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得赶紧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儿去?
回香积寺么?
回那间和沈冰澌一起住的禅房?
那间房还开着吗?会不会,沈冰澌已经退掉了……
可是不去香积寺又能去哪儿?
繁世阁?城门早就关了。
蓝塬上的汤泉别业?太远,那里的路他又不熟。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香积寺。
再怎么样,他有藏经阁的令牌,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香积寺不至于不让他进去。
何况……
何况他没有明确表示他喜欢沈冰澌,这件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样想着,容谢的心情稍微好点了。
他把脚从乱草中拔出来,向后转,重新回到刚才的小路上。
天色越来越暗,很快就要看不清楚道路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喜欢外出途中遇到任何意外,尤其是预定好的住宿地点突然变化,不得不餐风露宿。
这对容谢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比起天黑了还在荒草地里瞎逛,惨遭挚友抛弃的痛苦似乎还能忍受。
“回去吧,回去再说。”容谢自言自语地拿出飞行符纸,向其中注入灵力。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也许他还可以在沈冰澌面前装无辜,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在完全找不到路之前回到香积寺,就算住不进寺里,他还可以去后山白水山人的隐居小院碰碰运气。
第45章 打不通
夜幕降临的时候, 忽然刮起一阵邪风,云从南边的山里起来,一直飘到京城上空, 盘踞在那里, 连月亮都挡住了。
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来了。
京城西郊香积寺, 两个小沙弥站在廊下说话。
“这风来的邪,明天该不会要下雨吧?”
“真是够邪的,刚才晚霞明明那么亮,现在又吹风, 又起黑云的。”
“是啊,咱们山里倒也罢了, 今天京城开宵禁, 怕是月亮都看不到。”
“嘻,京城开宵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你心动了……”
“我呸!你才心动了!”
两个小沙弥玩闹起来, 你打我一下,我戳你一下,闹得廊下不得安宁。
忽然间, “吱嘎”一响, 后面禅房的门开了。
两个小沙弥赶忙垂首站立,乖巧得仿佛刚才闹出动静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然而那门响之后,并没有人走出来,静了片刻, 两个小沙弥面面相觑。
“吓死我来, 我还以为师伯出来了!”
“让你闹,等下受罚就高兴了。”
“这不是没人出来吗?不是,你就没闹吗?”
“……”
两个小沙弥又拌了两句嘴, 这才想到,或许是风把禅房的门吹开了,他们得去关上才行。
“你先去。”
“你走先。”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有点毛毛的,挤挤挨挨地往禅房走,这个时候,参加水陆法会的高僧们都已经离去,禅房里空空荡荡的,又没有点灯,整个气氛都非常诡异。
“阿弥陀佛。”
两个小沙弥念着佛号,提灯去照禅房的门,依次照过去,每扇门都关得好好的。
两人正心里犯嘀咕,忽然灯影一闪,看见白墙上站着个很高的人。
“啊啊啊——”
“娘呀!”
两个小沙弥扭头便跑,跑到台阶上差点绊倒,多亏有人从后面扶了他们一把,他们才站稳。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从后面,扶了他们一把?
两个小沙弥背后发寒,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想跑,却半点也挪不动脚。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你们跑什么?我有话要问你们。”
两个小沙弥战战兢兢:“阿弥陀佛,神仙老爷请问,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又道:“只是我们资历尚浅,还不太懂讨封、还魂之类的事情。”
“……”
那沉闷的男声骤然变得急躁起来:“胡说八道什么,谁要讨封、还魂了?看清楚,我是人,不是妖魔鬼怪!”
这声音一出,味儿就对了,两个小沙弥顿时转惊为喜,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是施主老爷!”
站在他们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冰澌。
沈冰澌黑着一张脸,猛一看确实有点像鬼,再加上他不同于往日的消沉语气,也怪不得别人认错了。
今天下午从荷花镇回来之后,沈冰澌便立刻开始打坐,他照例用“断天之刃”切割了心中杂念,等待识海平静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房间里也没有点灯,不过,点不点灯对于沈冰澌来说无所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床铺上没人。
容谢一向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是那种其他人动过之后无法复原的整齐,沈冰澌一眼就能看出,这床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容谢没有回来过。
沈冰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沈冰澌立刻掏出传音玉佩,往上一摸,凉的。
如果容谢刚刚联络过他,玉佩不应该这么凉,震动会带来一定热量,就算沈冰澌没有接到,玉佩表面也该有余温。
“……”
这说明容谢没有联络他,至少半个时辰内没有联络他。
容谢没有联络他,说明容谢没有迷路,没有遇到麻烦,不需要求助于他,否则,容谢早就传音过来了。
也是,从荷花镇到香积寺的路并不难认,用飞行符的话,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回来了,根本没什么好问的。
可是,容谢为什么还没回来?
从他离开荷花镇,到现在,怎么也有一个时辰了,就算走也走回来了。
容谢却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传音都没有发过来一个。
不知不觉间,沈冰澌赤脚踩在地板上,腾腾地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
要去找容谢吗?可是,这件事容谢也有错,他就这么回头去找他,倒显得是他无理取闹似的。
当然,容谢有错,当那些人宣布他们是“天生一对最配情侣”的时候,容谢就该严词拒绝,或是当场澄清,哪怕是不给任何反应,冷着脸一言不发呢,也好过笑着往他肩膀上靠,搞得他差点当场破功。
容谢以前不会这样的,容谢以前,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在人前都很少露出情绪波动,更不要提像今天这样,笑得眉眼生春,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有无边期待,就像……就像个怀春的少年,在等待情郎的回应。
“呸,什么破形容!”沈冰澌对着空气啐了一口。
没有人能质疑沈冰澌和容谢之间的挚友情谊,包括沈冰澌自己,他一点都不怀疑容谢对他的感情,只是,为了一些特殊原因,他们不得不进行更亲密的接触,这些接触使得他们会像道侣一样依偎在一起,亲昵地拥抱,更深的结合,都有,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私底下越过了边界,那么平时也会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以至于边界渐渐消失,两个人除了内心还坚守着友谊,外表看起来和道侣也没什么不同了。
这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为了拉开和容谢之间的距离,重新建立有分寸感的日常交往关系,沈冰澌主动将他推开了一点,在荷花镇断然离去,便是为了这个。
沈冰澌自觉这样做没什么问题,荷花镇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小村子,想要问个路,搭个车,都很方便;从荷花镇到香积寺的路更是简单易寻,中午,沈冰澌刚拉着容谢走了一趟;容谢带着随身锦囊,锦囊里有厚厚一沓飞行符,再加上他本身的灵气十分充沛,不存在知道路回不来的情况。
……
可是现在,天都黑了,容谢却没回来。
沈冰澌忽然不确定了,他自以为的推开了一点,真的是推开了一点吗?
会不会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推走了……
一想到容谢会走,沈冰澌感到头皮都炸开了,心里也仿佛失去主心骨一般,忙不迭地在金光鱼纹袋掏来掏去。
该死,怎么偏偏就是在需要传音玉佩的时候,它不见了呢?!
沈冰澌猛地扯开鱼纹袋口,忽然看见玉佩的一角,不在鱼纹袋里,而在他的右手中。
对了,他早就拿出来了!
沈冰澌随手丢掉鱼纹袋,将传音玉佩捧到空中,灵力一激,玉佩立刻发出“嗡——”的长音。
嗡——
嗡————
嗡——————
这样“嗡”了很长时间,对面依然没有接通的迹象,沈冰澌对着玉佩,脸色变了几变,到最后已然黑如锅底。
以前,容谢也有不接传音的情况,但那都是在涣雪山庄的时候,在山庄里,容谢不会时时把玉佩带在身上,总是到处乱丢,回来摸到玉佩热了,才给沈冰澌回话,这让沈冰澌常常有被忽视的感觉,为了加强自己的存在感,以及有事的时候能及时联络上容谢,沈冰澌给他单方面开了效果超级加倍,强烈的金光和震动足以让容谢在外面散步也能觉察到传音玉佩在某个房间里动起来了。
现在,这种单方面效果加倍减小了不少,但带在身上的话,仍然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没道理这么长时间都不接。
除非……
除非没带在身上。
沈冰澌不愿意去想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容谢不想接。
“怎么会没带在身上呢!”沈冰澌想不通,“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一直带在身上吗?”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禅房门口,偷偷听外面的动静。
或许容谢已经回来了呢,或许容谢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只是觉得快到了,所以才没有接。
或许再等待片刻,容谢就会出现在庭院中,慢慢地踱步过来,就像他平时那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急事,也只是优雅地在那里闲庭信步。
可惜,并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影走过来,倒是外间两个小沙弥的对话传进沈冰澌耳中。
今夜有邪风。
好端端的晴天,到了夜里就变成多云。
月亮被遮住了,怕是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沈冰澌骤然推开房门,大步向外间走去。
之后的事情,就如两个小沙弥见到的那般。
只不过沈冰澌不是故意站在墙上吓唬他们,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沈冰澌刚升到半空,想飞出去找人来着。
“……你们说,今夜有邪风?什么时候吹起来的?黑云从哪儿升起来的?这样漆黑一片的情况维持了多久?”沈冰澌心烦意乱地问道。
两个小沙弥回忆着说了。时间大概就是沈冰澌回房后不久,怪不得他一点都没觉察到。
沈冰澌再也顾不上想东想西了,他扒拉开两个小沙弥,一阵风似的卷出寺门,投身进茫茫夜色中。
“嘶——”
乱草被狂风吹开,沈冰澌就是那阵狂风,他贴着草叶顶端飞过去,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荒草丛就像白龙河的水,被沈冰澌以极快的速度劈开,涛涛草浪向两边扩散。
沈冰澌一边穿梭在草间,一边放开灵识,浩荡灵识以沈冰澌为中心,四面八方铺开去,随着他的移动,亦往前平推,推到的地方,哪怕再黑、草丛再深,也能被沈冰澌“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
……
这样一路冲到荷叶镇,道路两边的荒草地都被沈冰澌翻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容谢的踪影。
这下,沈冰澌彻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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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6章 找到了
大约是七夕节的缘故, 荷花镇街上还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走,沈冰澌追上去问这些人,有没有看到容谢, 容谢去哪了。
“你是说下午那两个外地人啊, 都走了, 早都走了。”
“一个飞走的,另外一个后来也走了……问俺怎么走的?俺也没看见啊,可能也是飞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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