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陆巡不以为意道。
浩瀚无垠的星际里,两个陌生人再见面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已经不记得拒绝过多少个这样怀揣侥幸的人了,而最后的结果总是一样,他们从未再碰过面。
“好。”安缇亚看起来并不失望,他放手得很快,“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祝你在泰兰星玩得愉快。”
陆巡望着眼前面色平静的男人,愉快吗?已经说不上了,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过度浪漫的星球。
“谢了。”陆巡转过身,想方设法将他推开,“也祝你早日遇上合适的人。”
“你也是。”
安缇亚很难得地笑了笑,静静地目送陆巡离开,一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找也找不见,他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从外套里侧拿出一枚银色戒指和一副手套,慢里条斯地将它们戴了起来。随后,他朝和陆巡相背的方向转身,再往前走就是被帝国军舰封锁的东部海岸线。
在寂静的海岸边,帝国临时搭建的瞭望哨塔下躲着几道黑影,他们自入夜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到看见沿海堤坝上走来一道高大身影,立刻就激动地跑了出来,丝毫不敢怠慢那位尊贵之人。
“艾、艾缇勒斯上将,可算是等到您回来了!”
那几道等候的黑影中,为首的是帝国派遣至泰兰星的上校,他快步走近那位没有穿军装、衣着过于休闲的金发男人,一开口嘴巴就哆哆嗦嗦。
在他眼中,尊贵的上将犹如一团盘旋在心脏上的迷雾,是一回想起来就让他感觉到万分恐惧的存在,他始终不适应近距离面对帝国这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出什么事了?”
见到这般无能的下属,安缇亚,不,艾缇勒斯不快地蹙起了眉。
原先他吩咐全员待在星舰里等他回来,但现在这些人全都在外面候着,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什么变故了。
“报、报告上将,指挥官急召您进行线上会面,需要您汇报有关缺席本次联盟军事会议,并未经上报、擅自使用移动门穿梭至泰兰星的相关事宜……”
站在上将身边,上校说话的声音也从不断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小声,他切实感受到什么叫「每说一个字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在艾缇勒斯面前汇报简直是比死亡还更恐怖的事,但面对最高指挥官下达的指令,他们又不能违抗,只能选择先出来痛苦地早死了。
“呵。”
艾缇勒斯冷哼了一声,随后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沉重黑色军装大衣,换下了身上不合时宜的装束。
“我不参会,让他去死。”
艾缇勒斯接着迅速戴起军帽,硬挺的帽檐下,那副凌厉俊朗的面容瞬间挂满冰霜,就连语气也变得与一个小时前截然不同,像换了个人一样,冷漠傲慢地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上校:???
那话听上去不像在开玩笑,艾缇勒斯似乎就是认真这么想的。
上校简直欲哭无泪,救命,那可是帝国的最高指挥官啊,他死了,帝国就要完蛋啦!
“艾缇勒斯上将,这、这恐怕……”
上校斗胆提醒艾缇勒斯谨言慎行,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艾缇勒斯冷冷打断了。
“准备好移动门。”艾缇勒斯回头俯视着脸色煞白的上校,“定位,布莱迪星。”
布莱迪星是帝国奖励给艾缇勒斯的领星,他往常只有在休假时才会回去,这次忽然定位布莱迪星,也就意味着——
“您要休假了?那泰兰星战区怎么办?”上校诚惶诚恐,黝黑的面庞又白上了几度。
“难道我一来就要打战吗?”艾缇勒斯眯起眼,神情变得轻蔑不屑,“外面那些人现在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嗯?战争疯狗?”
“呃……”上校面露难色,随着帝国的版图不断扩大,外面那些传言确实变得不怎么中听。
“我是该休息一段时间了,这个位置谁来坐都可以。”
艾缇勒斯对这些名誉似乎毫不在乎,接着他又垂眼打量起上校,很突兀地关切道:“你结婚了吗?上校。”
“还没有。”上校摇了摇头,他是典型的新星际人类,将婚姻看作是一种束缚。
“是吗?”艾缇勒斯看着心情又变得不错,他继续往前走,登上通向星舰的悬浮梯,“听说菲尼克斯中将最近结婚了,真是了不得啊,被帝国拖累到那么大年纪才能结婚,也不容易。”
菲尼克斯中将似乎已经快六十岁,但因为星际驻颜技术发达,他将自己的容貌固定在了三十多岁时的模样,所以对于星际人类来说,什么年纪结婚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
上校虽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也只能迎合他的上司,频频点头:“您说的是。”
“对吧?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说,”艾缇勒斯想到了什么,嘴边出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也该趁着休假赶紧结婚了。”
“………………?”
上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天呐,有谁家倒霉孩子被这疯子看上了吗?
-
“哈啊——”
陆巡走在返程途中,随着夜色变深,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遇见那个叫做安缇亚的男人,对他来说不算好事,反而让他没有了继续在泰兰星逗留的心情。
他对安缇亚的感觉说不上讨厌,应该说是有些意外。
本来以为安缇亚会是个有分寸的人,但实际却和他所想的不一致,这样的判断失误不免让他有些心烦。
“……还不如向我推销艺术品呢。”
陆巡嘟囔道,很快将安缇亚抛到脑后。
他走进泰兰星的港口,准备去找他的飞船时,又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新来了两架小型星舰,而等走近飞船,舱门上的防撞装置和记忆中不一样,似乎有些微错位。
陆巡悄声绕了飞船一周,不走正门而是从备用逃生门那边登上飞船。
在即将抵达内舱之前,他贴在门后并没有急着进去,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眼往里看的时候,一头亮眼的红棕长发率先进入视野,从背影上看是个比他要健硕不少的男人,身上还披了件黑袍,遮得十分严实。
陆巡打量了一圈,确认过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摸着防身器具推门进去。
“你——!”
听到那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舱内那个不速之客纷纷转过头,在震惊之中,他挥起拳头朝陆巡冲去。
陆巡侧身躲闪的速度很快,击打过来的拳头落了空,拳面还未击中目标,手腕就先被轻松地钳住。
“梅,好久不见。”
陆巡抓紧男人的手腕,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笑了笑,这人他认识,梅菲斯特萨尔加,习惯性都称作「梅」,是他做雇佣兵以来唯一的搭档。
“得意什么呢,「负心汉」。”
梅压低眉眼瞪着他,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都是同一类的张扬帅气,眼型也是一样狭长上挑的凤眼,不过五官却比他更为深邃浓重,肤色也黝黑许多,看上去像是来自有海岸线和阳光的温暖星球。
“哈,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陆巡一听就笑了,在他放松下来的这一刻,梅趁机出脚偷袭他,但尖锐的军靴还未击中目标,手臂就先被拉紧,随后一眨眼的功夫,陆巡就瞬间扭转梅的手臂,将他反手压在身前。
“你怎么没点长进?近战还是这么弱。”陆巡挑眉看他,语气颇有些戏谑。
梅的定位往往是后勤辅助,不论是机械维护还是智脑操纵,他在这些方面都是顶尖,唯一弱势的就是体术不如他们这些在一线摸爬滚打惯了的,不适合单独执行任务。
“我又不像你一样靠体力吃饭。”梅费力地扭着脖子朝身后看去,嘴上不甘示弱地骂骂咧咧,“一回来就这么招呼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混账啊!”
“嗯?不是你想和我对练吗?”陆巡松手放开了梅,厚着脸皮表现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是想和你对练,还是想揍你这混账两拳,你不知道吗?”
梅揉着被按疼的肩膀,找到机会又踹上了陆巡一脚,这次陆巡并没有躲开。
“嘶。”陆巡不觉得有多痛,但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脚还真狠啊。”
梅一眼看破他的假象,冷哼一声,“再装?”
“哈哈。”陆巡笑了起来,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倒让梅更加不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梅一脸没好气,拔高声音抱怨道,“你到底跑哪里去了?整整十年了,竟然能忙到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个啊……”
陆巡迟疑了一下,随后解释道,“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回来的路上遇见虫洞,等再被它吐出来,我就来到了这里。”
他简单地一笔带过,并没有提起在虫洞之后的事情。那些快穿世界的经历和生活在星际里的他们无关,他说出来也没有意义,麻烦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原来如此。”
梅沉吟着,听到他的解释后,怨气少了一大半,没想到陆巡消失的原因会这么难以料想。
穿越虫洞的人有可能被送往过去、未来或者另一个时空,也有可能死亡,现在能看到陆巡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梅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庆幸。
他重新打量着陆巡,忽然发现了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是和离开时一样,一点都没变啊……”
尽管梅清楚时间在虫洞里是静止的,可十年时间对于星际来说,足以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们都在改变,而记忆里缺席十年的人却一如既往地停留在十年前,他们成了两个时代的人,更加追不上他了。
但是,梅又从来不觉得陆巡会永远不回来,他一直当陆巡是接下了一份归期不定的任务,所以,离开十年和离开三个月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时间不应让他们变得生分。不论怎样,在陆巡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别扭都无关紧要了。
“算了,你回来就好了。”梅很快松了一口气,不再纠结。
“嗯。”
陆巡低声应着,说到变化,他注意到梅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以前那些比他还吊儿郎当的观感也不见了,整个人都变得稳重许多。
梅会出现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回来之后,他特意留下一些回归的痕迹,虽然中途更换过几次设备,也隐去了飞船的踪迹,但还是动用了实名的私人账户消费,也是想让那些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回来了。
陆巡看着梅,也同样关切道:“梅,那你呢?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也就那样。”梅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过来过去都没什么区别,星际再怎么变,人还是那群人,不过就是……”
说到一半,梅忽然停顿了一下,很快又释然地笑了笑,“不过就是系统更新换代了,新系统更加封闭了,你得适应一会儿。”
“好,没关系。”
陆巡并不介意什么,直接对梅说,“你发给我吧,新系统。之前那个系统我进不去了。”
他们所提的系统是指雇佣兵这行的专属智脑系统,平时通过这个共同维护的系统作为中介进行任务交易,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个人隐私和交易的公平性,降低了人为控制的风险。
回归的第一时间,陆巡曾试着登录系统,但一打开就不断弹出故障提示,于是他很快放弃,将他过去的代号放到一边,用回他最初的身份,度过一段极为短暂的普通人时间。
“嗯嗯,我来看看。”
梅取走他的新便携智脑,操作了一会儿后又还了回去,“陆,你这次试试看,账户密码还是用之前的。”
“好。”
陆巡接过智脑,重新输入信息,这次登录得很顺畅,新的界面操作起来也不像梅说得那么困难,基本一切照旧,就连显示的上次登陆时间也都是十年前。
“看起来还挺顺畅的?”梅瞄了一眼,见他丝滑地适应了新系统,不由得评价了一声。
“嗯。”
陆巡点点头,继续研究那半新不旧的任务系统,视线没一会儿就停留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
“……一动不动啊。”陆巡低声嘀咕了一句。
梅注意到他正看着首页的排行榜,不免面露难色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十年了,那帮疯子卷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梅走上前,直接当着他的面点开了排行榜,“来,你自己看看,排前面的这几个,眼熟不?以前就很癫了,现在更不得了,疯了一样刷榜,什么活都接。”
“嗯,真卷。”
陆巡干巴巴地说着,视线落到最下方那一栏,那是显示个人排名的地方。
一串字符标着他的用户昵称「Cruise」,前面还显而易见地挂上了一个横杠符号「-」,那代表什么陆巡也知道,是没有名次的意思。
他抬手关闭了排行榜,转而点开旁边的任务栏,“现在什么任务积分刷得最快?难度不要紧。”
“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先停几天看看形势。”梅提议道。
“不用。”陆巡拒绝得很干脆。
“怎么了?”梅不解的看着他,印象中的陆巡在接任务时都很懒散。
“……有些,不爽。”陆巡垂下眼,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哟。”梅一听就乐了,看出他是被刚刚的排行榜触动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在梅的印象中,陆巡不怎么在乎名次的事。
还记得那时候,实在见他没有别的乐趣,整天要死不活的,梅才提议让陆巡拿冲排名当继续活下去的目标。然后,第一次个人积分登上第一后,梅又眼睁睁看着陆巡没了目标立马躺平,积分愣是一点没刷,任由排名疯狂往下掉,甚至还因此成为系统里异常明显的“Bug”,四处被人骂是开外挂刷积分的水货。后来,梅实在看不下去,只好硬逼着他再刷回去,作为再活一段时间的“旧”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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