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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力道比皇帝重,比皇帝稳,运上内劲的刀锋划过护心镜,只听一声巨响,铠甲如豆腐般切成两瓣,重重砸在地上,迸溅出星火,一路滑到门槛。
铠是好铠,刀更是好刀。
武将最知道好刀的重要性,谢期榕十分激动,问彦博远最快一个月内能产出多少。
彦博远给他泼凉水:“新刀工序比之旧刀更为繁琐耗时,需要用到的精炼钢铁的数量翻了一倍,按照京都刀剑坊的二百匠户算,月产不过一百一十把左右。”
“若是征调民间工匠,短时间能加大产量,但这都是没算上精炼铁矿的产量,若是算上原材料损耗,等库里积攒的原材料用完,产量只会更低。”
彦博远大喘气,“军里人均一把不可能,但想弄出个精锐部队还是可行的。”
新刀破甲的能力刚刚都见识过了,除了成本增加,产量变低,考验使用者的能力外没缺点。
这话是谢期榕说的。
刚才他和皇帝都试过军刀的锋利,两人武力值有差距,新军刀自身分量重,士兵们作战还需要穿重铠,行动上受阻,不如平日训练的灵活,再让他们提着重上许多的军刀去拼杀,力气小了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不过这个问题不大,他们要的本就是精锐之师。
至于耐磨方面,工匠们试验过,连续砍十套铠甲不成问题,到实战的时候变故多,许会差一点,但这已经是现阶段最好的了,遥遥领先以往的刀剑。
说到底还是自家的矿产差点意思,要是能有品质更好的,或者产量再多些就好了。
寻矿的事情工部一直在做,这东西就看运气,山里没有就是没有,也不能凭空在国界内变出一座矿山来,要么去抢其他国家的,现阶段是别想了,只能眼红。
“能锻多少锻多少,先装备出一个精锐部队,皇弟你和彦爱卿负责此事,莫要走漏风声。”
皇帝最终拍板。
有改良的火药在前,加上谢期榕训练的精兵,醴国的国力已经是上了一层阶梯,这两样是醴国的底牌,不能让别国的探子知道。
谢期榕负责组建军队,彦博远负责后勤,火炮也是谢期榕拿了大头。
还是皇姐疼他,谢期榕腰间别着新军刀,满载而归。
天下舆图在龙案之后挂了百年,从一张牛皮挂毯上的醴国舆图,慢慢增加到了现在望不到头的整面墙,天下山川尽收眼底。
谢承乾的目光从京都掠向四方,一寸寸扫过天下大地,从开始听政的年纪,她便日日用目光描摹着天下舆图。
从平视看不到醴国的国都,长到了能够俯视九州大陆的年纪,可那上方,还有更多的九州万方,她久久地沉默,伸出手,带有薄茧的手点在最高处。
仿佛天下如舆图,她触手可得。
谢家的皇位传了十三代,舆图一代比一代完善,现在谢家的基业传到了她的手里,舆图完备。
谢家血脉中的野心热血在沸腾,勃勃雄心,宏图伟业,她不光要让舆图完备,她还要将醴国的臣民踏上舆图所及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家皇朝千秋万代,恒寿永昌。
京外行宫,老皇帝自退位后就一直秉持着二龙不相见,他彻彻底底地让位于新帝,谢期榕偶有来看他,今日他带着新军刀来和他报喜。
太上皇不见皇帝,但皇帝还是会把朝中大小事务派人一一禀报,新火药的事情太上皇也知道,说不落寞是假,文治武功,他文治尚可,武功是半点没有,好不易等到了苗头,自己却先退了下来。
他的身体确实也撑不起繁重的政务,早退晚退一个样,怕是等不到大争之势了。
太上皇拿着先皇后的画像睹物思人,寝宫之内挂满了先皇后的画像,角落放了几卷较新的画卷,不许人碰,只有贴身的大公公才知道,那画卷上画着的是萧贵妃的肖像。
缅怀发妻,却把贵妃的画像一块放着,也不知道膈应谁。
老皇帝两个都爱。
一个年少夫妻,另一个是最为意气风发登基为帝时纳的小娇妻,贵妃没死的时候争不过活人,贵妃死了,两个死人又都成了朱砂痣,过了一段时日,画箱里又多了一幅新卷轴——是安王的画像。
每天对着几幅死人的画像,太上皇的精神是越看越不好,少有清醒,整日缠绵病榻。
后宫的妃嫔见不到太上皇,但皇子皇孙们日日觐见,要把以往数十年的面圣机会一下子补齐一般,不光是皇子公主,就是已经出嫁了的哥儿、公主,以及他们生下的外孙们也一并被传召。
太上皇精神头好的时候含饴弄孙,如最普通不过的一位老人,享天伦之乐,喜儿孙绕膝。
第109章
七月里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 那就是云渝下定决心要断奶了。
至于为什么孩子虚岁都三岁了,并且还是在有奶娘的情况下,云渝这个当姆父的, 还有奶的问题。
这话得问彦博远,云渝不想多说。
嘿呸——
生平安前, 他以为小哥儿不泌乳, 泌乳后, 他以为没多久就能断, 这一想就想到了现在。
断奶总共就那么一桩事, 不喂平安就是,小平安倒是真喝不着姆父的奶水了, 大崇之是捡到大便宜了, 尽在后面拖后腿。
云渝的奶量有在减少,断断续续溢出,岳婳还是那句话:“补过头了。”
云渝想不明白,怀孕坐月子的时候滋补,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他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效果就这么强,难不成补几个月, 能管几年不成, 云渝想着都打颤——彦博远不得开心死。
直到晚间和彦博远吃饭时, 云渝沉默了,并且牙根有点发痒。
以前没在意, 今日上心,仔细瞧了才发现不对。
一桌子的下奶的菜色,他就算再不识药性, 面对每道菜里都带几个可疑的调料,那就很可疑了。
厨娘手艺很好,吃起来没有什么药材味,平日光顾着看彦博远了,吃完的饭菜仆役收拾得利索,今日要不是翻了两筷子底下的垫菜,留了个心,还能让他糊弄过去。
做多了,马脚也不收拾利索,那碗奶白鸽子汤,他坐月子时顿顿不落,一点没变,一勺子下去,一水的滋补药材。
彦博远午食在宫里当值,去部门膳堂吃,他不在家,云渝和李秋月和小妹吃的,东西都是正常的。
到了晚上,他们夫夫二人回院里吃,按着这顿饭菜,云渝都觉得再吃下去,彦博远都能下奶的程度。
彦博远见他沉默,还有嘴问他:“怎么不吃,是没胃口吗。”
为显示菜很好,没问题,彦博远往鸽子汤里捞出一筷子通草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一脸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淡然。
云渝:……
你真不怕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啊。
他哪里是之前补多了,这踏马是压根没断过补啊!
有人在作怪,并且被发现了。
彦博远意识到云渝知道了他的小心思,他心虚,装死当不知道。
谁吩咐后厨的啊,谁啊,他可不知道。
云渝把筷子一撂,“不吃了。”
彦博远拱火,“吃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顿,吃完这顿再说吧。”他越说越小声,“鸽子汤很下,不是,很香的,吃一口吧、吃一口吧。”
“夫郎吃一口吧——”恶魔低语。
云渝:“……”
彦博远小心翼翼地端过来一碗鸽子汤,鸽子炖煮到位,汤品奶白,传出阵阵鲜香。
云渝没忍住吞了口口水,眼一闭心一横——还是吃了。
但戒奶之事正式提上日程,没说错,云渝觉得这事不算断奶,该叫戒奶,主体也不该是他。
云渝上了心,彦博远不敢继续背地里搞小动作,深感遗憾并且积极配合——才怪。
他暗搓搓馋夫郎身子。
记吃不记打。
早忘记羊奶的恐怖滋味了。
酷暑天气,彦博远白日热气重,休沐在家午睡时,热腾腾的体温传来,出汗黏糊,云渝不喜欢和他挨着,夜里才勉强让人搂着。
一次出门逛街,看到有卖竹夫人的小贩,云渝买下,白日午睡就抱着竹夫人,隐隐有晚上也抱着新欢入睡的趋势。
彦博远嫉妒得眼眶子发红。
但夫郎抱着镂空竹枕的样子,属实貌美,彦博远化妒火为野火。
没忍住野了一把,一野野到了日落月升。
白皙如玉,透着华光的指节扣在竹夫人的镂空孔洞中,关节嫣红粉嫩,兰舌轻吐,气息喷洒到竹身,竹子是木头,没感觉。
彦博远不是。
落到他眼底,血脉偾张,热得攒火,只想抱着突突。
竹篾匠人手艺高超,竹夫人身上都是精致纹样,兰花朵朵,拓印到云渝白皙的躯体上,在月色柔光下泛出洁白霞光,彦博远忍不住又开心地突突。
依旧是白日里的熟悉场景,夜里多了黑气助阵,云渝抱着竹夫人,哭成了雨天娃娃。
竹夫人一个死物也是喝上奶了,混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宛如午后的一碗竹香冰奶,驱散暑气。
夏日的晚风吹拂纱幔,床帐之中,竹夫人,云渝和黑气以及彦博远绞成一团。
云渝成了夹心饼干。
第二日迎接日光的就是一块被压扁了的竹饼子。
彦博远再次喜提书房豪华套餐,直到云渝彻底断奶,才重新搬回正房。
那时候,已经是秋季了。
秋高气爽,云渝神清气爽,浑身舒坦,彦博远的‘牢狱之灾’被豁免,脸上重新挂上消失已久的餍足红光。
转眼到了年末,地方传来喜讯。
彦博远上疏的兴源水利工程落实了,并且鸿运当头,在派人下去确定具体水道走向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黑土赭石。
工程叫停绕行,醴国有新矿山了。
那地儿也是熟地方,便是彦博远被祥瑞吸引停留的沧口村,那尊石像真成了祥瑞。
洪水带着巨大能量冲刷表层,将深埋地下的矿脉露出,去往实地巡查的工部官员,在洪水后的河滩上发现了它的踪迹。
彦博远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军刀,立马让刀剑署的人去看送上来的矿石能否用于军刀。
手下人来说,纯度比之山南府的长泽矿高上不少,还比长泽的面积大。
彦博远一激灵立马上报,皇帝大喜,大力开采,加大军需投入,广招匠人,厉兵秣马,以备军需。
为方便锻造,减少运输成本,一改之前运到专门的刀剑署打造,而是在矿区附近设立冶炼作坊,下派官员管理。
如此激动人心的大事,本该在朝廷各官员口中热议,又是年关,奈何老皇帝快不行了,矿山的事情在朝中没掀出大风浪。
腊月十八,太上皇宣召皇帝过去,他依旧没有搬迁回皇城的意思。
皇子妃嫔们跪了一地,太上皇屏退他们,将谢承乾和谢期榕留在身边。
太上皇眼珠浑白,已是看不大清皇儿的脸了,拉着她的手托付江山。
说开疆扩土的使命交给她了,别让祖宗失望。
说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说朝臣不听话,要分权制衡……
说着说着,老皇帝忘记太子已经是皇帝了,谆谆教诲着未来。
他对不起她母后,但对得起天下人,老皇帝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壮年,体内充满了力量,从龙榻上起身,殿内众人惊骇,这是回光返照。
老皇帝让人把先皇后的画像拿来,说想看看贵妃和安王,后面那一句,在看到谢期榕和谢承乾时吞了回去。
还是不看了,下去再看也不迟。
先皇后的也不看了。
最后还是再看看太子吧,看看活人。
于是把殿外跪着的后妃皇子全叫进来,嫁出去的公主和哥儿,驸马们也都来了,在他们面前他就是为人父,非君。
如寻常人家的夫与父,交代后事,让他们听太子的话。
他糊涂了,太子已经是皇帝了。
老皇帝恍惚,又改口,絮絮叨叨的,可是没人打断。
“长德怎么没来,贵妃去哪了。”
“裴丫头呢……”
见旁边人支支吾吾,老皇帝才想起,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也要死了。
老皇帝继续看活人,一个个看过去,努力看着一张张稚嫩的,年轻的,年老的脸庞,想着他们以前的样子。
老皇帝想起以前尚书房的日子。
他让太子来背课业。
谢承乾近五十的人,眼角早已皱纹遍布,在更老的父皇面前背诗词。
老皇帝让谢期榕也来背。
小时候他顽皮,不爱读书,每回抽背,就让太子给他在不远处举小纸条,他照着读。
“你现在背出来了吗?”老皇帝问。
谢期榕说背不出,语气哽咽,也想起了从前。
“一点没变,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太子护着你,帮着你掩饰,还当朕不知道呢。”
“长德也不爱读书,就要跟着一块偷看,你不给他看,他就眼巴巴地寻太子,太子心软,轮到他背书的时候,也给他看纸条。”
老皇帝说一句喘两口,最后说:“那你就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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