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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大骇,立即来送印,那印上沾的血迹,可不就是谢期榕的。
彦博远心里急,还不知道是知府察觉了先下手为强,还是旁的势力出手,谢期榕突然倒下,那头缺了主心骨,他就是扛大梁的,急需他去坐镇。
彦博远匆匆向云渝说了个大概,还是决定将人送去将军府。
刺客的目标是谢期榕,将军府现在戒备森严,对方已经行了一次刺杀,哪怕不死心,要再次行刺,那也需要时间精力准备,到那时,外面也太平了,云渝只要离谢期榕远些,有府兵护卫,比外头没点兵力的官舍安全。
“到时见机行事,保全自己为上。”彦博远道:“谢期榕命硬,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了解他的云渝,立即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安定。
“将军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有事,”云渝虚虚抚着彦博远微蹙的眉头,“你也要好好的。”
夫郎手冰冰凉,彦博远哪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两人对视苦笑,谢期榕昏迷,他俩都难受。
谢期榕那边是要命的工夫,马车太慢,彦博远和云渝共乘一骑,赶去将军府。
刺客趁着天色微明时分动的手,谢期榕出城办事宿在野外,动身回城的路上,遇到一伙流民盗寇。
施显民和秦师爷密谋的事情,探子上报过,刺杀一事谢期榕一早做了准备,但耐不住事出有异,半点不按计划来。
谢期榕按着既定路线回去,到了刺杀地点却不见动静。
屏息凝神警惕着,怕不是小看了对方,让人知道了计划的泄露。
眼见着过了荒村山林,再往前就能看到府城城门了,随即远处荡起灰烟,呼啦啦涌来一群扛着锄头、铁锹等农具的农户,脚步紊乱,队形散漫,除了跑了快些和普通农户无甚区别。
最起码谢期榕没看出来。
这都准备好被刺杀了,忽然来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暗处的护卫暗卫皆是一凛,手扶上暗处兵刃警惕,时刻准备护主。
只见他们当头的那位,扛着长镰的壮士见到高头大马骑行在前的谢期榕,疑惑地盯着他看,没下一步动作。
谢期榕攥握马缰暗暗蓄力,慢慢和人错身而过时,那人突然喝问道:“站住,我看你们眼生,不是本地的吧。”
“你们是从哪来的?老实交代,还有,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哥儿。”
主事的人停下,后面呼啦啦跟的人有的停,有的还是往前走。
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莫不是只是巧合?
谢期榕疑惑,暗处的人也疑惑,但他来势汹汹,一侍卫见不得他无礼的口气,呵斥出声,武人脾气也暴。
“什么哥儿?这一路上的哥儿可多了去,你光说一个哥儿我怎知是谁。”
“哥儿就哥儿,走这道去府城的哥儿,穿着打扮是富家哥儿的样子。”
“你这可笑,富家的哥儿出行都是坐着轿子,再不济也要带上丫鬟仆役,将人围着不得闲人近前,我去哪里见?”
那人一想也是,但又觉得不是。
他早食为着一屉肉包价贵,和人掰扯砍价,绕价绕到满意,将众兄弟的肚子填饱,又因着不认路多绕了一会儿,和先前说定的时间差了一大截,心下有些慌,寻人问人,对方口气比他还大,他火气上来,回呛。
“富人的排场大,那不是更好认,你眼瞎不成,就说有没有见过排场大的哥儿。”
眼看就要吵起来,拿着家伙事的汉子们见大哥大嗓门嚷嚷,提着玩意儿就包围住谢期榕几人。
事儿就要闹大,刺客也不见踪影,谢期榕也恼了,又觉得这拨人实在莫名其妙。
一大群汉子扛着铁器找什么富家哥儿。
谢期榕当即表明了身份要他们交代清楚起因,谁知他一说完自己是建宁将军,时下一静。
掮着锄头的一人凑到那扛长镰的人身边问,“大哥,他就是那哥儿,咱咋整。”
声音不大,也就能让方圆一里地的人听见。
“……”谢期榕。
“人就在眼前,你问个蛋!都他妈愣着干嘛,他妈的都给老子上啊!”
被称为大哥的汉子嗷一声嗓子,率先往前冲,镰刀挥舞得六亲不认。
都说乱拳王八打死老师傅,他闭眼就是冲。
护卫身下骑的并非战马,这场面没见过,当即嘶嘶发狂,护卫忙着控制马匹,一时之间,尘土飞扬,一片混乱。
好在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须臾就控住场面,将人包了饺子。
谢期榕四两拨千斤,将砍刀面前的一把锄头掀过,提脚一揣,人和锄头就一块飞远了。
就在他们将人制服,拿绳子捆人收尾时,飞矢破空而来,又是一波刺客袭来。
这伙人和地上躺着的全然不同,各个武器完备,身手了得,其中一位更是能绕过重重护卫冲到谢期榕面前,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谢期榕吃惊,挡住凌厉剑气,全神贯注抵挡攻势。
他被那人拖住手脚,当感知到背后破空而来的箭矢时,锋利剑刃已经刺到面前。
谢期榕奋力扭身旋转,只能生受了那一箭,转动身躯避开了后心窝。
利箭从后肩而入,前肩而出,挑开剑刃,说时迟那时快,他立马腾出一手,生生将利箭从肩前拔出转刺向前。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那人没想到同道人相助的利箭成了自己的亡命器。
死不瞑目。
箭矢拔出时喷.射而出的浓稠血液溅入他睁大的眼珠上。
谢期榕体力不支,脚下晃了一晃,仿佛肩上没被穿了个窟窿,看都没看一眼,塞了团衣物进去止血就重新加入战圈。
剩下的刺客身手平平,谢期榕如砍瓜切菜,一刀一个。
刺客见大势已去,咬破毒囊尽数自尽。
谢期榕强撑着一口气,仓促地听手下回报结果。
扛农具的是软蛋,刚绑了就把主子卖了,是施显民的人。
要说这又是一本烂账。
施显民案上的计划定得不说有多好,但光看案上计划也十分唬人。
倒也还算个事儿,但他底下人当真不做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刺杀皇族这种提着全族人脑袋的事上都敢贪污。
计划是寻的江湖人士,最后来的还真就是流民,以前就是地痞赌徒,每人不到十两的报酬,就把命豁出去了。
都是还没沾过人命的玩意儿。
谢期榕糟心。
至于第二波自尽的那群,人是死了,但从衣物武功路数上看能与江湖之中一个专司刺客的组织对上。
那组织以对客户身份的绝对保密扬名。
谢期榕暗恼自己小看了知府,他是把施显民当明棋摆弄,做了两手准备。
但他也不是只一人单打独斗,谢期榕额头青筋暴起,忍住头中的眩晕,看到肩膀伤口里流出黑血,毫不犹豫地亮出匕首,将被毒腐蚀的血肉剜去。
血糊淋漓,就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卫,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将士看他哼都不哼一声的狠劲,也不禁脊背发凉。
“速将此物交予彦博远,我若有不测勿要伸张,凡事听他安排,若有疑义不许和他争执,一切事宜记下后汇报给太子,记住了吗。”
谢期榕已经没精力去解腰间私印,用力崩断绳结,往护卫手里一塞。
护卫两眼通红,双颊鼓鼓,攥紧乌金印信,“是!属下记住了,一定按将军说的办。”
看护卫领命而去,谢期榕一口气卸下,眼前彻底黑暗,双眼翻白,头往旁边一歪,顿时人事不省。
“将军!!”
周遭霎时陷入混乱。
第85章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雨气蒸腾解了些酷热,寒气见缝插针袭来,谢期榕蹙紧眉头, 一阵阵打颤。
大夫年纪老迈熬不住,支着额头在桌前打瞌睡。
云渝眼尖瞧见帐里的动静, 赶忙将人唤醒。
“大夫快醒醒, 将军是不是要醒了。”
谢期榕身下的被褥湿透, 嘴里迷糊地呢喃。
云渝凑上去时又没了声响, 猜是要水, 倒了杯温茶,回头就是大夫一脸为难冲他叹气。
不用多说, 心中立时一咯。
大夫直言:“将军的毒, 我解不了。”
“毒箭及时拔出,有效缓解了毒发的速度,但之后运气行功催发了毒气运转,那毒闻所未闻, 无法对症下药,将军现在又发了热,我能做的,只有开些散热清毒的寻常药, 将军能不能熬过去, 全看天命。”
江湖中的巫毒蛊术千奇百怪, 他一生行医,自诩医术了得, 可遇到此毒,也只能束手无策。
“怎会……”云渝双瞳一缩,险些拿不稳茶盏。
“江湖的毒只有江湖人能解, 有本事的江湖神医大多性情高傲,常人难寻,我学艺不精,已是使出浑身解数,”大夫长叹一口气,“太医院的诸位来了,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且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到这,也、也晚了。”
老大夫留下一句尽早准备后事,他去熬药后,逃也似的离开。
老大夫是从京里带来的,当日全兴源的大夫聚在将军病榻前,头一个比一个摇得狠,说没救了。
只有老大夫说能吊上一吊,说是吊命,可都期盼着能将人吊活,今日这个说辞,竟是当真救不活了吗?
悲怆的茫凉感席卷而来。
郡君遇刺的消息已经传回京都,谢期榕光躺在床上已去了半条命,路上受洪灾影响,路途难行,现在回去,一路颠簸,谢期榕说不准能直接折在半道。
彦博远临危受命挑大梁,兴源上上下下兵荒马乱,知府全家下了大狱,东沟知县施显民被‘畏罪自杀’,抄家前夕吊死在了自家。
府衙监牢里一时人满为患,跟菜场鸡笼似的,人挤人,晚上睡觉都要站着睡,好在他们也没心思睡。
审讯室里的嘶喊嚎叫彻夜未歇,彦博远忙得脚不沾地,出事后,云渝只匆匆见了他一面。
疏于打理的下巴被胡茬遮住,眼下乌青,双眼通红,夜里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得,浓茶当饭灌,把云渝心疼得够呛。
这朝谢期榕被下了死期,云渝身边没人宽慰,一个床榻昏迷,一个茫然无助,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促,骤雨打在瓦上的响声盖过了谢期榕口中难耐的吐息。
“……”
云渝骤然回神,胡乱抹了把脸,急忙端茶上前。
“将军你醒了!”
谢期榕气息微弱,高热让他眼神涣散含着水汽,模模糊糊见床前有个影子。
“渝哥儿?”
“是,是我。”云渝凑近,仔细辨别他的话语。
“我昏睡了多久,案子进展如何?”
“将军昏迷了三日,案子按照将军的吩咐,由彦博远接手,现查出主谋为知府林洪杰,他被摘印下狱,其余一干人等也已抓捕归案,案子进展顺利,将军想知道更详细的东西,我去叫知情的大人来说,大体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云渝把这几天知道的事情一口气说完,喂谢期榕喝了两口水,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
大夫也被重新叫回来,见将军醒来直呼命不该绝,续命的汤药一碗碗下肚。
他其实想说回光返照来着,但谢期榕醒来,他没敢说,怕被将军拉去陪葬。
只敢趁谢期榕昏睡的时候,在人后说说这样子。
彦博远得到消息,紧赶慢赶回来,运气不好,没赶上谢期榕清醒的时候。
谢期榕昏昏醒醒吊着口气,醒来听两句案子进展,不发一言又昏迷,云渝在旁提心吊胆,夜里亲自守夜,时不时去摸摸鼻息,不能安寝。
审讯室的地面一日清洗十来遍,都掩盖不住那浸入地底的腥臭味。
林洪杰是里面的常客,浑身没片好肉,颠来倒去的吐话,能审的都审出来了,能卖的同伙也都卖了,那位在边疆矿场的前任知府终于能松快一些,过不了多久就能一块脑袋搬家了。
他为了掩盖罪行,把施显民灭口,秦师爷机警,发现他准备连他一块灭口的时候果断反叛,为求特赦,将一干老底掏出。
一桩桩一件件,手上的人命何止千百,简直罄竹难书,够把他们九族的地皮犁个十来回。
彦博远查验过十几箱子的账册罪证,并着供词一块收整妥当,兹事体大,这些都要运往京都,入刑部和大理寺复核,由圣人裁夺。
连熬了五日的夜,下了不下百道的命,这才将将把人全逮住。
彼时的府衙也没剩下几个活人,全靠将军底下的人和都察院临时调拨的人手,才勉强稳住府衙日常的运转。
连日的阴雨停歇,难得放晴了两日。
彦博远顶着倦容,踏出地牢,见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眯了眯眼。
终于能喘上两口气,谢期榕一日不转好,累得云渝也愈发憔悴,衣不解带照顾,兜兜绕绕一圈,最后还是做了回贴身小厮。
夫夫二人心力交瘁。
想到谢期榕的病情,彦博远才缓和的面色一绷,轻叹一口气。
张贴布告求医问药,有江湖大夫揭榜,见了人就摇头叹气,没人能治。
一天天全靠精贵药材吊着命,熬到第三天,醒了一回,之后就时不时醒上一两息,有了丝希望,说不准哪天能好。
彦博远收回神思,天边突然传来轰隆震响,继而火光冲天,他错愕抬头,看清烟火传来的方向,顿时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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