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瞧那边,那树好像被人砍伐过。”
谢期榕顺着云渝指的方向看去,严劼先行一步过去查看。
“将军,那里有猎户留下的陷阱,想来快到山外围了。”
众人循着猎户留下的痕迹一路摸出山,沿着村落边走,山里能打到野物野果,除非必要,谢期榕不想暴露踪迹。
乡野村子名字千奇百怪,严劼下山勘探一番后得出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大山村,村如其名,由于地理位置在大山之中,与外界联系浅,言语不通,粗粗猜测是归属于一个叫山县的地方。
就在谢期榕一筹莫展之时,云渝手里的地经解了迷路这个难题。
云渝每晚睡前会拿出彦博远画给他的地经,沿着行过的路线往兴源府挪去,掰着指头算还有几日能见到彦博远,晚上枕着地经睡,白日随身带。
按地经上所画,山县已是兴源地界,继续往北就是兴源府城。
在山中四日,意外地抄了近路,越过了天水郡直接到了兴源府的地界。
“继续往北走,押运粮食的队伍最后也是要到兴源府城,我们先过去等。”
谢期榕将地经记下还给云渝,行云流水上马扯缰,把云渝拉到身前,马蹄踏土,队伍重新开始奔袭。
日夜兼程,刻意往深山老林里钻,越靠近兴源府城,众人心中越发安定,只要进了府城,大规模的劫杀就组织不起来,他们就安全了。
这日照旧走山路,路过一处荒废庭院,残屋破瓦,挂满藤蔓蛛网,正是马疲人倦的时候,谢期榕看天色渐昏,抬手停在宅子前。
他们不是没宿过山里野庙,见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有宅子不意外。
村民淳朴祈求山神庇护,会在山里给山中精怪建造居所,也有富户爱山中清静,起园林隐居游玩用。
这宅子一看就是荒废无主,行军打仗没什么忌讳,能遮风挡雨便可。
“进去看看。”
严劼领命,谢期榕扶了一把云渝,云渝颤巍巍从马上下来。
连日披星戴月,他身子骨到底不比他们,腿上也被马鞍磨得刺痛难忍,全靠咬着牙坚持。
谢期榕也没想到云渝能一路上不吭一声,明明难受得眉头未曾松散开一瞬,但就这么咬牙扛下了,哪怕有谢期榕刻意放慢速度,能歇就歇的前提下,自然而然高看了他一眼。
连日相处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现下见他难受,语气温柔道:“这里是东沟县边界,最晚明日巳时就能到府城,日落前能进城,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能和你夫君团聚了。”
云渝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彦博远,身上的不适都消退不少,心境一变,连带着看眼前鬼屋一样的宅子都顺眼不少。
“多谢将军,这院子大,能用的屋子肯定也多些,将军今晚也可以好好歇息了。”
谢期榕颔首,和云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往里走。
甫一踏进院子,一阵妖风吹来,将门扉吹得噗噗响。
云渝打了个寒颤,抿唇观察这地方。
院内光景和院外不同,从外往里看这院子就像是已经荒废了十来年,但到了里面看却只有两三年的工夫。
门窗俱全,除了蛛网灰尘,缺了点人气外,样样都是好的。
这般明显的差别让他们本能地觉得诡异。
“将军……”
云渝看向谢期榕,谢期榕亦是绷着脸,一脸凝重。
“将军,后院的门被铁链锁死,属下一时无法打开,只能先查看了前院屋舍,屋子都能住人,可要进后院查看一番?”
严劼也看出这宅子的诡异,寻常人家通往后院的路最多隐蔽窄小,这院子后院门按牢房门来造,极其不合常理。
他拿不定主意,不敢贸然破锁进入。
谢期榕摇头:“你做得对,这地方不太对劲,今晚不要分开,一起在前厅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就离开。”
初来乍到,还是以隐藏行迹为好,不可大肆行动。
“是。”
太阳落下,云渝对这院子没甚好感,第一印象就觉得鬼里鬼气,没了日光,温度下降,院子阴森下来。
“想彦博远了?”
谢期榕看着云渝手里的朱砂佩露出一抹戏谑。
云渝老实点头,“还有些害怕。”
“这宅子阴森,人进来就觉得冷,现下我身上还在冒冷汗。”
风从门窗缝隙里进来,激起一片冷颤。
云渝紧了紧手里的朱砂佩。
朱砂驱邪,十几来号人,就这么一个带点功效的物件。
真有东西也挡不住啊,云渝思忖着,控制不住地往那方面想。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这么多人,还都是战场上拼杀过的,纵是鬼怪来了也不是我们害怕,而是他们胆寒不敢侵。”
谢期榕继续道:“这几日你消瘦不少,明日就要见到彦博远了,他看了你现在这样定要心疼,今夜好好睡一觉,若是他再看到你挂个乌青眼,怕是要记恨上我了。”
那种奇奇怪怪的熟稔口气再次出现,云渝回护道:“夫君仁善,只会感恩将军护我一路平安,感谢还来不及,哪里会记恨呢。”
谢期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噗一下笑出来,“仁善?他?彦博远?”
“哈哈哈哈……也就彦夫郎你这么觉得了。”
谢期榕低低笑着,想到彦博远打人时的狠样,怎么也和仁善两个字挂不上钩。
彼时游学,遇到了不怀好意的老幼的哥儿、姐儿,他们下不去狠手,可都是彦博远出面教训,心狠手黑,半点不怜香惜玉,冷心冷肺,说的就是他。
不到两年的功夫,口碑一改往昔,在京都闯出个谦谦君子的名声,唬得人都看不见他身上的武气。
要不是见过他以前的丰功伟绩,还真以为他就只是长得高壮,骨子里是个只读圣贤书的书生郎君。
“将军很熟悉我夫君?”云渝将心中疑惑问出。
要是听了京都的传言而对彦博远和他感兴趣,不会是这么个态度,明显是认识彦博远,才能说出这番话。
谢期榕没点头也没摇头,转了个眼珠子,脾性里那点恶趣味起来,想逗逗彦博远的这个夫郎。
于是故作深沉,戚戚含情道:“他和我颇有些渊源,我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算来还比夫郎早遇到他呢,那时他脾气不是很好,夫郎怕是没见过,是以觉得他仁善。”
他没说假话,但语调有意往暧昧关系上扯,七分假腔假调,三分真诚,谢期榕说着说着想起过往,有些怀念。
心下感怀,再看云渝疑惑的目光,又没了逗弄的意思,“唉,罢了,你明日去问彦博远吧,不早了,快睡吧。”
谢期榕说完将长枪横卧在膝上擦拭,没了继续说的意思。
云渝张嘴开合两下,终是咽下疑惑,顺了顺身下稻草,和衣躺下,不一会儿气息平缓入睡。
谢期榕斜瞥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下枪穗。
昔日他化名外出,遇上了安平府出来的游学队伍,彦博远便是其中之一。
他与彦博远以及其他几位学子投机,便离了大队伍,组了个小队游历。
原先目标是往武阳府去,行到半路,彦博远突然说家中有事急着回去。
他那时不想过早回京,便说和他一块往安平府方向走走,最后分于山南和安平交界地。
彦博远回了家,他就往山南去,碰上江县的难民暴动,接见了难民中推举出的一位领头人,那人便是云修。
说起来,他和云渝缘分颇深,他家汉子倒是全都见了个齐。
谢期榕摇头失笑,他回京都后一直在京畿营,听说彦博远考中状元入了翰林,还拜入裴寰门下,为皇姐感到高兴。
他深知彦博远有经天纬地之才,姐姐能得这员大将,将来荣登大宝后,君臣相得,必将名垂青史,明君良臣,醴朝何愁不兴。
又想到彦博远那个性子,原先还以为他会等到金榜题名后选个京都贵女,求得岳家助力,扶摇直上。
竟然就这么娶了个哥儿做夫郎,夫夫二人十分恩爱,最初得知的时候不敢置信,缓了许久,还以为是彦博远伪装出的美名。
直到云渝想要深入灾地寻夫,这才不得不信,还真让彦博远改了心性。
这样也好,有点人情味,比冷情之人让人放心,不担心背后突然使刀子。
云修也是个可造之才,一文一武皆由云渝牵着。
经过这几日相处,他也看出来云渝不是一般后院哥儿的人物,自有一股韧劲在,不缺勇谋,也是个可造之才……
时间缓慢流淌,月上中天,正是酣睡的时候。
依照之前的习惯,哪怕是有屋子遮挡,也留了人轮流守夜。
正是这时,门扉微微启开,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吱嘎”声。
守夜的汉子抬头看了一眼。
有人起夜,正往屋外去。
估摸着去找地方放水。
这点动静没吵醒人,守夜的继续闭目养神,内里却是提着不敢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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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期榕:看云渝就像看拴狗绳
云修、彦博远:我们就是狗喽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撒花][比心]
第80章
屋外树影翛翛, 屋内只有呼吸和入睡后无意识的翻动声。
起夜出去的那人似乎往更外围去了,短时间内没回来。
又过了须臾,屋外突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武人警觉, 顿时惊醒,众人拿起兵刃蓄势待发, 牢牢盯着门扉。
谢期榕也被惊醒, 提枪挪前一步挡在正熟睡的云渝身前。
凌乱的步子在门前停顿, 一双黑鞋踏入门内, 众人凝神屏息, 正欲上前将人制住。
月光透过窗照亮来人下颚,继而整个面目映入众人的眼中。
紧攥着的刀柄顿时一松, 守夜之人轻斥道:“起夜就起夜, 见鬼了啊你,动静这么大,轮到你守夜了,进来。”
“真见鬼了。”那人呆着目光喃喃。
谢期榕蹙眉:“何事如此慌张?”
那人回过神, 三步并两步跑到谢期榕前:“回禀将军,属下刚刚起夜走得远了些,遇到一口枯井,好奇往里看了一眼, 那里头竟然全是尸骨, 深更半夜的一时惊到, 这才慌乱了些。”
前厅开阔,他有些讲究, 特意找了个藤蔓遮掩的隐蔽角落方便,恰巧有夜蛙跳过,没入藤蔓中不见踪迹。
他放水正无聊呢, 就随着那蛙行动轨迹看去,那藤蔓下面是口枯井,月光照进去,和里面的人脸对了个正着。
雨季的雨水光顾了枯井,死尸脸被泡发,腐烂看不清面庞的肉里露出森森白骨,旁边还有小一些的头颅,上面零星还搭着几根发丝。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胆子,寻常死尸见了就见了,但这院子本来就鬼气冲天,又是在放水这种不设防的关头,猝然见了满井的尸骨,没尿到裤子上已是镇静,这不忙赶回来汇报。
谢期榕拧眉,明日就要进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井里的死尸明显是有命案发生。
沉思片刻,有了决断。
“现下天黑看不清,等到天明再去查看。”
“是。”
谢期榕吩咐完回到云渝身边,见他没被惊醒舒了一口气,要是被他听见了这事,夜里估计就要睡不着了。
不说云渝睡不睡得着,余下的众人心中记挂那些尸体,分了心神警觉,有屋檐遮挡的地方休息的还不如幕天席地来得安生。
艰难地熬过一.夜。
阵阵说不清的浓郁腐烂气息萦绕在鼻腔,往肚腹钻,云渝尚且还在梦中,手不自觉地盖住鼻子,但怎么也无法将令人作呕的味道拦住。
“呕——”云渝克制不住地翻身坐起,来不及起身就侧头干哕。
将那阵呕意挨过,抬头看向四周,大厅空旷无一人,外头倒是有人声传来,像是在搬东西。
若是要离去,怎么都没人来将他叫醒。
云渝抿了抿唇,把沾了胃水的那块干草拨弄到另一边,起身往屋外去。
卯时天色一亮,谢期榕点了三人,其余人留守原地,由昨夜起夜之人带着去看尸体。
雨季雨水暴涨,连带经年的枯井也被重新灌满了水,将内部亡魂唤醒,挤挤囔囔地往外冒。
原本以为至多两三具尸,将最上面的一层捞起,底下竟还有四散的肢体,谢期榕带的三个人明显不够用了。
随着谢期榕越来越黑的脸色,地上的尸块也越来越多,在井前的空地上排成排。
他乌青着脸回去把人全叫到井边,一块拼尸块,打水捞尸。
被藤蔓掩盖住的腐烂气味也随着尸体的现世而冲天刺鼻,彰显着浓浓的不甘怨气,谢期榕面色铁青,朗朗乾坤,他大醴朝竟然有这么多的枉死之人,这显然不是普通命案了。
这么多人无故消失,兴源知府难辞其咎,东沟知县更是逃不了干系,当地的村长里正,一个都别想跑,要不是他们特意往山里行走,这宅子还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被人发现。
严劼小心窥看着谢期榕,心下惶惶,随着越来越多的尸体拼凑整齐,看那尸骨明显都是哥儿和姐儿的,直到后面出现了骨架明显小一截的幼儿小尸,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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