:“……最近很多人都在问我宋闻去哪儿了。陆总,关于这件事,是否需要一个统一、明确的对外答复口径?”
陆今安将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视线依旧停留在电梯显示屏上,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们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复的?”
贺思翰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说他被公派出差了。”
陆今安“嗯”了一声:“以后都这么说就行。”
“但是,陆总,”贺思翰微微向前迈了一步,似是坚持,“我联系不上宋闻。”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陆今安迈步走进轿厢,转身按下地库按钮,这才抬眼看向门外的贺思翰:“贺秘什么时候和宋闻的关系这么好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贺思翰伸手挡住了门板。他迎着陆今安的目光,微微沉吟,最终还是将那句盘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陆总,宋闻其实……没有那么坏。”
下一刻,贺思翰忽然想到了那些宋闻暗地交易的照片,他声音一哽,“虽然,宋助理做了一些……”
陆今安慢慢笑了:“你也说了‘虽然’,这就证明他也没有那么好,不是吗?”
贺思翰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他慢慢垂下手,向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
烟城的安防公司不多,大大小小三五家,其中却有一家极为知名,据说承揽了半个中国的高端业务。
陆今安下了电梯,迎面的墙上挂着巨大的企业logo,大写的Y与小写的y上下错落地套在一起,是“焱越”两个字的首字母。
Logo挺长,贯通整个墙面,其中一角顶着走廊的尽头,此时那里站着个人,背着身,正在打电话。
陆今安可有可无地送去了一个目光,却稍稍一怔,逆着光的背影瞧着有些熟悉。
恰巧那人听到电梯的声音也看了过来,与陆今安一对视,两个人都在心里骂了一声“草”。
也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深沉的夜里,台阶之上与台阶之下,无声竖起的“中指”。
陆今安往往心里是鬼表面是人,他刚要扬起笑脸,打算与对面的男人招呼一声,却见那人把脸又背了回去,继续低声讲起了电话,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陆今安轻啧,心里讽道:果然王八壳子上站着癞蛤蟆,林知弈身边能有什么体面人。
他转身走进焱越安防,被迎过来的接待人员请进了会客室。
……
焱越安防总经理的办公室把着走廊的尽头,周一鸣推开门晃荡着进去,一屁股陷进了沙发。
“还练字儿呢?”他将电话往茶几上一扔,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情书字太多,要不你先练练写写情诗?”
宽大的老板台后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出人意料的年轻,看着比周一鸣还要小个五七八岁。
气质却是沉稳温润的,他放下笔,笑着问:“这是谁又惹着你了?”
“刚刚在门口遇到个傻X。”周一鸣杯子一落,“阎总,你帮我去财务部查查,林知弈这个月又扣我多少工资了?”
椅子上的男人将练字本轻轻合上,边旋笔帽边说:“被他扣工资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算查了,你又能怎么样?放心,你的工资有我给你托着底呢。”
周一鸣半点不给老板面子,他向后一倒,靠进沙发:“你给林知弈做保镖时的工资不也被他扣去了一半?找你托底,还不如找薛宝添。”
听了这话,对面的年轻老板也不恼,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点笑意。心里一热,刚刚合上的本子被再次摊开,笔帽反旋三扣,他在纸上落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宝”字。
办公桌上的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
最后那个“点”一歪,没写好。
有点遗憾,男人微微皱眉。他收了笔和本,接起了电话。
无意间,手指碰了一下电话旁立着的名牌,金色字体隔着玻璃透出:焱越安防总经理,阎野。
“设计安防方案?”阎野的声音铺满室内,“公司还是个人?”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片刻后,男人又道,“姓陆?”
坐在沙发上的周一鸣忽然抬眼,略一思忖,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靠在了办公桌上,低声道:“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傻逼,陆今安,汇森集团的。”
阎野拿着电话掀起眼:“有说法?”
“是个麻烦人物,也是林知弈的对家。你要是不想林知弈跑过来阴阳怪气说小话,就别接这单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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