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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巡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房间内找不到焦点支撑意识。
他能说什么呢?一直在做回避的那一方、一直在把追着自己的人反手推下深渊,他感觉,好累啊。
“就算「艾缇勒斯」消失,「我」也无法消失。”陆巡喃喃自语,这话似乎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提醒。
卢西弗的事让他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就算再怎么抹去痕迹,麻烦也会在他顾及不到的角落里滋生。
他无法做到心存侥幸。
“到此为止吧。”陆巡回头看向艾缇勒斯,手向腰后摸去,“我赶时间。”
说完,他抽出别在身后的那把光子枪,三两下就拆掉消音器扔到一边。
“等等。”看见陆巡将枪口对准了自己,艾缇勒斯强撑着意识急忙开口,“如果你所担心的全都解决了呢?我可以做到!我们还有可能吗?”
陆巡没有说话,用枪响代替了自己的回复。
“嘭!嘭!嘭!”
光子弹飞向墙壁,击穿了墙体,炸起一阵又一阵白光和尘雾。
巨大的冲击力轰然震向墙边的人,震得他失去仅存不多的意识。
这些明显刻意的枪声足以引来更多的人,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倒在这里的伤患。
陆巡收起枪,转身快步离开这间逼仄压抑的库房。
果然,在工作时间谈私事,非常糟糕。
第89章 世界4-20
“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见陆巡毫发无伤地走进驾驶舱,梅立刻起身迎接他。
陆巡出现的时间比预计要晚,而且中途还忽然主动切断了通讯、音讯全无。不过,梅却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早已对这些意外状况习以为常了。
“有点情况,但都解决了。”陆巡一句带过缘由,随后脱下西装外套坐进沙发里,“其他人呢?”
“都安全离开了,包括那些试验品。”梅回道,后续收尾都和他们之前做的一样——绕过帝国军团,将那些失去人格的人类秘密送入他们同类建立起的星球。
“那就好,没什么事,我们也快走吧。”陆巡说着,一手扯下领带,重重陷进沙发。
“嗯。”梅转身按下启动键,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卢西弗顾着逃命,暂时还找不了我们麻烦,但是,等事情消停一阵子之后,他恐怕就要来讨债了。”
当时,通过一些弯弯绕绕的措施,他们向想要建功立业的帝国军官通风报信,借上了帝国这股东风来向卢西弗施压。不过,以卢西弗那多疑的个性来说,有些事就算再怎么巧合,他都会起疑,特别是事关陆巡。
“他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陆巡直白地点破现状。这次经历过后,就算再没眼力,他也能感受到卢西弗对他的戒备。
“那,”梅转过头,面带犹豫,“继续按计划行动?”
“先看看形势,躲不开就那么办吧。”
陆巡解开扣得严实的领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拍卖会被抄查的事会使卢西弗在家族中备受责难。那些想要吞并势力的兄弟姐妹也大概会借此大做文章,而他们之后要做的都很简单,什么在暗中煽风点火,让卢西弗分身乏术等等,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手段了。
“等等,如果他疯到什么也不顾了,怎么办?”梅突然担忧了起来,卢西弗的底线——那可是比深渊还深的玩意儿啊。
“他很惜命的。”陆巡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他很了解卢西弗,“和我鱼死网破这种事,对他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卢西弗心中,谁都可以替代陆巡,唯独他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难怪卢西弗这么喜欢你。”梅说不上是夸是损,一个自恋到极致的家伙遇上一个彻底看透自己的人,总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理想型投射。
“……”
陆巡笑不出来,他抬眼向上看去,视线停在舱室那璀璨斑斓的星空顶上,和往常的表现一样,放空了好一会儿。
“其实,”陆巡拉扯回消散的意识,缓缓开口,“我有点感谢卢西弗。”
“你说啥?”
听到他那毛骨悚然的用词,梅惊讶得蹦出了不常用的方言。
“疯了吗你?”梅瞪大眼睛,一头红发在不可置信的摇头晃脑中燃成一团火。
“多亏有那家伙出现,我才知道,之前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陆巡闭上了眼,呼吸变得沉重,好像浸泡在水里,胸腔被压迫得喘不上气。
“我曾一度以为,找个背景安全又平凡的普通人最合适不过——我可以帮他解决他会遇到的所有麻烦、我可以掌控他带来的所有风险,但是,我怎么把我自己给忘了?「我」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
说完这些话,陆巡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重新睁开眼,对上梅惊愕的面孔,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不是、不是,等等!”梅有些语无伦次,“你、那个……!”
梅欲言又止,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后一屁股坐在操作台上,稍稍有了些支撑。
“你不会是……不对,”梅改了口,“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切切实实地说出这话后,梅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非常自我的陆巡是真的动心了,甚至还会开始担心自己会伤害到别人。
一直以来,他心中的陆巡就是个及时行乐、拔雕就跑的渣男。
“是吧,我喜欢他。”陆巡笑了笑,“但不合适。”
他一向都拎得清自己的情感。
他知道什么是「喜欢」,特别是那一次又一次的动摇都无法被否认,他只剩下唯一的选项——诚实地承认他动心了。
“……等会儿。”梅在一阵沉默后,伸手制止陆巡开口,“你说「不合适」,不会是指那个家伙吧?”
梅没有指名道姓,光是一脸为难的表现就足以暗示陆巡了。
陆巡瞥了梅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呃——”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又漫长的音节,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中并没有那种答案被确认所应有的喜悦,反而是对陆巡抱起了莫大的怜悯和遗憾。
“没关系。”陆巡倒像是个没事人,还会反过来宽慰梅,“我能说出来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在确认自己心意的同时,他也一并想开了。
“哈……”梅抓了抓头发,叹了一声后忽然转移了话题——
“白可能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
“如果求婚成功的话。”
陆巡听后愣了一下,“求婚?”
“是啊。”梅没好气地看向陆巡,“十年啦哥哥。”
“嗯。”
陆巡轻轻应了一声,视线仍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十年了。
他看见那些记忆中的人们都变化了很多,梅、雷纳、希拉、白、卢西弗……星际里的所有人都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而他呢?
他应该怎么办呢?
很难得的,陆巡陷入了迷失自我一般的困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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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工作皆已完成,有关您受伤的消息已经全部封锁,并未向指挥中心走漏半点风声,您可放心。”
身穿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地负手站在病床前,一头丝绸质地般的蜜金色长发被高高束起,流淌在脑后。
半躺在病床上的浅金发男人合着眼,脸色苍白得有些灰败。他身上盖着条厚实的驼色羊绒毯,恰好遮在腹下,没有将胸腹上那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完全压住。
“长官。”
在病床边汇报的男人瞥了一眼身侧的生命监测器,盯着那平缓的波浪曲线,低低地喊了一声。
被催促的上司微微皱起眉,缓缓抬动的眼睫下晕着一团绿雾。
“我知道了。”艾缇勒斯不厌其烦地给了一句回应。就算是身居高位,他也要破天荒地给足下属情绪价值。
“嗯。”金对此很是满意,他浅浅扬起嘴角,“如果您没有其他事,那属下——”
“等等。”
艾缇勒斯睁开眼眨了几下,麻醉药引发的昏沉感正在渐渐消退。当时陆巡最后的枪声引来了军团的部下,他们很快就将陷入半昏迷的他送进抢救室。
“有件事你去私下调查一下。”艾缇勒斯抬起发麻的手臂,指腹碰着鼻梁许久才找回知觉。
他用力按紧眉心,触电般的痛觉炸向大脑皮层,唤醒那些昏迷前的记忆。
“当时开枪的是军团的士兵,”艾缇勒斯侧眸扫向金那张变得紧绷的脸,“我想知道,‘格杀勿论’的指令是谁准许的?”
“……是。”金微微颔首,握拳背向身后的双手抓紧了几分。
自上任以来,上将已经废除了那些西方渗透进来的反人权规制,而现在有人趁他“消失”,立刻蹬鼻子上脸,无疑是明目张胆地挑战艾缇勒斯的权威。
“金,你说说,是不是太好笑了?这么多年了,我手底下和我斗的,仍是一群又蠢又笨的大老鼠。我这才离开多久,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跑我头上拉屎了?嗯?”
艾缇勒斯冷笑着,积攒许久的怨气在麻醉药效消散的间隙中爆发,他无法保持理智,暴露了军团里常见的那份粗野。
“金,我不想一醒来就和你谈这些,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对吗?”艾缇勒斯忽然转过头,一脸凝重地看着金。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神情面对金,眼底压抑的愤怒中又夹带着几分悲悯。
“他们还存在,也是你的失职。下次汇报,包括你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头,听懂了吗?”
“明白。”金低下头,作为当时清算行动的头号负责人,他也逃不过一并被兴师问罪。
“希望您能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金心有不甘道。
“当然,机会很多。”艾缇勒斯弯下眼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看似温和的面貌反而透着森然阴翳的鬼气。
“我记起来一件事了,外面有一只不听话的老鼠蹿来蹿去,吵得我心烦。”
艾缇勒斯伸手敲了敲扶手,“去告诉里奥纳瓦多,我以后不想见到是那种货色代表他们。”
“是。”金应和道,心里大致清楚艾缇勒斯是什么意思——他要让卢西弗里奥纳瓦多再也爬不上来。
“话说回来,金,你们是怎么想的?”艾缇勒斯话锋一转,又突然抓着金的过错不放,“瞒着他的动向、让我来参加拍卖会,这是谁的主意?”
“您不高兴吗?”金眯起眼,这下成了和艾缇勒斯面对面交涉的谈判对手。
“哈……”艾缇勒斯低头叹了一口气,“我说过,我应该放手。你们这样做,可真的是让我很为难啊。”
为难?
金差点就没憋住笑,他可一点都不觉得艾缇勒斯为难。如果真的为难,那艾缇勒斯就不会揪着卢西弗里奥纳瓦多不放。
“原来是属下会错意了。见您陷入那样的相思病,作为下属,于情于理都该为您排忧解难。”金忍着笑意解释道。
“是吗?”艾缇勒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我还以为是你们对我多管闲事的报复。”
金皱起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戒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看来李并没有和你说。”艾缇勒斯故作诧异,算是他对他们擅自做主的反击。
“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金意识到了什么,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该遵守的本分全都抛在了脑后。
艾缇勒斯见怪不怪,“与其问我,倒不如去和李谈谈。”
“他什么也不会告诉我。”金实话实说着,被蒙在鼓里的他莫名觉得很委屈。
见金瘪着嘴,艾缇勒斯眯起眼,“难道就连这种事也需要我帮你吗?”
听到他说这种风凉话,金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然不用。您多管闲事了。”
艾缇勒斯笑了笑,“所以,我们扯平了。”
“……”
金紧抿双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感情这种事,对您来说,只是玩一玩而已吧。”
似乎在金看来,艾缇勒斯不仅是对自己,也对别人的感情一并当作消遣的游戏。
“呵。”
艾缇勒斯轻笑一声,“你以为我这是得不到才越想要、跟个小孩一样?”
说着,艾缇勒斯眼底浮上几分鄙夷,“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将我和你相提并论。”
“按您的做法来说,我们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金冷下脸,早已不顾他们之间的等级尊卑,完全将艾缇勒斯视作同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和你可真不一样。”艾缇勒斯傲慢地看向金,“至少我不会为了维持现状,去做一个四处寻找替代品的胆小鬼。”
“……”
金紧咬牙关,蹿入耳中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刺穿他的心脏。
艾缇勒斯见状,又浇了一盆冷水过去——
“确实,我是多管闲事了。”
“但这样也好,我本来就觉得内部消化这种事太麻烦了,而且,从你决定用那样的做法玷污你们的情谊开始,你就不配拥有那种龌龊的妄想。趁早死心放过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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