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一条人鱼还真是麻烦啊。
陆巡心里虽然这么感叹着，但却没有一点烦躁的思绪。
他放松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在喝水的间隙中，余光习惯性向外瞟，忽然注意到什么，又变得警惕起来。
“你，很熟练啊？”陆巡放下杯子，装作不经意一问。
走出浴缸后到现在，莱恩罗斯的举止和思维都正常得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没有一点过渡期里应有的不适。
“我很久以前来过大陆，不是这里，是个更温暖的地方。”莱恩罗斯清楚陆巡在介意什么，便向他解释。
“哦。”
陆巡应了一声，没有往下追问，但莱恩罗斯却主动提及：“那时候我尚未被父亲带走，还留在母亲身边。虽然融入不进去，但更自由，哪里都可以去。只是好奇才到大陆上看看，去过就一点也不好奇了。”
莱恩罗斯提及过往的回忆时，神色很平静，单单变得想要向人类透露和自己有关的事，想要他了解自己，越多越好。
可陆巡毫不知情，他听完只觉得奇怪，“那这次怎么又会好奇了？”
莱恩罗斯愣了一下，他该怎么说？因为这次，他只对眼前的人类所生活的世界感到好奇，而不是所有人类？
“……因为不信任你。”最后，莱恩罗斯选择违心地撒了个小谎，并不想全都如实告知。
“是吗？”
陆巡低头咬了口面包，接着不以为然道：“那赶紧吃完去确认。”
这句话说完，莱恩罗斯并没有接话，而陆巡也一样没有什么好再说的。
他们就这样难得默契地同时保持沉默，像只是偶然拼桌的陌生人一般安静用餐，直到两人的餐盘里都不剩还可继续入口的食物。
-
离开酒馆后，陆巡带莱恩罗斯去了研究所附近，如同两个观光客一样，站在悬崖边远远眺望。
那表面上是一座屹立在大陆尽头的灯塔，但在灯塔下方，地下数十米之下却建造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所。
“灯塔后面就是研究所入口，你有想起什么吗？”
陆巡边说着边环顾四周，北极圈大陆人迹稀少，这时候附近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要是莱恩罗斯有想进一步确认的意思，他冒险带他过去也不是不行。
但莱恩罗斯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匆匆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随后说道：“可以了，走吧。”
陆巡：？
“就这样？”陆巡匪夷所思，他放眼望去，旁边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就是海，莱恩罗斯甚至对那儿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嗯。”莱恩罗斯转过身背对海湾，挡住了从海面上吹来的寒风，“接下来呢？你一般还会做什么？”
“啥？”陆巡愣了一下，罕见地冒出一声不常用的口癖。
莱恩罗斯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又展开讲了一遍：“用餐之后，你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我吗？”陆巡确认道。
“嗯。”
“呃……”
陆巡这下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莱恩罗斯关心这些干什么？
难道已经上升到针对他个人了？
对他的一切产生了怀疑，已经完全没有为他证明清白的想法，就只想找到疑点坐实他不可信了？
陆巡蹙起眉头，他现在还不能反问回去，这样显得他过于敏锐了。
于是，他只好故作镇定地回道：“大概是，直接回家睡觉吧。”
“一个人？”莱恩罗斯又问，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不然呢？”陆巡奇怪地看着他，大概听懂他的话外音，“你以为我会带人回家吗？”
“人类不是这样的吗？无法忍受空旷寂寞的黑夜，总是要找那么几个人躺在一起驱散寒冷。”
莱恩罗斯一脸理所当然，好像他熟知人类那比海豚还滥情的习性。
陆巡下意识抬眉，比起澄清自己的事，反而更好奇莱恩罗斯这边，“你体验过？”
“见到过而已。”莱恩罗斯轻描淡写地说着，那之后他则是仓皇狼狈地跑了。
“第一次登上大陆的时候吗？”陆巡说着又默认了什么，“也确实，你长这样很容易会被抓走。”
莱恩罗斯盯着他，视线像盘旋在低空的鹰隼，“那你呢？被抓走过还是抓走谁了？”
“……不要随便打探人类的隐私。”
看出莱恩罗斯明显很在意，陆巡故意这么说，扳回他在酒馆被膈应的那一下。
“……”
不出所料，莱恩罗斯沉下了脸，被陆巡吊足胃口的同时，心情也变得很糟糕。
陆巡心满意足地错开视线，左右环视后说道：“差不多该走了。”
再无所事事地待下去，研究所那边的人都要起疑找过来了。
莱恩罗斯一听要走，就算生着闷气也没有甩开陆巡，只是阴沉着眼色偏过头重重“嗯”了一声。
见他这样不满却还要执意搭理自己，陆巡没有想过要去辩解什么，对这种可有可无的误会并不是很在乎。
之后，他领着莱恩罗斯往原路上走，其间偶然遇见借路的北极狐和麋鹿，他们停下脚步，试图让它们先过去，但这些临海而生的动物却也一并停在原地同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忌惮于海洋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你们连它们也吃？”陆巡转头看向莱恩罗斯，从那些动物的身上感受到了对捕食者的畏惧。
“只要和海洋相关的，就都在食谱范围内。”
莱恩罗斯顶着那张冷漠正经的脸说了句俏皮话，陆巡有些忍俊不禁。
“哈哈，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啊。”
陆巡笑着调侃了一句，莱恩罗斯被笑声吸引过去，视线停在他身上难以转开。
“……”
莱恩罗斯望着眼前清瘦颀长的身影，海风吹动他宽大的冲锋衣，猎猎作响，雪山冰川是他身后寡淡至极的背景，他微垂的眉眼藏在飞舞的碎发后，那清俊淡雅的五官比碎金般的海天一色还要夺目。
但很可惜，这幅绝伦美景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莱恩罗斯的脸色变了又变，压低的嗓音里满是戒备：“不好，它们在找我。”
第63章 任务3-9
“它们是谁？”
见莱恩罗斯眼神变得警觉,陆巡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在远处，冰蓝海面上隐约有黑点在跳动，是海豚啊。
陆巡眯起眼看得更加清楚，当地人说在晴天里看见海豚是幸运的象征。他来了这么久,头一次看见海豚离岸边这么近,不用借助设备，光是用肉眼就能看清它们跃出海面。
“快走。”
莱恩罗斯抓起陆巡的手,习以为常地穿过指缝,十指紧扣在一起。
陆巡下意识看向被牵起的手,等视线再重新回到莱恩罗斯身上时，双腿已经不自觉跟着他动起来了。
“海豚,在找你？”陆巡望着莱恩罗斯的背影,话说出口时,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什么童话故事一样,有些荒谬。
“嗯，尽管我的幻力被压制,但只要靠近海岸，多少还是会被察觉到一点气息。”莱恩罗斯侧头瞥了一眼陆巡,随后又放心地看回路前方,“趁它们尚未确认位置，我们离海越远越好。”
“那……”陆巡产生疑惑，但并没有抽开手,“你为什么不想被它们找到？”
“因为我的力量并未完全恢复,现在被它们抓回去必死无疑。”莱恩罗斯语气轻松地回道，似乎不介意把自己的境况透露给陆巡。
“哦。”
陆巡应了一声，也没有继续深问。
他想起在原作里，莱恩罗斯所在的旧王朝被推翻,他被新人鱼王室通缉，无法回到深海，所以后期也不得不和厌恶的人类合作夺回主角受盖亚。
“你是在担心我吗？”
莱恩罗斯忽然停下脚步，在和海岸线保持安全距离后，他转身走近陆巡。
虽然眼前的人类一脸冷淡、两眼空空，一副任谁都琢磨不透的样子，但莱恩罗斯总是能观察到一点细微的差别，看出人类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充斥着和他有关的事。
“担心你？怎么可——”
陆巡正要反驳莱恩罗斯，但一旁飘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时哽住了。
“X的，死基佬。”
粗沉的咒骂声从路过的男人身上传出，这附近就那一位路人，不用想也知道对方分明不怕暴露身份。
陆巡侧眸瞥了一眼，很快锁定了特征，金鱼眼红鼻子络腮胡，年龄约莫五十出头，日后要在这个小镇上找出他并不难。
“看什么看，死基佬！”
注意到那个冷脸的东方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男人又拔高声音强调了一遍他的不满。
陆巡“啧”了一声，但没有放开莱恩罗斯的手，反而抓得更紧，借此克制心里想出手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与其在白天室外把人揍个半死，还不如深夜摸进家里蒙着被子揍晕更稳妥。
“他在说什么？”
莱恩罗斯听不懂特别的现代用词，单单看见陆巡皱起眉，眼底闪过一道刺骨的寒意，类似于狩猎时出现的杀意。
陆巡看回莱恩罗斯，对上那双如晴朗的北极湾一般的碧蓝眼眸，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没什么。”陆巡放松神情，满不在乎地说道。
“真的吗？”莱恩罗斯却不相信他，转而瞥向有意避开他们的那只上了年纪的红鼻子猴子，“我去问问。”
“喂。”
陆巡试图拦住他，但莱恩罗斯松手的速度很快，长腿一迈跨过去，几乎是冲撞地堵住了那只猴子的去路。
化成人形也依旧高大的人鱼站在渺小人类面前，像座巍峨浩瀚的冰川，震得那男人畏畏缩缩，一时半会儿连话也说不出来，失了方才那些视若无睹的嚣张。
“道歉。”莱恩罗斯垂眼俯视不值一提的弱小存在，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凭、凭什——呃！”
男人哆嗦地叫嚣到一半，忽然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呜咽了一声后便呆滞在原地。
“不知悔改的蠕虫。”莱恩罗斯冷下脸，低沉的嗓音充满威严，“吾替大地之神对汝降下惩罚，赤身游荡城镇一周，然后忘记吾的存在。”
听到莱恩罗斯的话，男人颤抖地点点头，立即忙不迭地开始解起身上的衣服，遵照“神明”的指令执行惩罚。
莱恩罗斯所作的和当时盖亚的催眠类似，但催眠的深度比盖亚更强，完全让人类失去了自我。
陆巡目睹着这一切，等赤条条的男人离开了之后，他才开口：“就这样什么也不问清楚，可以吗？”
说不上是什么伪善的风凉话，只是他单方面提防起莱恩罗斯，试图确认莱恩罗斯真正的动机。
“见多了也猜得出那不是什么好话。”莱恩罗斯说着顿了顿，扫了陆巡一眼，“还是你想听我说，‘因为我察觉到你不开心了’这种话？”
“你太冒险了。”
意识到莱恩罗斯真的仅是单纯的意气用事，陆巡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得更重。
“可你并未拦我。”莱恩罗斯见他对自己似乎有些失望，也同样心生不悦。
“因为这次就算了，下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还麻烦，”
陆巡面无表情地传授他的经验——
“尽量采取不为人知的方式私下处理。”
莱恩罗斯听出他的话外音，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人类果然才是最阴暗的。
“我和你们不一样。”莱恩罗斯撇过头，虽然不喜欢人类的处理方式，但至少他理解了人类的用意，并因人类变相的关心自己而不再感到郁闷。
“你这样只会……你鼻子流血了？”
陆巡本想提醒两句，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没什么。”莱恩罗斯边说着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这是正常现象，是对擅自以人类的形态动用幻力的惩罚。
陆巡没有过问，只是盯紧莱恩罗斯，“别动。”
他向莱恩罗斯伸出手，拿纸巾塞住了他的鼻子。
“下次真的别这样。”陆巡绷着嘴角，随后沉下一口气，“至少交给我解决也好。”
“……嗯。”莱恩罗斯眼神躲闪，忽然转移话题道，“所以，那个猴、人类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看我们牵着手，他以为我们是一对吧。”见他仍是耿耿于怀，陆巡无奈地解释道，“在这里，同性之间的恋情不容易被接纳。”
“人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约束了？”莱恩罗斯有些诧异，在记忆里，他过去所见到的的人类从未束缚过自我。
“尊重每个星球的文化吧。”
陆巡悻悻地说着，这算是他在星际执行任务时遵守的一道要义，不过这话还有下半句——如果感觉冒犯，完成任务后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嗯……”莱恩罗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我们的族群文化里，真爱是自由的。”
听莱恩罗斯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陆巡不知该怎么接，只能点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你呢？”莱恩罗斯又把问题抛向他，“你是怎么想？”
“我无所谓。”
陆巡答得不假思索，他没有性别困扰，毕竟他们星际时代已经开放到能跨越物种、忽视生殖隔离了。
“嗯。”
莱恩罗斯这次重重地应和着，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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