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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一天时间,容谢就后悔了。
他后悔答应沈冰澌了。
什么远一点的地方,这根本就是鸟不拉屎的世界尽头。
根据三大宗门联合绘制的《天地舆图》,现在可知的世界被称为五洲大陆, 五洲大陆周围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为了方便定位,又划分出七个海洋,合称五洲七海, 代指整个世界。
而海州,既不属于五洲,也不属于七海,准确来说,他是五洲大陆南端海上,一片大大小小的岛屿的合称。
而南岛,是海州中最大的一块岛屿。
沈冰澌带容谢去的就是海州南岛。
御剑在空中飞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容谢已经受不了了,但想到降下来休息,还要体验那个可怕的起落过程,他就忍了。
飞到第五个时辰的时候,夜幕降临。夕阳从云层尽头落下去,金红色的云上世界格外壮观,暂时地吸引走容谢的注意力,让他没有那么疲劳,然而很快,空中变得又黑又冷,连保温符都扛不住夜晚低温大风的冲击。
他们在中州和南州交界处的某个小县城留宿了一晚,容谢体会到出游以来最糟糕的一次住宿:准备入睡的时候,房梁上“啪嗒”掉下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甲壳虫,正掉在枕头边上,吓得他差点翻下床,后来让沈冰澌给他和被子一起加了个结界,才能勉强入睡。
第二天早上,沈冰澌发誓这一天绝对到南岛,容谢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上路了。由于沈冰澌太着急,爬升的时候快了点,前半个时辰容谢都晕晕乎乎的,幸好早晨云上的风景非常好看,他的心情渐渐好转了,恶心的感觉也没有一开始那么严重。
中午阳光变得暴晒,容谢躲在玉石剑扣里,仍然感觉阳光晒得皮疼,沈冰澌将飞剑降低一些,降到云层以下,前所未见的景色出现了,大片的海面充斥视野,无边无际,久居内陆的人根本无法抵抗这样开阔纯净的海面,容谢激动地抓着玉石剑扣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痴迷地望着飞剑下方一望无际的海洋。
成为金丹剑修的愿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只要成为金丹剑修,他也可以御剑飞行,真正的御剑飞行,须臾千里,比这样飞剑带人快得多,到时候容谢想看海了,只要拿出飞剑就行。
想到此处,容谢又觉得世界之大,拘泥于小情小爱,在修炼上止步不前,实在是太傻了,他应该抓住沈冰澌多多双修,早点筑基才是。
“快到了。”沈冰澌提醒道,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虽然沈冰澌来过南岛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会被这里的风景震撼,而且,这一次他是和容谢一起来的,意义更是不同。
比起风景,他更期待容谢的反应。
海天相接处出现隐隐的陆地轮廓,起先只是一小块陆地,随着飞剑的靠近,陆地变得越来越大,海岸线也越来越长,直到半边海面都被陆地占满,陆上的椰子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呈现火山形状的环状山丘夹杂其中,还有水系发达的河流、湖泊,如果提前不说这是一座岛,容谢可能会以为他们在五洲大陆南边的海上又发现了新的大陆。
“这就是南岛。”沈冰澌骄傲地介绍道,也不知道骄傲什么,反正容谢吃惊的表情很大地满足了他的炫耀之心,好像南岛是他家地盘似的。
“这就是南岛……”容谢喃喃。
地图上的线条变成了浩大无边的岛屿,文字的记载变成了火山口、海岸线和密密匝匝的椰林,书房里读到的那些东西,现在变成了真实的世界。
如此……如此地美妙,难以用语言形容。
“真好。”容谢感叹。
“是吧,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就想带你来看了。”沈冰澌回过头,一边跟容谢说,一边操纵飞剑沿着东边的海岸线飞,“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到地方了,我们要去的是南岛最南端,据说去过那里的道侣都能天长地久,因为一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没散,说明彼此的忍耐度还算高……”
容谢还以为沈冰澌会说出什么浪漫的传说,没想到是这个,他实在是想多了,沈冰澌能说出一起去某地的道侣能天长地久就已经惊掉人下巴了,他以前是不屑于说这些的,如果有什么景点去了就能让人分手,那他还有可能得意洋洋地跟人讲讲。
“我估计这祝福对我们也有效。”沈冰澌接着语出惊人,容谢不由得心跳加快,直到他话锋一转,“因为我们是比道侣更高贵的挚友,更配得到这份祝福。”
容谢的心又沉回了原来的位置,但也没有太意外,算了,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以什么名义在一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
正午的阳光开始从极盛转衰的时候,飞剑终于抵达目的地,降落在南岛的最南端。
这里的沙滩非常细腻,呈现一种纯洁无杂质的白色,像雪一样,把手伸进去又很温暖,光脚走在上面应该很舒服。
不过,那些细腻的沙粉实在太难清理了,容谢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沈冰澌脱了鞋狂奔,始终没有亲身尝试。
纯白的沙滩一直延伸到蓝的令人心醉的海水里,站在岸边高处,可以看到水底的游鱼、礁石和珊瑚,沙滩的范围非常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再远,海就变成了令人畏惧的黑蓝色。
“我们今晚住在哪儿?”容谢好不容易抓住了乱窜的沈冰澌,问他。
“一个渔村。”沈冰澌自信地回答,“村里的人我熟,让他们安排个空房间就是。”
“我们现在就去吧。”容谢道,没有确定住处,干什么都不安心。
“好。你捏个飞行符,我马上就来。”沈冰澌道。
沈冰澌用飞一般的速度清理了脚上的沙粉,穿上鞋袜,来到长满灌丛的高处,和容谢汇合,两人一起用飞行符前往渔村。
南岛的地势是中间高四周低,中部的山脉将山岭的触脚一直延伸到海里,两座山岭中间平坦的海湾便会被海水冲积成一片片白色的月牙形沙滩,沈冰澌和容谢爬升上一道山岭,很快看到山岭背面的海湾里有一座渔村。
渔村的规模比容谢想象的大,它有一半建在水上,一排排渔船牢固的拴在一起,形成一片海上平台,上面用竹子和防雨布扎出一个个渔人小屋。
另外一半则建在山上,吊脚的竹楼像养蜂人设置的蜂箱,密密麻麻散布在山坡上茂密的树林中,竹楼不大,却很精致,窗户很大,都敞开通风,可以想象里面一定很凉快。
“这里竟然有这种规模的渔村。”容谢诧异,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也有人迹,有人迹也就罢了,还建成了这样繁荣的村庄,实在令人惊叹。
“他们生活在这里很久了,起码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沈冰澌收回飞行符,两人沿着一条明显是村里人踩出的小路往下走,一边走,沈冰澌一边跟容谢介绍村子的情况,别看南岛偏远,其实是个很舒服的地方,这里的山不高,没有大型猛兽,物产丰富,水资源丰富,气候一年到头都是这样,想打鱼,不用去太远的地方,近海一撒网,鱼虾多得吃不完,就算不想打渔,躺在沙滩上,也会有能吃又能喝的椰子从树上掉下来,自动滚到岛民身边,在这里想要活着实在太容易了,唯一的威胁大概就是风暴了。
两人从山坡下来,走到村口,沈冰澌也差不多介绍完了。
容谢发现沈冰澌对这村子是真的了解,沈冰澌一个不看闲书的人,知道这么多事情,显然是实地考察得知的,很快,当他们走进村子,这一想法被再次验证了,很多迎面走来的渔民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沈冰澌,像昨天刚见过一样跟他热情地打招呼,渔民说得都是叽里咕噜的方言,容谢也听不懂,他只能辨识出一些有记载的文字,对于只在口头上流传的小地方方言倒是没有那么了解了。
沈冰澌倒是会几个词,再加上他比手画脚的表现力,竟也能沟通,他向渔民们介绍了容谢,勾住容谢的肩膀拍一拍,表示两人关系很好,渔民们便也咧开嘴对着容谢笑起来。
“这里很少来客人,他们很热情的,你看,等会儿他们就会把这里最好的房子安排给我们。”沈冰澌说道。
容谢将信将疑,就算再怎么好客,也不可能把最好的房子安排给他们吧?直到半山上敲起手鼓,呼喝的号子在林间回荡,男女岛民从竹楼里涌出,一位头上插着彩色羽毛的老妇人分开人群,带着四名强壮的男岛民来到两人面前,向两人行了五洲大陆通行的拱手礼,邀请他们往半山上去,领着他们来到一所明显比其他竹楼大很多的双层竹楼上。
“这是……”容谢走进竹楼,环视一层的装潢,他不懂本地习俗,但也能看出,那些铺的、挂的,都不是一般村民能用得起的,桌上摆的、放的,每一件都是巧手雕成的艺术品,老妇人一声令下,便有一些矮小的岛民跑出来,把用过的器具收起来,从竹筐里拿出新的,重新铺上、摆好。
随后,老妇人便带人撤出了双层竹楼。
容谢站在通透的大窗格前,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他仍然不敢相信,老妇人竟然把她居住的房子让给了他们?
这哪里是普通的好客,这分明就是、就是——
把他们当出巡的皇帝供着。
沈冰澌一进竹楼,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大剌剌往藤椅上一坐,从旁边的竹篓里拿出一只椰子,徒手捏开,清澈的汁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流进下面用椰子壳做的碗里。
“试试?”沈冰澌将碗推向容谢,紧接着又给自己接了一碗。
容谢迟疑地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拿过矮几上的碗,谨慎地尝了一口,味道意外的清香甘甜,还有一股非常独特的后味,喝完之后满口生香。
“这就是那种会从树上掉下来,能吃又能喝的椰子。”沈冰澌介绍道,他倒满一碗椰子水,椰壳缝隙里仍然有水流出来,他便把椰壳架在一只小竹桶上,让椰子水自己去流。
“你究竟……来过多少次?”容谢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每次谎称自己出任务,其实是来这里享受了?”
“怎么可能,”沈冰澌大喝一口椰子水,发出舒爽的声音,向后靠进藤椅靠背,思索道,“十年前来了一次,停留了挺长时间,当时是为了打海妖,水下战斗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又来了两次吧,一次是为了谢谢他们帮我找到潞银,还有一次是……”
“潞银?”容谢听着这个词有点耳熟,但同音或近音的词太多了,他一时间搞不清楚沈冰澌说的是哪个“潞银”。
“是啊,潞银,”沈冰澌露出神秘的微笑,“为了找它,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给你看,它就在那。”
沈冰澌说着,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指远方某处黑蓝色的深海,“村长告诉我,几百年前这里有过一场大地震,把大地都震断了,断裂的陆地沉到了海底,就在那里,曾经有一座古老的村落,叫潞村,那里的人用银子做首饰器皿,家常日用,成色不好的甚至拿去砌墙铺路。”
“那种银子的材质非常特殊,遇水不腐,轻灵柔韧,成色好的,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也会发光,铸剑仙人欧冶子把它写进《铸剑图谱》里:南海之滨,产潞银,轻灵柔韧,其光如电。是铸剑的好材料。”
这样说着,沈冰澌看向容谢,他要送的那件礼物,已然呼之欲出。
第49章 不相通
可是容谢却没接他的茬, 他只是走到他旁边,向那片暗蓝色的海面远眺。
“你说那下面有个村子?那也太可怕了。”容谢喃喃道,“当时的人该多无助啊, 渺小的凡人, 怎么和自然造化抗衡, 太可怜了。”
沈冰澌没想到容谢的关注点跑到了地震中沉没的村子上,稍微愣了一下。
“是啊,凡人太脆弱了,面对天灾, 根本束手无策。”沈冰澌顺着容谢说道。
“不止凡人,修真者也是这样, 只是看起来比凡人强了一点, 其实根本无法摆脱命运的操纵。”
沈冰澌不由得转头看了容谢一眼,他发现挚友面露忧色,不再像早上乘坐飞剑时那样充满希望, 只是因为一个几百年前发生的大地震吗?挚友还是太善良了。
“正因为造化强大,命运残酷,我们才要修炼, ”沈冰澌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不断提升自身实力,直到有一天劫难到来,依然被我们踩在脚下,超越一切, 这就是修炼的意义所在。”
沈冰澌的话总是令人激情澎湃, 充满希望,仿佛只要有必胜的决心,就可以横扫一切苦难, 超越极限,达到完满的彼岸。
可这一次,容谢却没有那么确信了。
“是这样吗……”
“当然。”沈冰澌信心十足地拉起容谢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镇海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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