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学识不够灵气凑,裴寰有意按着对方能力内提问, 是以相谈甚欢。
夫夫二人言语之间恭敬有加,亲昵有之,谈吐说话间又时不时对视一眼,一老两小一副阖家欢的场景。
至于刘大山, 一进家门就跑没影了。
裴寰对他指望不得什么, 独自在前院招待客人。
太师之位再高也是先皇时的臣子, 当朝太师都有学子不知名姓,何况数十来年前的人。
所作诗集少有人知, 彦博远能够用出,自是知道裴寰这号人物。
他和刘大山皆以真名示人。
人老成精,裴寰心中一想便明白。
彦博远猜不出他们身份才怪, 却不点破,也无谄媚之态,与他同寻常长辈相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
少有这般世间大儒在前,依然淡定如初,岿然不动,不显半分讨巧,只有在裴寰主动提问时恭敬展露才华。
要说之前在外头裴寰和他闲聊只是客套,邀他入府歇坐,则是存着往来相处的意思,一番交谈下来胸中舒畅,对彦博远的好感一路上涨。
裴寰身骨强健,晕厥醒来至今不见疲色,可想而知刘大山做的糟心事把他气得多狠。
把身强体壮好好一个人气得当场出毛病,是以他一回家就溜之大吉。
天色渐晚,一盏夜茶下肚。
裴寰明显还有烂账没解决,彦博远和云渝起身告辞。
裴寰有些意犹未尽,他已很久没聊得这般痛快过,着人送客,站在厅堂门口凝视远方。
过了片刻,跨步前行,往侧院行去。
刘大山在府城安家时囊中羞涩,只够租一个一进的屋。
裴寰来了后他不肯搬离,于是裴寰把他周边宅院全数买下打通扩建。
刘大山的屋子照旧保留,平日和裴寰住裴府。
偶有闹矛盾的时间,就把通往那头的侧门锁了,不让裴寰碍他眼。
裴寰做好了被锁门外的准备。
过去一看,门果然关着,但没锁。
“……”裴寰觉得胸口又有熟悉的抽痛感袭来。
这是让他进去的意思。
门不锁的状态下他不过去,刘大山转日能把他活吃了。
不过这也说明刘大山只是破脾气上来,拉不下脸求和,等着他递台阶。
拉扯两回给足面子就能和好。
裴寰熟门熟路进去,一进的院子一眼望到头,果不其然,卧房亮着烛火。
进屋一看,床上好大一个包,里头正是刘·缩头王八·山。
鞋履落地声在此清晰可闻,床上人一动不动似乎熟睡,但裴寰是了解他的,这人睡得着就见了鬼。
没好气上前照着被子最高处就是一巴掌,怒斥,“起来!别装死,多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孩那一套。”
裴寰那巴掌没收力,虽有棉被化解力道,但刘大山不吃痛,“嗷——”一声从床上蹦起。
装死未遂,无理取闹了一辈子,脑子转得飞快,赶在裴寰翻账前先声夺人,嗷嗷叫唤,一大把年纪,场面有些滑稽。
“你是不是看上人夫夫俩了,人可是有夫之夫,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姓彦的那个小子了,我注意你一晚上了,你那双乌白招子,就差黏姓彦那小子身上了,要不要眼珠子跟人家回去。”
刘大山拖长调子阴阳怪气,猛拍被褥,没理也把气势拔高。
“瞧见长得俊的年轻后生就直勾勾看,嫌弃我这个死老头子就直说,我还没死呢,你就敢把我晾一边……”
裴寰:“……”
死老头给我来这出。
这话好没道理,纯属瞎扯。
刘大山闭眼张嘴瞎咧咧,浑然一派市井无赖的模样。
半辈子做夫子的人,惜才之心不改,刘大山知道裴寰是夫子瘾上来,遇到好苗子忍不住提点一二。
但他不瞎咧咧,抓紧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裴寰就要和他掰扯之前的烂账了,他办的烂账多到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死道友不死贫道,彦小子你名声借我污蔑一下。
刘大山在心中聊表歉意,张嘴继续造谣。
裴寰无奈抚额,只恨自己一把年纪不耳背,听他这些污言秽语。
刘大山的脾性,这辈子改不了了,也没处改去,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也没必要改了。
他就是属王八的,乌龟王八都没他这般擅长缩头。
伸头咬人也凶,咬到嘴里的死不撒嘴,势必要啃下一块肉去。
什么叫他看上彦博远了。
彦博远那年纪都能当他曾孙,刘大山要把花灯的事情当个屁放,就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笑得出来,裴寰可笑不出来,心中郁闷,索性拿他的话下刺。
“是,我是看上彦博远了,你也说了,年轻小伙多好,才气比你强,年纪比你轻,仪表堂堂,长得也比你俊,说话又好听,直来直去不比你这头倔老驴强。”
?!!
裴寰你踏马说什么??
刘大山怒而掀被就要打裴寰。
这老不死的说什么呢,他这都不叫老牛吃嫩草,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蹬了半边腿的癞蛤蟆。
裴寰拦住刘大山打向他的手,无奈道:“行了,以前烂账不说就不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就是你这张嘴——”
他虚空点了点刘大山。
刘大山撇撇嘴。
啧,要你说。
“你不想说就不说,这么多年也照样过,摊上你这么一个人我认栽,我也不指望你如何了,王八蛋性子投胎到下一辈子都抹不干净……”
说到这,裴寰又忍不住叹气。
还是抹掉点的好,和这破脾气过一辈子就受够了,下辈子还要和这倔脾气一道,裴寰一想到就一个头,两个大。
但话又说回来,他若是没了这脾气就不是刘大山了,那还是继续头大吧。
他就是一头栽到刘大山头上了。
这是他死乞白赖,求佛告奶奶给自己求来的祖宗。
裴寰说话间头颅低垂,肩膀都有些垮,如耗尽灯油的残烛,一下显出了老态。
刘大山讷讷,心中恼悔。
想解释两句,张合嘴唇,话就是说不出来。
死嘴!你倒是张开啊。
任刘大山如何开合,那话就如同死蚌中的软肉,被封印在内,任他灵魂如何驱使,都无法吐出。
气得刘大山跺脚,但就是说不出来。
裴寰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久历风霜的熟稔,不说也罢。
花灯之事到底还是个惊喜,裴寰心中依旧开心的,刘大山心里有他就是,见过花灯,两人这辈子没遗憾了。
刘大山见裴寰当真把以前烂账翻过,一收无赖做相,收敛神色,正紧了些,“你和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裴寰长叹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灯市上挂的花灯还多。
到底是翻篇了。
裴寰不紧不慢徐徐道来,“年轻后生学问做得不错,考教了几句。”
言语之中不乏对年轻后辈的欣赏,周身气势一变,自然带出大儒之气。
身姿挺拔,不见年老之人的暮气,经年与书为伴,教书育人,既有威严又不失内敛温和。
此等风姿绰绰之态,不禁让刘大山看呆了眼。
谈到彦博远时,裴寰眼中藏不住的精光,一改平日的平澜无波之色。
刘大山仿佛看到在朝堂之上,讲堂之中,既是帝王师,也是天下学子之师的裴太师。
裴寰虽爱教书,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教,挑学生的眼光一等一的严。
不光天资要好,品性更是要好,长相样貌更是不能差,少有这般只见了一面,就赞叹不已的人物。
“够当你学生吗?”刘大山好奇。
裴寰矜持点头,“学识资质没话说,至于品性……虽接触不深但有君子之风。”
裴寰说还得再看看,但话里话外都是满意。
彦博远和他处理灯会扒手时行事稳妥,不曾因为利益受损,而对扒手下狠手报复,反而不让打红眼的人群下死手闹出人命。
后续与官府交接时条理清晰,从容不迫,是能稳住场面的人。
之后护送他们回来路上,顾念老人行动不便,处处留心留意,这都是不经意间自发的小处。
但正是这些小处,让裴寰对他另眼相看。
裴寰看人眼光不差,他自认识人善用,总之,是个好苗子。
对见了一面,相处不到两个时辰的人起了收徒的想法,刘大山纳罕,想不到彦博远当真有些本事。
要知距离裴寰收上一位徒弟,已有二十年。
将心中收徒的意愿说出,裴寰便有些收不住话头。
他已与彦博远通了联系,之后两家走动来往,往后考验的机会多。
若是当真是个好的,寻个机会与他提上一提。
收徒也说个你情我愿,这边有意向,但也拿不定彦博远乐不乐意。
若是不愿也不强求,彦博远要走仕途。
他到底退下来这么多年,比不得前头更高的山。
彦博远不愿也是情理之中,当不成师徒就当个忘年友。
左不过不想放过好苗子,放在眼前时常联络就是,若这也不成,那就是无缘。
无缘之人更不必放在心中。
至于朝廷那头,他都远离朝堂这么多年,收个徒弟或是和谁来往密切了些,谁也说不出个花来。
彦博远被骂了一辈子奸佞小人之流,尚且不知自己在裴太师眼中已然成了君子,还被人惦记上了。
-----------------------
作者有话说:[1]:《史记·货殖列传》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ヾ(≧▽≦*)o
第52章
夫夫二人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日的花灯将长燃一夜, 高悬的花灯散发出柔软的光芒,落在彦博远的眼底,连带着看向身旁的云渝时, 对方周身被镀上了一层炫彩雾光。
朦朦胧胧宛若神人,这是他此生所求。
彦博远眼底带上温柔, 眼神柔和。
若是云渝在此时抬头, 便能接住那溺死人的深情。
如深海巨渊, 池沼浓泥, 稍一碰触便是千般缠绕, 至死方休。
夜已过半,彦博远神色掩在灯下阴影处, 无人发觉。
云渝似是察觉到什么, 抬头对他粲然一笑。
再是深口巨渊也被这光亮点明,化为绕指细涓。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零星剩几个摊贩,云渝与彦博远小声说着话。
“好在刘爷爷出手帮忙, 这钱被偷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晚那么久再去报官也是难寻。”
灯市庙会等地,最是拐子扒手多。
人多眼杂, 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歹人入了人海犹如鱼入江河, 今儿在这地明儿就换一地。
这个镇那个县的, 官府抓人都不好抓,滑溜得很。
刘大山在彦博远面前鹌鹑一个, 和云渝胡天侃地没一会儿就熟了,让人唤他爷爷。
爷爷只有自家血亲的长辈才能叫。
老不要脸就是这种,口头上惯爱占人便宜。
奈何人老, 云渝尊老爱幼,他又说些好话。
云渝就吃这套,当真叫起了爷爷。
自家夫郎这么一叫,连带着彦博远都成了对面的孙子。
无形之中,倒是削减了不少刘大山对彦博远莫名的恐惧。
“是要好好谢谢人家,改日正式登门道谢。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待我中举之后,要去官学读书,我们也要搬来府城,住个一年半载,以后和他们时常走动。”
裴寰未掩藏对他亲近之意,彦博远是给梯子就上,至于他二人身份,彦博远将猜测和云渝通气。
“我猜测刘老爷便是制作这灯的刘大师。”
彦博远指了指花灯接着说道:“至于那裴寰裴老爷,我猜他就是前任太师裴春卿。”
春卿是裴寰的字号也是诗集署名。
“太师?!”云渝音量都高了几度,“那是不是一个很大的官?我一直以为这么大的官,只有在京都才能瞧见。”
云渝不了解朝廷的官员级别,平民百姓中,能说上两嘴的也就那几个。
画本子戏曲里唱的,太师可是常驻人员了,往往还是有个貌美女儿,和穷书生看对眼要私奔,太师棒打鸳鸯。
太师一听就是个大官,口舌开合之间,就是千万黎民的生计。
“在任上的不能离开任地,卸任之后便不拒一处,告老还乡或是寄情山水皆可。”
有官职在身之人不得擅自离岗,文官跑了兴许还能苟住命,要是武官擅离职守,就是倒欠朝廷一个九族。
45/107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