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零有几分后悔。
给裴疏意找书时,应该夹带私货地将民俗交往类书籍藏起来,再告诉他,人类都是不停说话来练习交流的。
以免他如今变成了这幅,将华人礼节词运用得如鱼得水的模样,不亲眼所见,什么也问不出来。
为避免再见到什么让自己吐血的场面,纪零踏进院门,便喊到:“我回来啦。”
无人响应,于是,纪零又试着挪动几步,到房门口:“有人在么。”
屋内脚步声音传来,却不是往自己方向,听着甚至有几分避之不及地意味。纪零想,这些人在弄什么,明明听到却不搭理自己。难不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别一周,二十年过去,这些家长要和自己断绝关系?
他重重推门进去,却见茶几上摆放一个黑蛋,仔细瞧瞧,还能见着上边细小电流明晰闪烁,此时,似是由于他动静太大,蛋壳顶部裂隙增大,“啪嗒”蛋壳掉进去一块。
一只小龙探出眼睛,看到纪零,从眸子里凛然生出股欣悦来:“妈妈!”
纪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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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00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娇1这种东西(ì_í)
第39章 今日好运
刚出生的小龙崽身上沾满蛋壳屑,却不知为何,不见腥气,而是奶油蛋糕的甜香。
见纪零不搭理自己,龙崽眼咕噜噜转,又夹了夹嗓子,化作一汪春水,谄媚讨好:“妈咪~”
饶是纪零太迟钝,也幡然明白,之前后退的脚步声意味着什么。纪零想,若是自己离家二十载,喜当爹,也就头顶绿一片。
喜当妈又是什么情况。
他抬眼,怒视躲去角落的几人。
视线依次从裴疏意、司尧、猫猫、仓鼠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许久未归的路安愉身上。
这里就他和蛋壳里那玩意长得最像。
上回司尧入院,他也不愿回家的旧账尚未清算,此时又添新绩。纪零鼓起脸,尽力装出个质问语气:“阿愉!这是怎么回事。”
路安愉抬起骨瓷般的手,理了理衬衫领带,一副泰山崩于前却面不改色的斯文冷败样:“宝宝,你听我解释。”
猫咪唯恐天下不乱,适时拱火:“哎呀零零,你不知道喵,有的人在外表面辛勤挣钱,实则搞出私生子喵。”
“是不是喵,小黄,吱个声喵。”
“吱吱吱吱吱。”
司尧加入战场:“这不,我住院也没个影的,现在找不着人接盘,竟是又回来了。”
“我想,龙族不一向以防御力著称,没想到这个皮厚,竟然是脸皮厚啊。”
路安愉向来和零件打交道,抵不过他们毒舌,一时竟百口莫辩:“不是,你们,宝宝,我。”
这里打得水深火热,龙崽仍在持续性叫唤“妈妈”,纪零只觉头里塞了个音响,试图出声叫停却被一唱一和的猫咪与司尧忽略。
他只得求助般看向裴疏意。
裴疏意靠在墙边,同样立于这间喧闹的屋子,却好似隔了层雾,杜绝一切波及。就好像,这头是岩浆暗涌,他那头却是千里雪山开。
见到幼崽投来个依赖的眼神,裴疏意心情很好地“嗯”了声。
随后,又是伯利恒之星光晕闪过,在屋里如落了一场大雪,察觉到霜寒气息,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人刹时安静,连龙崽也“啪嗒”歪倒进蛋壳里。
这是纪零第一次见到这种星星。
比寻常的星星要多出几份棱角,渲着道不明的神秘意味。
裴疏意开口,给这场闹剧打下休止符:“这是路安愉新研发的能量收集机器人,用作尽量零耗损地收集太阳能,来为他的跨星际空间传输装置供能。因为他对人体构造不熟悉,便做成了这幅模样。”
“同时安装了以龙族幼年习性为底层代码的自主思维运作装置,所以会对第一个见到的人叫妈妈。”
“路安愉自己不想当妈,就把这玩意装进蛋壳,说要玩个幸运游戏,第一眼看到谁就负责照顾它。”
其实大段文字里,纪零也只听懂了什么“机器人”、“龙族”、“太阳”之类的关键词,以及最后那段游戏规则。
但他想不明白,裴疏意竟会答应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地游戏上,想到这里时,不自觉问出口。
裴疏意缓缓收回威压,对幼崽来说,西莱种族的压制只是显得裴疏意愈发冷寂了些,可对参与过星战的外族来说,不亚于压着他们的脊梁骨往地上砸。
他说:“左右是比幸运,这种事上我没输过。”
纪零:“……”
末了,他又补充:“就算真选择到我,我应该会将这玩意打回零件,让路安愉回去弄个正经的出来。”
纪零默然。
很不幸,他就是那个每次中招的倒霉蛋,还是一个,可以肆意欺凌的软包子。
路安愉只觉浑身被碾碎又拼好,默默去蛋壳前检查险些被烧掉电路的机器龙崽。裴疏意只会在幼崽的事上让步,目前这种情况,若他指责对方不讲理,只是找死。
好在,龙崽运转程序里,除去人类不堪一折的电路,还有大量由他提供,自行规律运转的电磁粒子。
修修还能用。
龙崽能动时,路安愉没展现出浓浓父爱,此时倒是将半死不活的机器龙抱在怀里。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从茶几下拖出一个大纸盒:“surprise!”
纪零才明白,蛋糕香气不来自龙崽,而是茶几下真的藏了一个蛋糕。
路安愉不大娴熟地拆蝴蝶结。
纪零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待投食,他问:“阿愉,你知不知道人类都是生日才吃蛋糕的,或者有什么超重大庆祝活动才会有的。”
纪零是个彻头彻尾地甜食控,在很小的时候,便会在生日开始前几个月,数着日子告诉纪秋挽“还有一百零几天就是我生日啦,我要买一个很大的草莓夹心蛋糕”。
只是,后面由于纪秋挽改嫁,外婆糖尿病不能吃甜食,纪零觉得一个人吃索然无味,便也懒得大张旗鼓地过什么纪念日子。
而纪零的上个生日,由于家长们初来乍到,不懂人类的仪式流程,纪零只和大家吃了顿略丰盛些的晚餐,收到礼物就结束了。
路安愉大可以顺着话头说,这是为了庆祝机器龙崽出生的日子,可他只是将最大、最漂亮的那块草莓蛋糕塞进纪零手中,那双因能力不稳变为金色的龙瞳盛满宠溺,看着他笑道:“是呀,超重大的纪念我们幼崽第一次独立出门一周并安全到家的日子。”
“要开一个最大的蛋糕来庆祝。”
奶油甜腻地在唇齿化开。
纪零想,原来只要有人在乎,不用在一年里等待某一天的重要节日,也可以吃到最美味的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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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暑期纪零都异常忙碌。
《我们的美食旅行》节目录制以一次旅游为两期播放,为了凑够十期素材,几乎只给嘉宾稍作休整的时间,便要再启程,也是第一次,纪零体会到什么叫天南海北地飞。
收官之战,节目组去了东南亚。
海湾边,白浪肆意冲刷礁石,纪零光脚在沙滩上捡贝壳,他捡到一颗紫色海星,想到和司尧很般配,塞进小桶里。
余天思走过来,给他看抓拍的照片。
一只海鸟与他错位重叠,尖喙落在他发丝,瞧着是要将纪零叼走。
于是,纪零仰头,背靠万里辽阔的海,任由阳光挥洒在身上,配合道:“我要飞走啦。”
余天思看愣了,他觉得,眼前的纪零似乎和第一次见相比变了不少。
于是他问:“零崽,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变了。”
“有么。”
他想了想:“我觉得我好像是黑了很多。”
余天思:“……不是这个。”
“我直说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呢,虽然你也是这么一副对谁都好脾气的模样。但那时候,我不知怎的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小孩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几乎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但是现在,你终于就是有种,不是一问一答刻板的乖小孩,而是个独立的人样了。”
“你是不知道,我十七岁时有多叛逆,那个时候吵着要拍短视频,一天到晚不回家,要是你是我妈的儿子,她非得去那个宛南寺拜拜还愿才行。”
他说话时几乎是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却怎么说都找不着侧重点。
纪零看着他,接过话茬,咬着字,语调很慢:“莫非,你说的人样是。”
“你以为,我乖得像你儿子。”
“却没想到我还能说出——”
余天思眼缓缓变亮,目光希冀,想认真倾听他能说出什么,就见纪零缓缓道:“
“其实我还能当你爸爸。”
余天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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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后,纪零就要步入高三。
与开学一并到来的,还有《我们的美食旅行》节目第一二期节目播出。
好巧不巧,播出当日,南城一中要进行语数外开学摸底考试。知晓纪零整个暑假都在奔波,估计是没时间复习,方贺州答完选择就写了张答案扔给他。
却见,纪零摇头,看也没看地把纸条扔回来,拒绝了他的答案。
方贺州一时疑惑,这人过了个暑假转性了?答案都不抄。还是说他熬夜复习了,靠自己也能答个七七八八。
就见纪零往桌子一趴,开始睡觉。
得了,这是彻底摆烂了。
考完试,方贺州邀请纪零去他家做客。他暑假回北城,被纪秋挽下了回家探亲的死命令是其一,另一方面,他买下嘉禾那边别墅时是个成品房,利用暑期时间做了装修大改。
按他喜好装了超大投影仪与游戏厅,此时还没进门验收过。
只是,两人刚进屋,就险些被甲醛味掀翻过去。毒气逼供也不过如此,纪零咬牙:“方贺州,你这屋子都没通过风的?”
方贺州疑惑:“装修完还要通风?”
“之前的房子都是管家在管这种事,哥们也不知道啊。”
估计投影仪是用不成了。
装修时,方贺州痴迷一部吸血鬼美剧,向设计师指名道姓要装出和剧中类似的风格,此时四周沉寂,光影幽暗,两人坐在庭院水池边,只觉得左右都有鬼影闪动。
方贺州等着司机订好房来接他去酒店,顺带送纪零回家,两人顺手打开《我们的美食旅行》看起来。
方贺州这人有个毛病。
看视频时,嘴里念叨个没完。
综艺bgm刚飘出来,方贺州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念弹幕:“怎么又是——”
他兀然熄了声。
湖风往衣服里灌,纪零只觉得背后阴冷:“你说完呀,说一半很恐怖的。”
方贺州看了看他,接着念道:“这个糊逼。”
纪零:“……”
第40章 今日好运
总体来说,纪零风评好了许多,也可能是经历过前头大规模网暴,纪零对千赞以下的谩骂自动屏蔽。
甚至,方贺州还从弹幕中找出了几个纪零死忠粉,语调贼兮兮地:“纪零,妈妈爱你~”
说完,他又想捂住嘴。
却发现纪零神色如常。
难道对方已经脱敏了?
方贺州小心试探:“零崽,妈妈等你好久了。”
仍然没太多反应。
“妈妈会一直支持你的。”
察觉到纪零嘴唇动了动,却仍是没开口,方贺州决定抛弃小心维护纪零自尊心原则的底线,最后再逼他一把,视死如归:“妈妈——”
却见纪零终于偏头,看向自己,神色难言:“方贺州,难道,你准备变性了,在这做什么将为人母的台词演练?”
和司尧待久了,他的毒舌功夫见长:“别说,你讲这种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母性的光辉,现在就开始练习的话,等孩子高三开学典礼时,说不准能当个优秀母亲代表讲话。”
方贺州:“……不是。”
“妈妈啊!妈!”
声音回响在庭院里,称得上撕心裂肺,婉转不绝。
纪零愈发莫名了:“你就算叫我爸爸我也是不会应的。”
方贺州头猛然一垂:“你是真一点也不在意了?”
纪零:“在意什么。“
随即,看着方贺州如小狗似的眼神,他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位似乎还是一个妈。紧接着,纪零又想,原来他还有个妈。
其实好像,似乎没有也行。
纪零发现,自己还真就一点也不在意了。
明明从前一直心心念念的,怨恨的,甚至幼稚地弄出许多举动来抗衡的人,竟然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淡化在记忆里。
从纪秋挽第一次出国开始。
小纪零就将妈妈会怎么想,当成自己大脑思想第一顺位。
考砸了,妈妈会怎么想。
逃课了,妈妈会怎么想。
过年不打电话,妈妈会怎么想。
甚至到最后,非常执着地做一个坏学生,也在揣测着,愿意为他捐一栋楼的纪秋挽会怎么想。可现在,上一次想及这个人物,早不知是多少天前了。
纪零曾经以为,自己会怨恨他妈一辈子,刺扎进骨肉里,伴随他的无数次希冀滋长破灭,开裂愈合,与肌肤长在一起。可原来这根刺剔除时,并不如纪零想象的刻骨铭心,只是在旅程地某一瞬间,无知无觉地就落下了。
甚至连现在再想到,连个刺痛的情绪都不再有。或许到了以后,还能将自己这些年做的傻事,当作个笑话讲给别人听。
于是,纪零坦言:“你不说,我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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