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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生把自己的凳子拖到向文柏旁边,催促他:“临时换山长,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在这档口,原先的山长又去了哪?”
“你先别急,我一个个说,具体消息也打听不到,现在都是猜测当不得真,我这么一说,你们就那么一听。”
向文柏将打听来的消息说出。
年前宁江县出水灾,宁江知县瞒而不报酿成大祸,当地灾民群起围了县衙,周边邻近县城也有暴动。
正巧有位京中贵人在附近私访。
从县衙后院将躲着的宁江知县抓了,押送回京查办。
宁江县的事情一路烧到了京都,皇帝暴怒,从山南知府到下面的五个知县全都换了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贪官蠹役,宁江县从上到下换了血,凡有官职在身的一个都没逃过。
原先的山长就是去了山南府顶差,现今这个山长还不知底细。
向文柏一口气说完,水润的嘴唇重新变得干裂,拎起茶壶倒水喝,让室友自个儿消化信息。
等两人消息消化了差不多后,又高深莫测地加了句,“新任山南知府与东宫有些渊源。”
彦博远挑眉,目光和向文柏接触,两人心照不宣。
何生却不懂,“这和东宫有什么关系?”
“说他来历而已,不是挺热闹么,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热闹了。”向文柏不准备解释。
何生摸不着头脑,这说来说去那新来的山长什么底细一概不知,光说隔壁的山南府去了。
彦博远接过话茬,“上头的人员变动,和我们这群学子没关系,我们听个热闹,听完了该如何还是如何。”
向文柏点头:“正是。”
又问何生,“你今日策论做了吗?”
一听策论,何生抬手拍向额头,“瞧我这脑子,我给忘了。”
休假是休假,但也不能真什么也不学,夫子临走前留了课业,每人一篇关于民生的策论。
何生被这么一打岔,也顾不上山长不山长了,抓耳挠腮写策论去。
彦博远无奈摇头,策论他不急,做完簪子再写绰绰有余,重新拾起刻刀雕刻。
刀锋刮过木料发出簌簌声,一片片木屑如雪花掉落,随着层数的深入,散发出浓郁的檀木香气,静气凝神。
彦博远闻着檀木香,脑里想着适才说的山南知府。
前世的这个时候,没听说过山南有大变动。
后来入官场,接触的消息多了,在记忆中,上一世整个山南府都是安王的势力范围。
安王便是他前世的顶头上司,世家大族推到台前的真龙主子。
彦博远摸不准发生了何事,让整个山南换了主子。
想来前世宁江县的事没有闹大,便是因为安王那边压下去了。
今朝没压下去,这个变数,恐怕就是出在了那所谓的京中贵人身上。
彦博远猜测那人当是太子的人。
山南成了太子的地盘,而这儿的山长又去了山南......
被彦博远想着的新山长,此时正在见书院众人,众夫子、斋长、司录等都聚在一大厅内。
为首坐着兴宁县知县,旁边紧挨着的就是新任山长姜康裕。
知县与山长有故,遂也来此见证交接。
原先的山长已经外出上任,今儿出示了调令立马上任,时值学末,诸事从简。
适才已将书院现状介绍完毕,现在轮到夫子给新山长说季考筹备事宜。
姜康裕等各科夫子说完事项安排,才悠悠开口:“季考既是检验学子成绩,也可当作模拟,明年就是秋闱,秀才那边不如就按秋闱的规制考一场,让学子们提前适应。”
坐下的夫子互相看着,没人吱声。
这时知县出声了,“山长这方法不错,让考生提前适应,也免得到时候进了考场乱了阵脚,既是模拟,便把童生那头也加上。”
山长知县同时发话,夫子们站起身,作揖称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山长上任第一件事就从季考开始。
受于条件所困,没法彻底还原,忙活了几日到了季考当日,只勉强凑出个大概,连考试时间都一减再减。
季考将每个科室学子都打乱,抓阄选考场。
门外头还有专人检查是否夹带。
总共考三天,从早考到晚,夜间能回寝室,不像正式考场吃住都在考房里头,但也弄得学子们哀声载道。
对突然出来的仓皇决定,加重了季考的严肃性,在学子们本就沉重的心头加上一砝码。
但都是秀才的人了,经历过院试后又有秋闱,这些抱怨也就私下嘀咕几句,没人真拿出来说事。
何生对这事的态度就是:夜里再加一支蜡烛。
田假期间日子好不好过,全看季考成绩。
好了夫郎孩子热炕头,若是不好,书房抄书冷板凳。
书童睡死过去,何生都不敢眯盹。
彦博远对考试有信心,早睡早起刻木簪。
向文柏倒是一反常态的,也认真了些许,但也不多。
到了考试这天,彦博远和向文柏一如寻常。
反观何生,一脸萎靡。
彦博远都担心没开考呢,何生就睡死在考卷上。
“前头有歇息室,你去喝杯浓茶吧。”彦博远是真担心。
瞧给孩子熬的,都不成人形了快。
平日上课的课室现今进不去,书院特意给学子留了些空屋歇脚休憩,里头茶水不断。
何生半闭着眼睛,要死不活答应,跟着彦博远的脚后跟,飘去歇息室。
歇息室总共那么几间,全书院学子聚在一起人也颇多,巧合的是,彦博远选的那间里有许伯常、殷柏等人。
许伯常如彦博远初见时一般,站在人群中央,旁边跟着一胖一瘦两书生。
瘦的是殷柏。
彦博远三人一进屋子,周遭学子俱是一静,接着重新响起嘈杂吵闹声。
何生无精打采扒着桌角,几杯浓茶下肚,人清醒了些。
掀起眼皮瞧被人团团围着的许伯常,不出意外见到了殷柏。
用手肘戳了戳彦博远,语调慵懒,慢悠悠道:“你瞧殷柏那怂样,一点没变。”
只见许伯常一脸高傲腰板笔直,殷柏却些微佝偻着背,一副谄媚小人样,手还时不时摸向袖口,眼珠子到处转。
要不是身上那身书生儒衫,换件破烂衣衫往市集那一丢,活脱脱扒子样。
何生看他那样,都不好意思说以前和他同一寝室。
聊两句诗词的功夫,就到了抓阄的时辰,当日抓当日的考场座位号。
许伯常与彦博远的考场连着,何生的考场则远些。
三人分开,各自去寻自己的考场。
考场前头排成一条长龙,人手不够,前进缓慢。
彦博远站在队尾,好巧不巧,下一个来的是殷柏。
殷柏见了彦博远就跟见了陌生人一样——没交情也没矛盾。
就是那眼珠子依旧心虚似的到处转悠,彦博远不知道他那双招子在找些什么东西。
队伍慢慢前进,没多久就要轮到彦博远。
隔壁队伍却停下了,是前头查出有人夹带。
一会儿,夫子也来了,把那人带去一边训话。
彦博远目视前方,心里想夫郎,最后三日,早考完早见夫郎。
紧跟其后的殷柏眼神闪烁,又不自在地摸向袖口。
仿佛他的袖口比别人的更好些,像是有绣花一样碾着摸,要当场摸出朵花来。
殷柏嘴唇紧抿,连带着小动作不断,脚不自觉地抖着。
有人在后头抖脚,那脚还越抖越厉害,彦博远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想不知道都难。
殷柏有毛病不去医馆,来考什么试!
抖腿抖得,将他脑子里的夫郎吓跑了。
彦博远蹙眉,季考都能给他焦虑成这样,之后秋闱不得吓死在考场。
彦博远分了点心神,暗自观察。
仔细打量他那一直摸着的袖口。
袖口没问题,彦博远又往里瞄。
果然有东西,里头赫然是一小卷纸条。
彦博远暗讽:这心理素质你还做什么小抄啊,生怕别人瞧不出。
彦博远不想管别人死活,他只想考完见夫郎。
偏偏那人心理素质忒差,还爱作死。
另一个科室门口也被查出了夹带,又来了个夫子带走一位。
殷柏腿都要抖没了。
彦博远只想快点进考场,他都替殷柏腿疼。
偏偏这时候,彦博远和殷柏所在的队伍也停下了。
彦博远心道不好,殷柏腿怕是要抖断了,悄悄侧过身子去瞅殷柏的腿,看看这两条筷子腿能摆出什么筛子样。
殷柏发觉前头停下,心漏跳一拍,眼睛止不住往走廊尽头,正被夫子训话的书生那瞥。
眼见一个像山长的人也往那走,殷柏气都吸不上来了快。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殷柏,但他不止有贼心,贼心还很大。
彦博远看着他四周张望一圈,看到彦博远时,彦博远收回视线没让人发现。
然后彦博远就发现殷柏这人,心真的大,但胆子可能也不小。
殷柏把纸条塞他腰带了,动作还很大,生怕他不发现。
彦博远:……
就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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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
第24章
彦博远都要被气笑了。
殷柏的腿倒是不抖了, 见彦博远依旧背对着他,自以为成功掩藏。
揣着手稳稳站着,腿不抖眼不斜, 连带着腰板都挺直了。
还有心情来管彦博远,努着嘴, 直呼大名, “彦博远, 你往前走点, 还想不想进考场了。”
态度恶劣, 充满不屑。
队伍往前行进,彦博远排在第三位, 前头进了一位, 中间空出一人位。
彦博远正想着拿那纸条如何办时,殷柏这声倒给他了机会。
他转身对殷柏拱了拱手,顺势跨前一步,“多谢殷兄提醒。”手放下时, 快如疾电将夹带塞到了殷柏的腰带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彦博远可没那闲工夫替他遮掩。
纸条重新回到殷柏的身上。
彦博远暗道你自求多福吧,转身前进两步正好接受检查。
负责检查的人贴着彦博远身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翻看一下衣袖, 连鞋都不用脱, 就让人进去了。
到底是在书院,检查人员平日里与学子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能真和科举试一般扒光了衣服查。
彦博远先进课室找到位子坐下,殷柏也顺利进来。
那纸条子彦博远塞得深,按那检查手法查不出也正常。
要知道彦博远这手塞东西的手法, 还是从当过扒手的镖师那学来的。
塞纸条时不免用力过猛,给他藏严实了还,彦博远暗道算这小子好运。
一炷香过去,外头响起铜罄的敲击声,季考正式开始。
秋闱即乡试,分为三场,分别为四书和诗题、五经题以及策题。
书院按照顺序,今日考四书三题诗一题。
彦博远沉下心答题。
书院自己出的题,自是不如朝廷的。
彦博远下笔疾驰,卷子写过半时彦博远停笔,歇歇神以及等晌午饭。
都已经要检查夹带了,吃饭就不出科室了,不然还得忙活一通。
饭食统一送到位子上吃。
填饱了肚子,收了碗筷,周遭又响起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彦博远没急着写,示意监考要了壶茶水小歇。
还是那句话,书院里头大家都熟人,喝水上茅房都行。
检查夹带各色安排,更像是做给新山长看的。
彦博远这边优哉游哉不似考试。
坐在他后头一些的殷柏,则是抓耳挠腮,头上头发都被薅下来几根。
申正一刻,铜罄二敲,考生交卷出考场。
向文柏那边收得快些,提前出来等在彦博远这个科室门口,好一块去膳堂。
没一会儿何生也来了。
何生一脸菜色,但精神好了不少,想必是考完一场,心情放松些许的缘故。
三人聊着适才的考题,均是一脸松弛。
殷柏青着脸出来,看前头三人有说有笑,被考题折磨的不甚清醒的脑子,不知如何发了抽。
想到彦博远腰带中的那个纸条子。
早知那纸条如此容易夹带进去,他何必又把东西塞给彦博远。
要是留在手里他又何至于交了半卷白纸。
越想越后悔,越看越咬牙切齿,心一狠脚一跺,跑回了课室。
……
彦博远和何生向文柏猜着今晚菜色,山长刚来,晌午菜色都丰富了不少,想来晚食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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