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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序把头垂得很低,故意挡着庄和西的视线。庄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感觉膝盖处的裤子重一下轻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何序抬起头,有点紧张地说:“和西姐,签名笔的墨水能洗掉吗?”
庄和西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裤子。原本那片难看的污渍变成了一块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双手捧着,吃得腮帮子鼓囊,嘴角微脏。
何序盖好笔,红着一点耳朵说:“我不会画画,这是照着你送我的手链描的。”
把粗短的胡萝卜换成大块蛋糕,虽然违和,但把污渍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应该还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为描得面积大,洗起来应该很难。
何序耳朵上的热度降下去,只剩紧张。
庄和西的衣服都太贵了,一件够她吃几年还有余,要是洗不干净……嗯……她从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顿,反正饿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紧张感立刻没了,很是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开刃之作,想告诉庄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
抬头撞上庄和西的视线,何序心尖紧缩,被她深不见底的目光惊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西姐……”
“嗯。”庄和西应声,黑沉视线随着起身的动作恢复自然,说:“能洗掉。”
这个问题何序刚刚已经自己解决了,就不那么雀跃。
庄和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手在身侧停顿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说:“年前年后,我应该收到了不下百份礼物,你这份……”
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里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么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里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里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里的大号糖罐到她手里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里。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里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里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么?”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里,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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