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不起来以前很多次假设事情败露,假设她们分开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就不会失落,不会犹豫。
她张了张嘴,用微弱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她:“要……”
要走的。
这个地方虽然没有人赶她,但她总觉得,她好像留不下来了。
“……”
那天之后,何序没再出过房门。
缚住她手腕的东西已经被解开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的,更不清楚绑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早上醒来,手腕忽然就轻了,她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行走。
也只能在房间里走。
窗户锁着、门锁着,每天白天只有胡代在外面待着,定时定点定量给她送三顿饭。
每顿都有樱桃和蛋糕。
她总觉得嘴里是苦的,所以只挑蛋糕吃。
吃到胃酸分泌紊乱,开始呕吐那天,她听见庄和西在外面发了好大的脾气。
再后来,她就再没在饭里见到蛋糕了,只有很多很多樱桃,一颗比一颗大;只有很长的夜,庄和西永远都让她趴着,从开始到结束一直抓着她的双手。
她想,她让她背对着,应该是不想看见她这张丑陋的脸,毕竟骗子嘛,哪儿有好看的;
至于抓着她的手——
死都只能死在她床上,肯定要时时刻刻抓着不让她走了。
可是恨一个人,真的能花一辈子的时间?
何序抱着膝盖缩在窗边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辣。
她看着渐渐开始有脱痂迹象的小腿,忽然反应过来快到给东港打钱的日子了。
她已经辞职了,最近一直没工作,怎么打钱呢?
不打钱,他们会上门去闹,闹得邻居阿姨和方偲一个都不得安生。
万一哪天声音太大,惊得方偲没在窗台上坐稳怎么办?
何序脸上刷地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手机,找手机,充电,充电……
“终于接电话了!”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才终于打通的邻居阿姨长舒一口气,沉声说:“嘘嘘,你姐又摔东西了。”
何序触电般发抖,握不住电话,她急忙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抓着,尽量让自己冷静:“摔的什么?”
邻居阿姨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姐这几天非闹着要镜子,不给就不吃饭,我实在没办法,把晓洁上学那会儿买的穿衣镜给她拿上去了。”
何序:“没事没事,她不会自杀,踩着碎玻璃来来回回走一阵就好了,到时您带她去急诊,急诊有个姓褚的女大夫,和我妈年纪差不多,她知道怎么处理。”
“阿姨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等会儿我多转点钱过去。”何序眼睛里布满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无意识颤抖,声音里却赔着笑。
阿姨:“说什么呢,急诊这点钱阿姨还是出得起的,你把钱留着自己吃饭。”
“我吃饭不用钱,住也不用,”何序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速说,“吃穿用度,我现在干什么都不花钱。真的阿姨。晓洁不是高考完了嘛,您带她去买点裙子,染染头发什么的,让她漂漂亮亮地去上大学。”
何序怕邻居阿姨不接受一样,絮絮叨叨告诉她,就因为自己去大学那天被妈妈收拾得很好看,辅导员给她代理班长当了。当班长每学期都能加学分,还能提前入党,好处很多。
说到最后神采飞扬。
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何序顿了顿,眼泪砸在脚背上:“阿姨,我想我妈了。”
阿姨:“想就回来看一看她。挑着晚上回,阿姨骑车去接你,看完就走。”
“走不了了……”何序木讷地盯着脚背,声音很低。
阿姨没听见,只在砸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老李家死人了,让你出丧葬费。”
何序:“多少?”
阿姨:“十万。”
何序:“……”她连门都出不了,去哪儿挣十万?
上一次是孩子难产——不等人。她只能把良心交出去,换昝凡再加一万工资解燃眉之急;
这次是死人下葬——还不等人。
不等人不等人,再不等人也得她有东西继续交换,有力气一直往前跑啊。
怨怼、生气,某一秒忽然想放弃。
想到方偲这辈子只能生活在东港,妈妈还埋在那里,自己最后肯定也要回那里,何序用力把头仰起来,睁大眼睛让眼泪往回流。
“好,我想办法。”何序说。
邻居阿姨:“这么多钱,你怎么想办法?”
何序不知道啊,不知道又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电话挂断,何序先把银行卡、微信零钱里的余额提到一起算了算。
只够带方偲去急诊和给晓洁买几条裙子。
剩下十万怎么办?
何序弓身下来,额头抵着地板思考——有什么钱是不出门不花时间就能赚到的。
……网贷。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何序想起过年擦玻璃那会儿,她蹲在五楼窗边往下看的画面。
好惊悚啊。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想象自己从五楼摔下去后四肢扭曲,脑浆迸裂的样子。
网.贷真不能碰。
但现在,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何序搜了个网页点进来,填信息、输额度、点提交。
页面弹出加载提示。
一直转。
转了差不多半分钟,提示网络异常。
何序一愣,立刻直起身体切GPRS网络——她的手机一直自动连接家里的wifi,以为是wifi有问题——切过来却还是异常。
何序脑子里“嗡”地一声,指尖麻得握不住手机。
她试探着往出打电话、发消息,全都不行。
反应过来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欠费了。
可现在没有网,她怎么缴费?
何序像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看得见出路,但走不出去。她把手机按亮又熄灭,拇指机械地滑动,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咚!咚!咚!……”
脖子里的吊坠猝不及防掉出来那秒,何序焦躁无措的目光闪了闪,慢慢聚焦在那上面。
——好纯的红石头。
它值十万块钱吗?
流理台前,胡代正在不疾不徐地摘菜做晚饭。客厅里新装的固话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一眼卧室方向,擦干净手过来接听。
这部电话是胡代前几天亲自盯着装的,总机在客厅,只有她能接;分机在卧室,只有何序能打。
所以电话通了之后,胡代直接称呼:“何小姐。”
何序抓着手机,声音是长时间不说话的生涩干哑:“我想去楼下走走。”
胡代:“好的何小姐,我马上陪您下去。”
胡代被叫来这里的第一天,庄和西就和她交代了很多何序的事情,包括饮食习惯、作息习惯、性格特点、为人处世等等。表面看都是一句带过的简要概括,胡代记住并且开始实施的时候后知后觉发现,那些交代都是把一个人放进心里了才会留意到的细枝末节。
她对何序很重视,同时也对她做出了诸多限制。
比如监控她的手机,在她想做出类似“网.贷”这种危险行为的时候,及时向她汇报。
————
十分钟前,胡代收到监控消息,立刻打电话给庄和西。
庄和西刚结束一整天的配音工作,嗓音状态很不好,开口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寒单音:“说。”
胡代听着,面不改色:“何小姐想办网络贷款。已经核实过了,确认是诈骗。”
庄和西那边没有声音,隔着电话,胡代也能感受到庄和西身上翻滚的怒火。
胡代:“再过半分钟,何小姐的个人信息就录入好了,怎么处理?”
庄和西声音冷得瘆人:“家里断网,她的手机欠费停机。”
胡代:“好的小姐。”
电话挂断,胡代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了个“。”过去。
5,4,3,2,1。
导航栏的wifi图标消失,对话框更新:【停机了。 】
胡代锁屏手机,洗了手继续做完饭。
————
除了监控何序的手机,庄和西还控制但又不完全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鹭洲之内随便她想去哪儿,鹭洲之外不准踏出去一步。”
“好的小姐。”
所以何序一说下楼,胡代直接应“好”。
胡代拿着钥匙过来开门。
何序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就站在门口等着。
胡代不动声色地打量何序几秒,发现她瘦了很多——眼神暗淡、头发无光,整个人灰蒙蒙的,除了眼眶上沾着一点红,身上再无其他任何一点明亮颜色,和她第一次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何序基本判若两人。
胡代收回视线,微微欠身:“何小姐,您请。”
何序立刻从卧室里跑出来,朝门口奔。
胡代紧随其后,在何序弯腰去取鞋的时候快一步蹲下,接过她的动作:“以后这种小事由我代劳,不必何小姐您亲自动手。”
何序神情恍惚地望着摆在脚边的鞋子,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
玄关陷入安静。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有动作,抬头看向她:“何小姐?”
何序匆忙回神,穿了鞋往出走。她竭力按捺着急躁,还是忍不住把电梯的下行按钮一连按了三四次。
胡代视线扫过去一道,目不斜视地站在何序斜后方陪她等电梯。
下楼之后,胡代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何序后面,何序走快她走快,何序走慢她也走慢,何序完全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身体里焦躁感越来越重。
经过那条有流浪猫的小路,何序脑子里先出现的先是除夕夜的大雨和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模糊身影。
一闪而过。
何序攥了攥双手,冷静地转身对胡代说:“我记得这里有一只流浪猫,您能不能帮我买根烤肠过来?我想喂它。”
胡代说:“以后有什么需求,您直接吩咐就是了,不用问我的意见。另外,您是主人,我是下人,您称呼我'你'更合适。”
何序从来没享受过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高级待遇,她因为不适应显得略微局促:“有劳你了。”
胡代:“分内的事,您客气了。”
“买烤肠的地点,您有要求吗?”胡代问。
何序本来想说门口的便利店,话到嘴边顿了顿,说:“东边第二个路口。”
胡代:“好的。那个地方来回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您先找个阴凉地方休息,或者直接上楼等。我尽快买回来。”
何序脱口道:“不用着急!”说完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舔了一下唇缝,找补,“猫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四处找找。”
胡代:“好的,这个时间温度还没有降下去,您注意防晒。”
胡代变魔术似的变出来把遮阳伞,撑开递给何序。
何序抬手接住:“谢谢。”
胡代:“不客气。”
胡代转身走了。
何序一直站在原地看她,确定她拐过弯消失那秒,何序收了伞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她以前没卖过首饰,不知道行情,进来店里之后,她有些心虚地把项链递过去说:“这个能卖多少钱?”
第47章
接待何序的是个二十六七,态度热情的年轻女孩儿,她戴着白手套将项链接过来放进首饰盘里,耐心解释:“珠宝交易一般需要专业的鉴定师先进行鉴定,之后评估师估价,不会马上就给您答复。”
何序:“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女孩儿看清项链那秒眼底闪过震惊,只很短一瞬, 她迅速恢复如常:“您稍等, 我马上拿给师傅看货。”
何序:“麻烦你了。”
女孩儿端托盘的手都在抖,面上热情不减:“您先坐着喝口水。”
女孩儿很快带着项链离开。
何序身体里的焦躁感被空调吹下去之后渐渐感觉到冷,她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搓搓泛青的手背,站在展示柜前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倒是很满, 想的全都是现在不该想的东西——印象里, 除了日常那些蛋糕啊、饮料啊, 庄和西统共送过她两样东西, 一条在游乐场买的手链,一条情人节扔在手边项链。
手链已经断了,她之前想着修,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等项链也一卖掉……
她和庄和西之间就彻底完了吧。
毕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现在又一次为了钱, 把自己变得凉薄又无情。
这回她的良心应该不止是变质那么简单吧。
全坏掉了。
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迅速枯萎、死亡。
好痛苦的死亡。
血被抽干了一样,浑身都是冷的。
心脏里有刀子在搅,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然后第二次知道:心碎原来有声音。
第一次是2020年6月那个早上, 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家里出事了,妈妈没了。
那次很快,只是短促地“轰隆”一声,她整个人就被砸到了地底;
这次慢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
何序空白地望着展示柜,眨眼那个瞬间,眼泪“啪”的一声掉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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