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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谢转头看沈冰澌,发现沈冰澌正黑着脸,手掌撑在鼻梁下面,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了?”容谢问。
“你有没有发现……有一个人出现的频率特别高?”沈冰澌的声音有些沉重。
“谁?”
“白水山人!”沈冰澌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容谢本来还以为沈冰澌想到什么,结果就是这,他不由“噗”地笑出声。
沈冰澌转过脑袋,十分不爽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白水山人能影响到传音玉佩?”容谢摇头,“云峰长老都没影响,白水山人怎么可能影响。”
“……?”这回轮到沈冰澌莫名其妙了,“和云峰长老有什么关系?”
“你们经常在一起钓鱼,闲聊,他还送禽畜到家里。”容谢提醒道,“论交情,比白水山人厉害多了。”
“你在意这个?”沈冰澌顿时来了精神。
“那倒没有。”容谢温声道,“我很感谢他老人家,没有他在长老会照顾你,你不知道要吃多少暗亏。”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回答,沈冰澌看起来还有点失望。
“不是白水山人的话……就是花王争霸赛了。”沈冰澌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果然还没有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容谢立刻说。
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沈冰澌也做了很多努力来弥补,容谢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原谅。
“没关系,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我可以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沈冰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在沈冰澌看来,所有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容谢将信将疑。
“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一件礼物吧。”沈冰澌重新恢复了自信的模样,身体也坐直了,他取下金光鱼纹袋,放在身前,重新摆成盘腿打坐的姿势,“我保证,收到这件礼物,你就会忘掉这次旅程中的所有不愉快。”
“这么厉害?”容谢的好奇心引起来,也跟着坐直了身体,“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你可以猜一猜,我提示过你了。”沈冰澌很享受这种挚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的感觉,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海底的秘宝?海妖的内丹?”容谢想了几个,都被沈冰澌摇头否认了,“我猜不出来。”
“笨,我都提示的那么明显了。”沈冰澌双手变幻手势,金光鱼纹袋中迸出一缕白光,他一掌在上,一掌在下,作天地元气环抱式,那缕白光便在他掌心之间飞快旋转,从一块银饼那么大的光斑伸展到一尺长的光柱。
容谢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是……飞剑?!”
沈冰澌冲他一笑:“我的容儿也快筑基了,该有把自己的飞剑。”
容谢耳朵发热。
说话间,沈冰澌从地上站起来。
他信步走到沙滩中间,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
其时夕阳西下,红霞漫天,整个宇宙空阔无际,唯有沈冰澌站在浪潮前,缓缓伸出手臂。
一阵凌厉的波动自手肘传递至手腕,掌中光柱忽然展开,变成一把二尺长的银色小剑。
这银色小剑形制狭窄,剑格不明,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仿佛一把银色长刺,又似剑兰的叶子。
沈冰澌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银色小剑瞬间舞出炫目的招式,铸剑的材料潞银在这一刻显出功效,剑锋柔韧旋转,随剑花的去势而弯折回弹,呈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
这一下放在旁人身上是炫技,在沈冰澌手中却不过是随手一试,就像技艺超群的琴师在演奏时要先试试琴弦松紧一样,随手弹拨出的旋律,已足够惊艳四座。
试过剑,沈冰澌重新回到起剑式,抱剑前推,全神贯注地凝视剑身,站姿凝而不发。
忽然剑锋一转,回风落雪,剑光在空中潇洒舞动,银光化作斑斑点点残影,群青色的长衫迎风招展,猎猎有声。
而后脚踏虚空,纵身而起,飞剑脱手而出,直刺苍穹,剑光在漫天红霞中数道明亮光刺,如巨大兰花在空中缓缓绽开。
一声呼哨,飞剑重回手中,沈冰澌在空中又舞出一套剑仙醉酒式,脚步蹒跚,扑跌之际屡屡倒挽星河,忽而又作天女散花式,来去如闪电,漫天残影而不见真身。
一番精彩绝伦的剑舞结束,沈冰澌使了个流星动地,头朝下坠向地面,银色小剑点向地面,冲击力令剑身弯折到可怕的弧度,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剑锋一拧,剑身弹起,发出“铮”的一声长鸣,积蓄的力量瞬时爆发,将沈冰澌弹回空中,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卸去剑身回弹的力量,调整身形,如仙人降世般翩然落地,收剑回鞘。
刷——
刷——
浪潮冲刷沙滩的声音仿佛永无止境。
容谢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发抖,他望着暮色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沈冰澌,双手下意识握成拳头。
沈冰澌一步一步踏过沙滩,夕阳在他身后彻底坠入海中,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落在他双肩上,背光中,他的眼睛比余晖更亮,含着爽快的笑意,凝注在容谢脸上。
走到近处,两人只有一步之遥,沈冰澌“噌”的一下拔出飞剑,倒挽剑锋,将剑尖一端对着自己,剑柄一端对着容谢,说道:“容儿,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我在《铸剑图谱》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君子如兰,它叫光电白兰,‘舞动时如闪电破空,残影如剑兰之叶’,方才这套剑舞,就是我结合它的特点自创的招式,是不是很好看,很优雅?你在我心中也是如此。”
容谢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沈冰澌笑道:“接着吧,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在沈冰澌火热的目光中,容谢缓慢抬起手,展开僵硬的手指,去握那被沈冰澌捂得发热的剑柄。
原来剑柄这端……握起来的感觉是这样的,当时,沈冰澌是不是也是这样握着它,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容谢的手不断地发抖,手中的光电白兰仿佛在跳动,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手抖,还是因为某种力量在引诱他,他脑子里总是翻滚着可怕的念头——既然沈冰澌能做到,他也能做到,只要把剑柄稍稍往前一送,剑锋就能刺进沈冰澌的胸膛。
就像命书里,沈冰澌对他做的那样。
没错,这把剑,就是预知梦里,沈冰澌为了战胜天魔,亲手杀掉自己所爱之人,用来证道的那一把光电白兰。
是容谢亲手为自己挑选的终结,而他挑选的理由,竟然是沈冰澌用这把剑会心情好点。
沈冰澌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他看到这把剑,就会呼吸困难,头晕想吐,亲手握在上面,甚至会产生可怕的冲动。
杀了沈冰澌,只要杀了沈冰澌,沈冰澌就不会杀他,他就不会死,不会因为沈冰澌的无情而心痛,他就不用再挣扎,到底是若无其事地留在他身边,还是痛痛快快说出自己的心,再被扫地出门。
只要杀了沈冰澌,就不用再痛苦,一切都会结束……
“嗯?就这么激动吗?怎么连剑柄都拿不住了?”沈冰澌笑道,似乎全不在意容谢的剑锋对着他,交接完毕,他便垂下手,仍然站在沙滩下面低位处,微扬下巴,神色宛然陷入回忆。
“你还记得那时候……你很有自信说自己很快就能筑基了,我就想,等你筑基了,肯定需要一把飞剑,这把飞剑必须和你的品性契合,这样你修炼起来进境才会更快。我一开始的设想是,去买一把,可是周游三宗,都没有合适的选择,偶然之下,我看到了《铸剑图谱》,里面有一页叫光电白兰,不知怎的,只是看这个名字,我就隐隐感觉到,我找到它了,我找到你的本命飞剑了。”
沈冰澌一边回忆,一边嘴角噙笑,述说着打造这把剑的心路历程,他如何遇到困难,没有铸剑师能造这把剑,又如何在找到一位愿意帮他铸剑的朋友之后,发现原材料潞银绝迹已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原材料,那铸剑师朋友又说其实他是吹牛的,他根本没有自己吹的那么厉害……幸好最后的最后,光电白兰还是被造了出来,一切都很完美,和图谱上一模一样,沈冰澌为了给光电白兰打出名气,外加救济贫困潦倒的铸剑师朋友,授意他在铸剑师联盟搞了一场拍卖会,花了三万灵石拍下这把剑。
“傻容儿,那时候我叫你和我一起去拍卖会,你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再叫一次价就要花三万灵石这件事上,出来还跟我闹别扭,说你再也不想看到这把剑……”
说到此处,沈冰澌眼中盈满笑意,再一次向容谢看来。
“现在可糟了,你要一直看着这把剑,一直看着,等你筑基了,我们用它练御剑,等你结丹了,我们乘着它上天入地……容儿,你……怎么了?”
容谢终于握不住手中的剑,光电白兰掉落在地,陷入白沙中。
第51章 心悦君
原来, 光电白兰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定做的飞剑。
原来,沈冰澌倾家荡产也要拍下这把飞剑,不是因为他自己喜欢, 而是为了他。
原来, 那场拍卖会都是沈冰澌做的局, 材料是他找的,铸剑师是他找的,砸下重金,只是为了让光电白兰出名, 在赠送到他手中之前,先成为大师隔世相传的名剑。
可惜, 沈冰澌的一番苦心, 他直到现在才知道……
容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光电白兰,明明它是以轻便灵活著称的,在容谢手中, 却重如千钧。
银色小剑“噗”地插|进沙地,锐利的剑锋没有被沙子挡住,依然在向下沉陷, 直至没柄。
“容儿, 你怎么了?”沈冰澌终于觉察到不对,停住话头,仔细端详着容谢的脸色。
挚友脸色透出一股浓重的悲哀,琥珀色的眼睛悲戚地望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沈冰澌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情?
同情?为什么会是同情?他有什么需要同情的地方吗?
“为什么……”容谢声音颤抖,“那个时候不送给我?”
“那个时候?”沈冰澌反应了一下,“你是说十年前?我本来想送你的, 可是……”
“我筑基失败了。”容谢接着他没说出口的话说下去,难以抑制的痛苦让他喘不上气,他闭了闭眼,把如潮水般涌起的情绪克制回去。
“嗯。”沈冰澌用一个低沉而简短的鼻音回答。
筑基失败,离开内门,那段回忆是两个人都不愿意提起的过去,也不需要提起,此时它就像昨天刚经历过一样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十二年的努力,因为一个台阶没迈上去,全都白费,付诸流水,容谢又回到了什么都不是的状态,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归属,没有方向,那段时间他表面上看起来轻松了,实际上却是最难熬的,每天无所事事,夜里莫名其妙醒来,睁着眼睛把所有坏事想一遍,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捱到沈冰澌去内门广场报道了,又迎来了独自在沈冰澌的高阶弟子房里无所事事的一天。
还好时间可以治愈一切,那段消沉的时间还是被他捱过去了,等搬进了涣雪山庄,他的心思便完全转移到山庄上了。
现在想来,他能度过那段难捱的时光,与沈冰澌的缄口不提也有关系,沈冰澌一向主张积极进取,却在那段时间里,选择了沉默,甚至连内门的动向,自己的修炼进度,都很少跟容谢说。
自然,光电白兰这样触霉头的话题,沈冰澌更不会说。
于是,直到今天,容谢才知道光电白兰并不是能令沈冰澌心情变好的剑,而是一开始就打算送给他的筑基礼物。
如果他早点知道……
如果他早点知道,他就不会选择这把剑。
可他不知道。
阴差阳错,他在预知梦里为沈冰澌挑了光电白兰,他不敢想,沈冰澌接到光电白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光电白兰。”
“是。”
接到光电白兰的那一刻,沈冰澌的表情、他说的话,容谢还能很清晰地回想起来。
他笑了两声,笑声惨淡,低头看向掌心,神色悲戚,就像看到宿命。
宿命……
怎么不是宿命呢?
自己亲手为挚友挑选的本命飞剑,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只是这一次,变成了杀死挚友证道的工具,而且,还是挚友亲手为他挑选的。
不管谁站在沈冰澌的那个位置,都会心魂俱碎吧,造化大巧,天意弄人,当初为这把剑花费的心思,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最后变成了结束一切的工具,冰冷,无情,抹去一切曾经存在过的温情,正切合大道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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