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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冷静啊!这是医院!”李然从斜对门儿冲过来只需要跑几步,就是穿越过道时差点儿撞到一个坐轮椅的骨折兄弟,幸好躲了过去。
他飞进迟瑾轩病房,像迟巍齐杉这样的长辈一概看不见,猛地抱住迟蓦。他手里真的拿着迟瑾轩脸上的氧气罩!
“哥……”李然握住迟蓦的手,最后都十指相扣了。
迟瑾轩在病床上仰着头大口喘气,跟丧尸似的,脸色通红地怒瞪迟蓦:“你这个逆……”
他手里非常怕死、非常“阿弥陀佛”地搓着一个金灿灿的如来佛祖祈求活命,滑稽得可笑。
及时赶来的李然刚好听见他哥冷声对迟瑾轩说:“去啊,你现在就去说。不要等到你还没开口,我就先送你上西天了。”
“李然!是李然吗?我的好朋友你也来了吗?”坐轮椅的骨折兄弟及时躲避无妄之灾,一句脏话没骂出来,人影闪过去他才觉得眼熟,忙支使着自动轮椅转一圈,喜地欢天地去找李然,沈淑高兴地吼,“好兄弟!”
刚去按时缴了医药费的加西亚一露面,便看到沈淑想把轮椅转成风火轮地往前跑。之前多次逃跑他都是这个迅疾的起势。
加西亚二话不说把沈淑连人带轮椅怼到了墙上,怒道:“你又跑是不是?!”
“不是啊……Fuck!”
沈淑双手并用地去拧脖子上的手:“放……Daddy……”
“不好意思,让让啊。”一听事情好像有点儿大,心里很急但步子快不了的白清清一步一挪地跟了过来,避开楼道里在打架的中国人和外国佬,来到迟瑾轩的病房外。
然后她看到他儿子抱住了迟蓦,抱得特别紧。
第76章 阴暗
这是大约半年后,李然再次见到迟瑾轩。
陌生感扑面而来。
他对“老不死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年那天。
这老头儿一身挺括正装,七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看不出在社会上奸恶淫邪了这许多年的苍老痕迹,只有一双精神矍铄、老谋深算的眼睛里装着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精明。
尽管被迟危一步步架空成一个“吉祥物”摆着,他也没低下过头颅,心里知道迟危对外界会维持家庭和睦的表象,说话依然颐指气使,觉得迟家的权力层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手里再拿着一根手杖敲打装逼,整个人很有精气神儿。
“哥你把氧气罩……”后面的“给我”两个字就这样在看清迟瑾轩的模样后噎回到李然的喉咙深处,实话实说惊了他一跳。
要不是他从身侧紧紧抱着迟蓦,不好发挥,他非得把自己塞到他哥怀里寻求心灵上和肉身上的保护不可。
听小叔说,老不死的是最近查出肝上有点儿问题,连肝炎都不是呢。脂肪肝。
短短几天,不知道迟瑾轩对这个病有何种见解,脂肪肝又对他实施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摄魂夺魄,让人显得“精气神儿”的东西像一缕仙气儿那样飘走了。
他本来就瘦,虽然不到“猴精”似的瘦,看着高高挺挺也恰到好处,现在却变成一具只余骨头,没有皮肉组织包裹着的、暂时还能喘气儿的活尸。
眼窝深陷,眼大如灯。假牙没带,张开的上下嘴唇都有点儿往里翻卷,抬手怒指迟蓦的狰狞模样堪称面目可憎。
李然赶紧把视线移到他哥脸上来来回回瞧了好几遍,这才觉得好受多了,眼睛得到了救治。
他手指摸索着够氧气罩,这一刻仿佛角色调转了,有点儿哄着他哥说话:“哥你给我……给我呀。”
迟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黏着、错眼不眨地盯着他。
拿到氧气罩后李然不看迟瑾轩,仅用余光确认方位,身子停在他哥身旁,胳膊伸长了把氧气罩轻轻地放他脸上,哝道:“还给你了……”
然后他又趁别人不注意,悄悄瞪了一眼迟瑾轩,心道:让我哥气成这样,肯定是你的问题。
真坏。
“小然,把他带走吧。”迟危用眼神打断想对着李然发难的迟巍——骂不了儿子,他只能将满肚子的火气撒到一个无权无势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孩子身上,他才不信同性之间有真情,这段时间为了和儿子软化关系才捏着鼻子承认他。欺软怕硬的货色。
话没出口,又被迟危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截断,迟巍脸色变得更难看生硬。
迟危对李然轻一颔首,撑腰地说:“去吧。过两天再来。”
“小叔,晚叔,那我带我哥走啦。”病房里还有其他人,李然只看得到三个,跟其中两位长辈说完话,他拉着第三个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碎碎念地诱拐,“哥,我们先出去吧。哥你乖一点跟我走吧……”
从小到大就没有被人说过乖和不乖的迟蓦,就这样被迫“乖巧”地跟李然出了病房,真是一件奇事儿。
期间他没开口说一句话。
一抬头看见病房门口的白清清时,李然一怔,无论是手上还是脚下都开始虚弱地发软。
但他没有放开迟蓦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哥现在需要他。
“妈,我……”
“走啊,愣在这儿干嘛?那老不死的一直瞪你们呢,感觉不到啊?快走快走。被他剜一眼都要折寿的,快先回我病房。”
“……”
“老不死”这样的称呼,就这样水灵灵地从他妈的嘴里说出来,李然带着满心震惊晕晕乎乎地回到了斜对门儿。
“他们竟然认识吗”“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两人结了什么仇什么怨”等诸多疑问从头顶往外冒,乱得都快把李然蜷曲程度正好的小卷毛搞成爱因斯坦式的大卷毛了。
他没看见身后的迟瑾轩瞅见白清清后,气得更狠,白眼一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撅过去。
这种明显不想让人好好养病的、天杀的病房安排,疑似是有人故意为之。
“迟危你敢让她住这儿,敢让我住这儿!你简直……老子还没死呢!换病房,今天必须换病房……你就不怕出去以后,被别人戳你的脊梁骨吗?不孝子!”
“吵什么?这是医院,安静点儿。”迟危平静冷淡的音色隔着一个过道隐隐传来,“爸,您是脂肪肝,离肝癌远着呢。”
他轻呵一声:“我跟医生谈过,目前国内并没有针对脂肪肝的治疗,要么您注意好身体,他自己慢慢就好了,您怀疑我骗您我理解,可医生能骗您吗?他们又不是我的人;要么您继续在外面作,让他自己发展成肝炎,或者再严重点发展成肝癌,医院就能针对性地治疗了。本来您都不用住院,非要觉得自己快死了来住,医院病房紧缺,就算您是我爸也不能随便浪费资源吧,普通病房足够了。我什么都依循您的意见,谁还能说我什么……”
后面再有什么就听不到了。
“妈,你跟老……迟瑾轩认识啊?”李然傻乎乎地问道。
赵泽洋断后关了房门。
“认识啊,”白清清被赵泽洋搀扶着坐到病床上面,提起这事儿还是气,想到医生让她注意情绪,手掌运气似的下压,缓缓吐出胃里的郁闷,“这人为老不尊。我过来和医生们商量手术方案的那天,这老东西对我喊打喊杀地说不让医院给我看病呢。医院是他家开的嘛……醒来发现跟我住得近,又要气个半死……”
“本来他还能走,没两天就病倒了,真稀罕,怎么能有人怕死怕成这样,我也没……说多了不说我,别担心,我没事儿。反正我看他能住院就是活活被自己又吓又气到卧病不起的,真是比我气性还大呢,怪不得医生总对病人说最好保持心情乐观,不要把这些病看得太可怕,越怕越不乐观啊……”
她遇到什么令自己如鲠在喉的事儿,能一口气说完,当笑话说。当即就惟妙惟肖地表演了一番和迟瑾轩发生冲突的场景。
李然跟他哥坐在病房里的两把椅子上,胳膊挨着胳膊,听得认真。当白清清大概说口渴了停下来喝水时,他就赶紧往迟蓦脑袋边歪一下自己的脑袋,凑过去悄悄地喊:“哥。”
喊了哥要说什么他并没有下一步的策略,也不问迟蓦怎么发了脾气,就是烦人精一般地见缝插针地喊哥哥。
“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没多一会儿,迟蓦耳朵里全是李然黏人精似的哥哥哥哥,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些许,唇边似有似无地扯起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听见了白清清说的话。
迟瑾轩确实怕死。
他年轻时風流倜傥,在香港傍上富婆,安安心心地做起了凤凰男。
富婆原配通情达理,大气端庄,简直胸怀天下,迟瑾轩就这样一边感叹原配真好一边获得了所有想要的东西,之后不顾失去了所有的原配啜泣谴责,娶了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这人骨子里犯贱,比一般男人的劣根还要恶,明明万花丛中过,还沾了万千片叶子,嘴上与行为上却硬得只认原配一个老婆,说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等,全是外遇小三。
不给别人名分。
原配早早地撒手人寰,留下一个迟巍。
迟瑾轩就像那种爱人没了才发觉自己真爱她的恶心渣男,成日成夜地睡不好,偶尔惊醒还会大喊着说:“书瑾别找我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因此地位超然稳固后,他毅然决然举家迁至大陆,一套尊卑有别、嫡庶有序的封建余孽规矩依然在迟家流传。他把对书瑾的感情全弥补式地奉献给了迟巍。
快死了也要为他铺路。
迟蓦自小就与迟巍齐杉没有感情,十七岁从英国回来那年还六亲不认地吞吃迟巍股份,让他们好不狼狈。
要不是迟危要面子,想在迟瑾轩死之前都跟他演好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迟蓦又跟他关系不错,会给小叔一点面子,否则非得把这对生物学父母弄死不可。
没想到迟瑾轩得寸进尺。
竟然敢威胁迟蓦。
该死的老东西。
当时迟蓦心里正因为李然看到白清清哭而烦躁,浑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冰碴子走进迟瑾轩病房站在床脚,没任何靠近的意思。
走个过场罢了。
但迟瑾轩叫他:“迟蓦,你过来,我有点事跟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小叔晚叔也在这儿,迟蓦给了这个面子,冷着脸走过去,弯腰矮身,想听听这老不死的狗嘴里能对自己吐出什么象牙。
“迟蓦,等我死了,你好好对你爸行不行啊?”迟瑾轩音量放得很低,只有他们听得见,隔着氧气罩说道,“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爸这个人,他没什么出息,我认命了,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你小小年纪,心却歹毒啊,比我年轻时候歹毒多了……你是真敢杀你父母啊。我知道是他们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这样啊迟蓦……”
“爷爷,您说重点吧。”迟蓦不耐烦地打断他。
迟瑾轩呵了一声,说:“你那个小男朋友,我了解他的家庭情况,他爸出轨一个男人,他妈恶心男同是不是?要是她现在知道你们……只要你答应,只要你答应等我死后,你跟你爸依然能像现在这样表面和和睦睦的,别逼死他,再叫他一声爸,我就不找白清清说出……”
20年里,确切地说,迟蓦才活了21个年头而已,但他已被威胁了太多次。
小时候因为和小叔走得近了一点,他被迟瑾轩迟巍齐杉威胁着再敢这样就打死他。
反正父母能生一个迟蓦,也能生另外一个别人。
随时可以被取代。
迟蓦不被允许养宠物,热爱小动物的人心都软,扛不起大事儿,哪怕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迟瑾轩都要跟迟巍合手当着他的面杀猫杀狗。迟蓦不被允许玩儿玩具,那是蠢孩子玩儿的东西,他的作用就是做天才,令全世界歆羡的天之骄子。迟蓦不被允许吃零食,那是笨孩子吃的垃圾,脑子会被吃坏的,这些东西要全部杜绝,才能打造出一个纯天然的完美接班人——嫡长孙。
十五岁迟蓦被垃圾父母带出国扔进戒同所,是被他们威胁着说:“你不去我就让这个被你观察被你记录的孩子去,他才十二岁就懂勾引你吗?肯定是他的错吧。你不能长成一个變态啊。”
十七岁之前是他弱小,总是要妥协的,四年过去迟瑾轩还没有认清迟蓦长成了什么样子吗?
竟然还敢威胁他……呵。
那瞬间真的想杀人的戾气涌到胸口,不拔迟瑾轩的氧气罩都是对不起自己。他不仅拔了,迟蓦还怒视着想靠近的迟巍齐杉啐了个:“滚!”
与他们隔开距离。
“我怕这个吗?”迟蓦表面隐忍收敛恶意,可怕的话却一字一顿地从他口里说出来,只让老不死的听见了。
“哈,你现在就爬起来去说行吗?我可以扶着你去。我告诉你我巴不得呢,直接把她气死我以后就再也没有阻碍了——以后他就、只、有、我!迟瑾轩,你知道吗?我打电话确认她要在这个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心里压根儿不想救她,病死和手术失败是最好的杀人方式——呵,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你在怕什么啊?怕我会这样对你吗?小叔愿意跟你演戏我可不想跟你演,看到你这么怕死你原配应该会很高兴。”
“老不死的东西,你要是想做这个好人呢,我绝对会谢谢你的,这时候你得速战速决。否则我要是心情很差了,可能会先送你下地狱。”
他正“邪魅狂狷”着呢,直到不知道哪个大傻哔去跟李然通风报信,把小孩儿招了过来。
被冲撞般的力度抱住的那一刻,迟蓦浑身都僵硬了。他从迟瑾轩脸上拔下来的氧气罩昭然若揭着他明目张胆的“恶”意。
迟蓦从来没有在李然面前暴露过真正的恶……直到这一刻。
那瞬间,小迟总是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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