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敢逃?”惊慌无措的声音被穿透力极强的低压打断,“不敢跑?”
何序一愣,清楚感觉到那背后濒临爆发的怒气。她双手僵硬发抖,突然惊醒了一样松开庄和西,踉跄着爬起来往门口跑。
跑出去一步就被抓回来甩在墙上,冰块一样寒凉无情地手指挑开她的衣服,攻击她的身体。
何序浑身痉挛,漆黑阴湿的世界在不适和疼痛中粉碎成沫,唯有痛觉是刺目的猩红,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频道。她手在空中抖了几下,卡顿着,抓住庄和西的袖子。
“好痛……”
“这就痛了?那我呢?”
知道一切的开始都是基于谎言的时候,她不痛?
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理由原谅,给机会反悔,她却始终坚定不移要走的时候,她不痛?
被毫不犹豫放弃的时候,她不痛?
给了肯定答复又在天亮之后出尔反尔的时候,她不痛?
额头生生在方向盘上撞到出血的时候,她不痛?
腿快疼死了还要强装无事坐在车里,看她怎么用最果决的态度、最廉价的方式把她最值钱的东西、最丰满的心意卖掉的时候,她不痛?
她要怕痛,十六岁那年就死了。
她不喊痛,把她弄成这样的人哪儿来资格喊?
“何序,天才刚黑,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帮你戒掉爱说谎的毛病。”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吐字潮热、声音冰冷、语言阴寒锋利,各种极端的反差混合在一起,何序更加紧绷僵硬难以适应。她像是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样,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栗。
那种疼导致她连基础生理都在抗拒本能反馈。
那对庄和西,她就再拿不出一点往日的热情柔软,只剩全然纯粹地排斥。
庄和西感觉到了。
“这么不想跟我ZUO是吗?”
庄和西手陡然抽出,把何序拉到桌边。
何序被扯得脚下踉跄了一大步,胯骨重重撞到桌沿。
“吱——!”
桌子移位,发出尖锐的摩擦。
何序上身被完全下压,双手被死死禁锢在桌上。
庄和西右脚强势挤入她下意识想合拢的双脚之间,右手从还在一阵阵剧烈跳疼的胯骨经过,手臂半捞着她想往下塌的腰……
何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僵直发抖如破碎的布。
“……!”
闪电怎么还不停呢。
要是天不亮就好了。
她就不会透过玻璃看到自己屈辱的姿势。
要是记忆不在就更好了。
她就不会一边疼着一边回忆从前那种轻松自由,像踩在云里的忘我快乐。
要是身体能由自己控制最好。
她就不会这么难看地趴着,还慢慢开始发热,开始有强烈的反应顺着双腿猝然流下。
“……”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暴雨还在持续拍打玻璃。
老旧劣质的窗户经不住长时间猛烈的拍击漏进来水,白色的墙壁被打湿,地板上水渍迅速蔓延。
庄和西松开何序破皮渗血的后肩,偏头触碰她的在两秒前刚刚红透的耳朵,然后干脆利索地,毫不留情地,拧断了她身体里最后那根还在苦苦支撑尊严的神经:“何序,不是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那你刚才JIAO什么?”
何序涣散目光剧烈震动,转瞬即逝,之后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庄和西仔细拉上何序的衣服,把她抱在怀里:“嘘嘘,记着,以后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
何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她一路浑浑噩噩,在车子密闭的后排被捂着嘴,在家里绝对开放的落地窗前被抬起脸,在盥洗台上,在浴缸里。
庄和西始终冰冷,而她——
渐在被驯服,逐渐开始接受她的无情,并给予它最昂扬的热烈反应,然后一遍一遍在那些昂扬热烈的反应里,宣告尊严的沉没。
它会在什么时候死亡呢?
何序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明明阳光灿烂,她却只能看到电闪雷鸣。
蛮好蛮好。
再深的痕迹也能被倾盆大雨冲淡冲散。
如果没有,那就是雨还不够大,时间还不够长。
何序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走过去把自己淋一淋。
身体挪动碰到一片异样的高热,她愣了愣,转头看到庄和西侧躺在离自己只有半个手掌的地方,双眼紧闭,嘴唇绷紧,看起来很难受。
她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应该是发烧了。
何序手下意识伸过去摸庄和西额头。
视线定格看到手腕上的青紫、伤口,她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跑到窗边缩着。
房间里轻悄悄的。
就显得庄和西的呻口今声音大。
何序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埋在腿上,用力捂住耳朵。
佟却一进来就看到何序缩成一团,身上裸露的皮肤没几处完好,她错愕地走过来想碰何序。
手还没碰到就被何序躲开。
佟却顿住。
何序意识到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后,局促又尴尬地抱着膝盖,小声说:“她发烧了。”
佟却丝毫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何序和记忆里的何序混为一谈,她怔愣很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轻声问:“发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以前庄和西发烧,没有人比何序更急。
就是已经打电话把她叫过来了,何序也跟丢了魂一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紧张肉眼可见。
今天是胡代打的。
告诉她,庄和西昨晚抱着何序步行下过一次六楼,下的时候走路姿势不太对,可能受伤了,今早一直没有出房门。她急得马不停蹄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这幕——明明是最担心庄和西的人,现在只肯埋着头、捂住耳朵,待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对她不管不顾。
佟却就是再不了解情况,也知道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何序已经猛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在里面一直待到佟却走都没有出来。
佟却回想何序身上深深浅浅的青斑,又气又急,让胡代说怎么回事。
胡代:“我也不清楚。月初小姐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老家的事放不放得下。我说能,小姐就让我来这里照顾何小姐。”
来的第一天,她实在怀念庄煊,所以先去了一趟老宅,想看看她以前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在不在。
结果遇到庄和西进门的时候还一身轻快,再出来全都变了。
胡代:“应该和老宅那边有关系。”
佟却:“那个老不死的!”
佟却怒气冲冲提着医疗箱离开,甩得大门“砰”一声重响。
卫生间里的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蓦地缩了一下肩膀,手足无措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此来掩盖那道声音。
……或者还有别的,很近的,很模糊的,很煎熬的声音。
庄和西和以前一样,烧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屋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衣服,由胡代指挥着一人负责一块,训练有素地打包整理东西。
何序看着这些人,没来由的心慌。
后退撞上那具和以前一样柔软,但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身体,何序脸上一白,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大病初愈,整个人显得很虚弱,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态。她微微倾身,去拉何序的手。
何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庄和西动作落空。
房间门口静得诡异。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死气沉沉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脊背冒出冷汗。
庄和西只是保持倾身、伸手的动作一动不动。
半晌,何序的心跳撞破肋骨之前,庄和西黑而静的双眼抬起来看着她。
何序冷汗流下来,条件反射把手递在了庄和西手里。
庄和西顺势握住,没有弧度的嘴角落着笑,把那条明明已经断了,现在却找不到任何断裂痕迹的手链戴在何序腕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说:“这里太小了,带你换个地方住。”
何序这会儿还不懂庄和西说的“小”是什么意思。
300平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小?
等搬到鹭洲南边有大花园,还能看见山影的独栋别墅里,何序才渐渐知道所谓小,是指她的活动范围——在市区这栋房子里,她抬头只能看到墙壁和玻璃。
可是郊区多了大花园的房子就不小吗?
对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只要是笼子,它都小。
何序看着窗台上被玻璃罩着的干玫瑰,一天比一天焦躁,她想了无数办法去分散胡代的注意力,全都没有成功——胡代被骗过一次,长记性了。
她每天白天无所事事地发呆、吃饭,晚上和庄和西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发生关系。一定是背对着的她,她的双手一定被她缚着,后肩上的牙印好了坏,坏了好。
何序焦虑得开始吃不下去饭,迅速消瘦。
胡代不露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后,走过来说:“何小姐,要不要陪您出去转转?”
何序眼神空洞地抱着胳膊没有反应。
胡代静默片刻,声音微低:“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胡代短暂停顿,把“喜欢的人”换成了一个说法,“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这里有她亲自挑选的晓色青山,有她亲眼看过的落日银河,有她对女儿最深切的祝福。
何序只有空白,胡代的话,她一个字也有没听进去,整个人持续消瘦。
有天早上被庄和西发现,她又发脾气了。
倒不是对她。
她只是把胡代和厨房的人训了一顿,食谱该改改,厨师该换换。
第二天开始,何序发现胡代会在她吃完饭之后拍她的碗碟,发给庄和西。
这个发现像一把剑悬在何序头上,她更加焦虑不安。
这种无法排解,更没人能理解的情绪在身体不断堆积、发酵……
邻居阿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方偲坠楼这天,所有的不安一瞬之间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何序握着电话冷静地说:“还能救吗?”
“能救能救,人还在。”邻居阿姨一直哭一直自责,“怪我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什么急性肾衰我也听不懂,还是晓洁刚才又去问了一次才弄清楚,说是偲偲的肾功能还没到不可逆的时候,先继续观察,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刀子切冰块一样的声音,手起刀落,没有一丝晃动和拖沓。
邻居阿姨不禁打了个寒颤,电话被女儿接过去。
晓洁:“嘘嘘姐,医生说万一最后证明偲偲姐的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移植得碰运气,我们这种地方的不是想排就能排上。”
何序说:“她不用排,我给。”
声音太过冷静、干脆。
晓洁都愣了:“嘘嘘姐……!”
何序说:“我和她的血型一样。”
晓洁:“可移植不是小事呀,医生说是拿命换命!”
何序很低地笑了一声,干干净净的,像清风把花瓣吹水上,阳光擦过碧水洒在半湿的花上:“我们家原来有三个人,20年夏天已经少了一个,不能22年夏天再少一个人。”
她很喜欢夏天的。
有裙子,有雪糕,有跑起来会响的凉鞋和凉鞋上会发光的塑料挂件。
何序握着电话,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
何序在想怎么破釜沉舟离开的时候,庄和西在找办法让方偲绝处逢生——她可是某人身上唯一的软肋,轻易死了,她的筹码不就没了。那还怎么玩?
晚上八点半,极尽奢华的生日宴上,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臂弯里挽着刚满十八岁的女儿蓝灵从人群中穿过,走上舞台切生日蛋糕。
庄和西是在场唯一的明星,站在宴会厅中央长裙拖地,一身璀璨,明明受尽媒体偏爱,瞳孔深处却不见一点亮光。
她出道十二年,别说是不给关黛这种手握资本的人面子,就是品牌方的,她也只做义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恕不奉陪。
今天之所以盛装出席这个完全私人的生日宴,不过临时起意。
不过是被人逼得没有办法。
怒气和寒意在庄和西身体迅速滋生、堆砌,经由华丽灯光修饰过滤,媒体镜头里拍摄到的就只有高贵、冷傲的大明星庄和西。
庄和西浓黑的目光紧锁着舞台上的蓝琮。
蓝琮疼爱有加地和女儿一起切了蛋糕,送上惊心准备的成人礼物,和她在台上拥抱、合唱,和睦模样是庄和西这辈子连妄想都无法妄想的。她被低压包裹,来自各方的恨意在身体里剧烈翻涌。
蓝琮端着酒杯款步走过来那秒,一切暗潮落幕,庄和西拿了杯酒,扬唇微笑:“蓝院长,恭喜。”
蓝琮:“还要多谢和西赏脸。”
两人碰杯,随后不需要任何眼神、语言,就默契地避开媒体镜头走到了旁边。
蓝琮开门见山:“裴总放话了,国内凡是和寰泰有合作的医院,不论大小,一律不能接收你说的那个病人,否则寰泰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新型设备和医疗器材的采购渠道。”
这件事庄和西七八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那个时间方偲刚被送到医院。
裴修远不顾老脸,把事情做得这么大张旗鼓,无非是想逼她回去。
但是可惜。
这世上总有人爱人胜过爱钱,那她就不止向裴修远低头这一条路可选。
退一万步,方偲就是真没得救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一心只想逃离她的骗子的姐姐,她是有多蠢,才会为了她向仇人低头。
79/170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