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停滞,一秒不停地垫着脚走到门口,拾抱枕,拾毯子,刚才怎么进来的现在怎么偷摸出去,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屏住的呼吸才终于恢复通畅。
呼——呼——
房间里充斥着急促地喘息。
何序不敢等胸腔里的不适完全恢复,就用力拍了拍脸颊把自己拍清醒,摸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
【和西姐,我马上去做晚饭,最多二十分钟。 】
【您先歇一会儿。 】
隔壁,庄和西刚刚洗手出来。
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她脚下顿住,有几秒没做反应。
“嘟。”
“嘟。”
手机震了两次停下。
庄和西面无表情地拿出来解锁,阅读信息,点开键盘打字。
【不吃】
门把按了一半的何序吸吸鼻子,把手缩回来。
【好的和西姐。 】
不吃就不吃吧,她今天实在是有点累,也不太想做饭。
何序直接把步子一拐进来卫生间,准备洗个澡睡觉。余光看到镜子里的纱布,她原地停下。
缝完针那会儿,医生专门叮嘱过她,近期不要碰水。
那她这澡怎么洗?
不洗到处都血丝糊拉的,还出过好几身冷汗,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就馊了。
必须洗。
何序在卫生间里扫视一圈,也就浴缸有点用——泡得比淋得好控制湿身面积。她想着先把水放上,趁这段时间去厨房借卷保鲜膜。这东西好用。腿伤恢复那几天她就是用保鲜膜把小腿裹起来,只要洗快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何序确认好方案之后伸手去拧开关。碰到的刹那,手背上“啪”一声响,疼地她下意识回头。
庄和西刚打过她的手收回去,嗓音凉凉:“胳膊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当然想要。
她这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何序看到庄和西另一只手里拿着卷保鲜膜,她手一抬,把保鲜膜放在架子上,然后收回手,伸向她腰部。
何序来不及反应就浑身一紧,看到衣服下摆被庄和西抓住了。
“胳膊抬起来。”庄和西说,明显是要帮她脱衣服。
简直折寿。
何序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和西姐,我自己来吧,不麻烦您。”
有些慌乱的语气。
手在身侧攥得很紧。
庄和西向上提的动作停住,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对何序做过什么——强抓着她的双手强吻她,甚至强行抚摸过她的身体,想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那天如果不是佟却及时赶到,她可能已经对何序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那种伤害卑劣且不可逆转。
何序从来没提过一句,甚至反过来,替她挨了一刀。
回忆如狂风席卷的浪潮,让庄和西脸色变得难看。
何序可没想那么多,她都要紧张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老板为自己服务,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的工作工资还保得住吗?
“和西姐,”何序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是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回神之后直接重复刚才的话:“胳膊抬起来。”
语气已经有点重了。
何序胸口微紧,麻利地把手抬起来。一瞬间的大动作扯到伤口,何序肚子都忍不住缩了一下,庄和西低头看到她有腹肌,不夸张,但很明显。
庄和西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架子上,拿来保鲜膜给何序裹伤口。
何序发现她的动作很娴熟,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她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伺候的大明星怎么会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一个替身该问的,何序就没开口。
庄和西也没解释,没人会相信一个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背地里不止一次因为无法接受截肢的事实,深更半夜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拼命想拿这个透明的东西把假肢和自己的身体连为一体。
很扭曲的画面。
主角像个疯子。
“好了。”庄和西裁断保鲜膜,把何序的胳膊放回去,“洗澡的时候动作小一点,别伤口没沾水,先裂开了。”
何序如释重负地点头:“知道了,谢谢和西姐。”
说完连忙抓起盥洗台上的保鲜膜:“这个是问后厨要的吗?我去还,和西姐您快休息吧,太晚了。”
何序说着跑出卫生间。
庄和西站在原地没动,微垂的视线里似乎还残留有何序刚刚仰脸过来的那一幕。
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数清何序的睫毛。
她的瞳色很浅,灯光在深处汇聚,亮得像光线反应极灵敏的猫眼石。
庄和西伸手拧开水龙头,待水铺面浴缸底部了,从口袋拿出瓶舒缓的精油滴进去几滴,转身离开。
何序心里清楚保鲜膜这种东西一旦借出去,后厨就不可能再要,里面的不安全因素太多了,她说还就是个借口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庄和西之间的距离一拉近就觉得浑身难受。
何序跑出来之后,一直在电梯口站着。站够十分钟,慢慢吞吞往回走。
1302的门紧闭着,没有声音;她房间里空无一人,水一直在淌。
何序探头看了眼,水才放一小半,她就又缩回来,想先喝口水。
她现在莫名其妙地口渴。
经过床边,房间的灯光忽地暗了一瞬,何序的影子定在床尾,一动不动。她记得很清楚,早上走的时候床尾什么都没放,现在却凭空冒出来一个礼盒——很大,看起来很重,上面的图案和碎钻很漂亮。
何序回头看了眼门口,侧身坐在床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扑了一层浅蓝色的拉菲草。
拉菲草上依次放了一,二,三……十一个小方盒和一沓照片。
何序看着它,莫名地笃定它应该也是十一张。她愣了愣,按捺着迅速从瞳孔里扑闪出来的碎光,拿起照片数。
果然是十一张。
每张上面都签了名,名字下面写着日期: 2011.9.27 , 2012.9.27……2021.9.27——今天。
这十一张照片是庄和西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生日会的官方九宫格照片里,最中间的那张。
她全部找齐,还签了名。
这些盒子……
何序瞳孔里的碎光放大,急忙放下照片去开小方盒。
全是生日会的纪念章!
这套东西要挂咸鱼上,得卖多少钱啊!
还有全部十一次生日会的签名照!
何序想都不敢想,脑子里全是钱包有救了,有救了,两手捧着纪念章,激动得恨不得在房间里跑圈。
想想而已,她肯定不敢。
庄和西正睡觉呢。
所以她只是双脚悬空蹬了几下,拿起腿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禹旋给她发微信了。
【怎么样?是不是开心得想跳楼? 】
“?”
旋姐怎么知道?
何序强压着激动问:【什么? 】
禹旋:【还装。 】
禹旋:【纪念章是我和查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齐的,你和西姐签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递笔。 】
是吧。
星曜自己人都很难集齐这些东西,可见珍贵,那她要是挂咸鱼……
蓦地,何序笑容淡下来,手指点着键盘:【这些东西是谁给我的? 】
禹旋:【还能有谁,你和西姐呗,不然你当我有毛病啊,大半夜地跟她跑回鹭洲又当司机又当老鼠,把公司仓库翻了遍。 】
【 19年的纪念章死活找不到,最后还是你和西姐飙车回家拿的。 】
【你和西姐真好猛一女的,每回刹车我都觉得我要窜出去。 】
禹旋说:【感不感动? 】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卫生间里的水声都消失了。她刚才睡得迷糊不知道几点,现在听禹旋说一说“回鹭洲”,“翻仓库”,她抬眼去看导航栏的时间。
03:21。
庄和西这一趟来回基本马不停蹄。
难怪她在走廊里听见的脚步声那么不利索了。
她又不是什么正常人,哪儿经得住这么跑。
“……”
笑容只剩一点微末的光晕闪在瞳孔深处,何序放空的目光看了屏幕很久,才再次朝键盘按下去:【和西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
禹旋:【你说呢? 】
何序偏头看了眼被保鲜膜裹着的胳膊:【因为我替她挡了一刀? 】
禹旋:【这个算是让她最终决定这么做的契机吧,不是根本原因。 】
何序:【根本原因是什么? 】
禹旋:【因为她知道你是她十年老粉的事了啊哈哈哈哈。 】
【你有一条微博说想要生日会的签名照和纪念章,她就带我们去鹭洲找了。 】
【从礼盒到拉菲草,全是她一手包办。 】
【对了,礼盒上的碎钻全都是真钻,你千万别当垃圾给扔了。 】
【你是她八千多万粉丝里,唯一一个集齐所有签名照和纪念章的人。 】
【她的唯一哦哦哦哦! 】
……
禹旋一发起微信没完没了。
何序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再点一下。她的激动已经彻底冷却下来,呼吸也变得沉甸甸的,心跳有一点重。
嗯。
突然反应过来她没问庄和西要过这些东西,现在却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她眼里只有钱,差点忘了,这些照片和纪念章是“猫的星期八”想要的。
庄和西不顾身体的一场忙碌是为“猫的星期八”。
她不是。
她不过是一个心脏的人,在利用星期八对庄和西的喜欢赚她的钱。
这已经够坏的了,现在竟然还想把星期八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挂咸鱼上去。
她那会儿的身体都已经痛得不行了,还是想陪庄和西,这个鼓舞了她很多年,给她带去很多快乐的大姐姐再过一个生日。
那么纯粹的愿望,被她用金钱一再污名化。
她太无耻了。
不止忘了她的愿望,还想占有她的东西。
还好今天有和庄和西说“生日快乐”。
那是她能拿到微博账号的交换条件,是星期八给庄和西祝福,如果没带到,她现在要内疚死的。
还好还好。
何序一动不动看着床上的签名照和纪念章,没被馅儿饼卡喉咙也突然红了眼睛,思绪变得潮湿沉重,一面对星期八歉疚,一面迟钝地回想今晚:
庄和西把你在门口叫醒,不是要对你发火,是想让你进屋睡觉;
她没让你赔裙子;
她把你挤到墙边给你包扎伤口,把你放到肩上防止你摔倒在地;
她辛苦了一整天,还要绕几座城去给你找一份跨越十一年的礼物;
禹旋最新一条信息里说:【这些东西你可以当成你和西姐对你的补偿,也可以当成和解,随你怎么想,总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不用辞职了哈哈哈哈。 】
是吧。
她前几天就感觉到了。
现在像是按到了最后那个确认键。
可庄和西有什么问题呢,要主动来找她和解?
她也就被她踹过一脚,因为她剪了一头头发,现在又替她挨了一刀而已,多大点事。
这不是她身为替身的本分么。
不是她欠庄和西的么。
怎么就把她心里的怒气全都浇灭了呢?
她这人和Rue姐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她怎么……
这么好骗呢?
哎呀。
她的脑子还有点简单。
看到伤疤,立刻认定她很心机;看到敬业,马上觉得她其实不错。
她有没有想过,有些事她之所以敢做,有些命之所以敢卖,不过是她怕重蹈覆辙的本能而已,不全是觉得亏欠,也不全是为了赚钱,那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想对她好?她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有过去的人呢,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这么一对比,她才像没有头脑的二十一。
她不过稍稍动点手指头而已,她就把这么一个镶了金边的铁饭碗给她了。
有点沉呀。
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拿住。
何序低着头笑笑,通红眼眶在笑里迅速变潮变湿。
水汽凝结成滴之前,何序烫手似的把照片和纪念章扔在床上。
这个动作很大,撞得盒子挪了一下位置,拉菲草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随之露出。
只有很小一角,仍然能分辨出是一个很小的密封袋,袋子里放着一粒胶囊和一张叠着的便签纸。
何序沉默几秒,把便签纸拿出来打开。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止疼药。
————
埋在拉菲草里的那粒止疼药,何序最终吃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很不踏实,一直做梦一直跑但一直抓不住,胳膊伸出去不小心撞到床头板被疼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入睡。
可是第二天还有工作,她需要旺盛的精力。
所以她只在桌边站了两三秒的时间,就选择吃下那粒止疼药——那是庄和西送来的所有东西里唯一一样属于她的,价值低是价值低,吃了不会亏心。
吃完还能迅速入睡。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何序就精神饱满地爬起来忙碌,然后急匆匆下楼,把尝试了三四遍才终于打包完美的礼盒交给酒店前台:“我下单了一个快递,快递员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过来取,麻烦你帮我把东西交给他。”
前台热情应允,双手伸手过来接。
何序却在递出去之前犹豫了,她有一秒想反悔。
星期八人已经没了,这东西就算寄过去她也看不到,说不定还会被家里人当成什么不值钱的垃圾随便处理。
可它明明弥足珍贵。
里面有星期八的愿望,有庄和西的心意,有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的允诺,有长达十一年的时间跨度,也有匆促之间一夜两城的奔赴回应。
30/170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