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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痛苦。
很痛苦。
何序转头看向门口。
声音还在持续。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何序背靠床沿坐在地板上,腿上放着查莺留在床头柜里笔记,给她的,里面详细记录着庄和西的生活习惯,喜好憎恶。
她用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打着,一项一项认真看,发现查莺笔记里的庄和西和粉丝看到的她很不一样,比如查莺笔记里的庄和西经常精神不好,粉丝眼中的她总是状态饱满;查莺笔记里的庄和西曾经嗜酒如命,粉丝眼中的她对香槟也适可而止;查莺笔记里的庄和西时常生病发烧,粉丝眼中的她……
好像也频频脸色发白。
粉丝都以为是工作室给她安排的行程太满,在评论区闹过好几次。
现在看来,也许另有原因?
何序视线停留片刻,继续一页一页翻看笔记,到末尾的时候,对面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这回,夜真的深了。
也快天明了。
何序关掉手电,看了一会儿门口方向,上床睡觉。
睡了没多久闹钟就响了。
何序伸手按掉,昏沉沉在枕头上趴了几秒,努力打起精神起床洗漱。她收拾得很快,前后十分钟出来,对面卧室门大开着,不见庄和西人。
何序立刻知道她是在健身房——查莺笔记的第一页就写了庄和西的生活日常:早上六点起床,健身一小时,洗漱收拾一小时,休息半小时,吃饭半小时,九点准时出门,开始一天的工作。即使没工作,这四样日常也雷打不动地进行着,庄和西比绝大多数人成功,也比绝对大多数人自律。
何序不知道健身房在哪个方向,轻手轻脚进来庄和西房间,帮她收拾床铺。
这也是查莺笔记里写的,庄和西的床品每天都要更换。
何序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和垃圾一样,随意扔在地板上的一套床品,看颜色是她昨晚睡过的那套,庄和西对它像对她,都当垃圾处理。
这么好的垃圾,扔了怪可惜的。
何序蹲在地上想了想,把床单被套团一团抱回自己房间,打算空了洗洗,还能用很久。
半分钟后重新进来庄和西的房间,掀开被子拆被罩。下面的床单有些皱,尤其是靠近枕头的地方,分布着很多很明显的褶子。
何序拿枕头的时候,手从那块经过。
又折回来。
将手掌覆上去比了比。
……褶子像是手抓出来了,要很用力,抓很久,才能抓出这么深的效果。
何序不由自主去想象那个画面。
还没清晰,外面倏地传来一声重响,像是重物落地。
何序被惊得回神,赶忙加快速度把床品都换下来放进洗衣机,再铺上一套新的,最后出来做饭——查莺笔记里说庄和西以前酗酒太多,加上工作忙,常年饮食不规律导致她胃口很差,做饭要做清淡养胃的。
何序打开冰箱看了看,麻利动手。
庄和西收拾妥当出来是在八点,客厅里空无一人,如果不是餐桌上多出来几只碗碟,她几乎要忘了有人已经成功登堂入室的事实。
庄和西将头绳套入手腕,朝餐桌走。她今天穿的还是几乎垂到地上的长裤,纯白色,棕色复古宽皮带同同收了她的腰和上身自带光感的蓝色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脖子里的银色双层锁骨链一长一短,调节成Y型,末端刚刚好隐入最后一颗扣子。
庄和西垂着眼皮,眼神冷漠地看了一会儿桌上没吃过,但似乎很契合胃口,卖相也上佳的食物,转身离开。
桌上何序留的便签,还平平整整摊在花瓶旁边。
【和西姐,我在楼下等您,我们九点准时出发。】
庄和西双手撑在镜面一样的吧台上,神情懒散缓慢。
吧台上的咖啡机正在工作。
庄和西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查莺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来。
“和西姐,对不起啊,让何序接替我的事凡姐不让提前说,我也没什么办法。”
“何序挺机灵的,真的,她一定能把你的生活都安排好。”
“你要实在不想换人的话,我和凡姐说说,把两边的事情都兼着也行。”
“和西姐?”
查莺始终听不到庄和西说话,心里慌得直打鼓:“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端起咖啡抿了口,几秒后才终于出声:“今天什么安排?”
话题突然转变。
查莺愣了下说:“马术训练,在影视基地旁边的马场。”
庄和西:“通知司机,二十分钟后在车库等我。”
“好,我马上通知。何序那儿……”
“我不想和她坐在同一辆车上。”
“……”
庄和西从车库出发的时候,何序已经在楼下晒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红扑扑的,额头冒着汗。接到查莺的电话,何序把用来遮阳的树叶扔进垃圾桶里说:“我自己打车过去的费用可以报销吗?”
查莺:“当然可以,我给和西姐做助理的时候手里每个月有五万的基础备用金,就是用来支付简单的日常消费,现在你照顾她,这些钱自然归你支配。挂完电话我就转你,你不管买东西还是打车,都把发票保存好,月底统一交给我核销。”
何序听到这话松了口气,说:“谢谢查莺姐。”
查莺:“别谢了,快去打车吧,和西姐已经出发了,你身为替身,一定不能比她晚到。”
这太有难度了。
何序只得一路狂奔,不断盯时间,等到了马场,听到马叫,她脸上急出来的潮红陡然褪下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马术。
这个她一点都不行。
她怕马怕得要死。
何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撞上从后面跑上来的禹旋。
禹旋酒醒忘事,已经把何序昨天抛弃过自己的事忘干净了,手一抬,熟稔热情地搂住何序的肩膀打趣:“还没开始训练呢,你怎么就去洗澡啦?瞧瞧这满头的汗。”
何序牙齿在口腔里打颤,身体僵硬,丝毫没想起来庄和西昨晚的警告——不要再在禹旋周围打转——所以没躲。
禹旋便发现了她的不对,担心道:“何序,你怎么了?”
何序笑得极为难看,嘴角还没提起来,眼睛先红了。
“何序?”
“我没事,我就是害怕马。”
“很小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同学被马踩死。”
“天呐!”
“我到现在都还是会做马蹄照着脸踏过来的噩梦。”
“梦到我的头骨被马蹄踩碎了,脑浆在地上乱淌。”
那个画面太恐怖了。
禹旋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麻。
“好了好了,别想了!”
“你和西姐的马术是专业的,这块根本用不到替身,你放宽心,一会儿我去和她说,你不学了,不学了啊!”
“她一点也不喜欢用替身,只是有时候不得不用而已。”
“你别担心做不到。”
“何序?”
何序很机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咬一咬牙就熬过去了,没关系”,她的视线清晰一阵模糊一阵,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马术训练区。
禹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迅速皱起。
庄和西今天骑得太狂了,一圈两圈还可以,时间一长,她的腿根本受不了!
禹旋顿时顾不上何序,脸色凝重地松开她,往马术训练区跑。
“姐!快停下来!”
“姐!”
庄和西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听不到其他。她单手攥着缰绳,目光笔直如刃。临近障碍杆,她稍稍前倾,配合着马匹发力的时机微抬身体,与它一起腾空而起,划破了夺目阳光。
落地,马蹄溅起一片沙土。
明明离何序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却觉得被沙土迷了双眼,视线变成茫茫雪花,听觉嗡嗡不止。
陡然一道马蹄声穿破耳膜,何序惊慌失措地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上。
庄和西翻身下马,黑色骑装利落,马靴锃亮,头盔被她摘下来用胳膊夹着。她弯腰在何序面前,锁骨链随着重力坠了坠,蓦地掉出领口,往前摆时,尾端擦过何序还残留着一道淡红指甲印的额头。
“怎么,不敢骑马?”庄和西看着何序惨白的脸说。
何序张口结舌,思绪混乱如麻。
庄和西的眉眼明明迎着阳光,笑容却冰冷无情:“不是说要保护我?马都不敢上,你谈保护什么?”
庄和西这话拉回了何序一点思绪,她想找补,被庄和西打断:“做不到就趁早滚蛋。”
禹旋追了庄和西一路,过来就听到这句,她不可思议地看看庄和西,像是不认识这么尖锐的她,再看看摔在地上的何序,脸还是跟纸一样惨白。
禹旋急躁地咬一口牙,走过来先挑严重的说:“姐,你干什么啊!”
禹旋口气不好,像是责怪。
因为一个刚认识的,都还不清楚到底是人是鬼的脏东西责怪她。
而她,不惜被带上话题也要去她的演唱会,正在想尽办法替她摆平和粉丝上床的丑闻,昨天还担心她没心眼,再被脚边这个东西摆一道,故意说项链丢了。
她处处为她着想,她呢,因为这么个东西责怪她?
好。
真好。
她不怪禹旋好坏不分,现在更信有人手段了得。
庄和西直起身体,半晌才冷笑了一下,说:“我干什么?你怎么不问问她顶着和我一样的伤疤想干什么?”
禹旋愣住:“什么伤疤?”
何序本能缩腿。
禹旋看到这个动作,脑子里“嗡”一声响,睁大眼睛看着何序。
她是想相信何序的。
地铁口见的第一面,她就觉得这个人不会是坏人。
————
那天没赶上地铁,何序坐在地铁口的道沿上,忽然遇到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超大份的全家桶和两杯冰可乐,其中一杯怼她脸上,说:“我心情不好,老想哭,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我请你吃鸡翅。”
来人正是被初恋背刺,前路未卜的禹旋。
何序不认识她,目光静置两三秒后眨了眨眼睛,问:“下药了吗?”
禹旋抄起一根鸡腿愤愤咬下,以证清白。
何序嘴馋了,犹豫着说:“我也想吃鸡腿,肉多。”
禹旋:“给,全给你。”
何序挑了根小的咬下一口,说:“你先说说什么事吧,我听着了。”
禹旋倒豆子一样,一边哭一边擤鼻涕,把自己的遭遇吐了个干净。
何序啃着鸡腿,想了想,骂:“没品的东西。”
禹旋:“超没品!”
何序:“太没品了。”
禹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何序在旁边给她递纸。
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禹旋压抑的心情轻松不少,主动提出送何序回家。
何序能省一大笔钱,何乐不为,就上了禹旋的车。
两人在路上又骂了不少句“没品”,骂得很投契。
第二天再见,何序直接成了禹旋一见钟情的亲人,干什么都要拉着她。禹旋觉得自己是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对朋友好,殊不知,已经审判过何序的庄和西只觉得何序手段了得,搭了一个又一个。
就像现在,禹旋的维护在庄和西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
庄和西说:“禹旋,长点脑子。”
禹旋张张口,底气不足地说:“也许只是巧合。”
庄和西语气极尽嘲讽:“你把一模一样叫巧合?那我和她可真是十世修来的缘分。”
禹旋喉头一哽,无力地辩解:“姐,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在这件事上太敏感了?”
这话像是一把钝刀,生生捅进庄和西心口最薄弱的地方。
庄和西变了面目,怒极反笑:“那你问问她是不是巧合,好好问!”
庄和西转身上马。
禹旋连忙拉住缰绳:“姐,你不能再骑了,你的腿……”
庄和西:“放心,这点程度还死不了,但有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庄和西凉薄的视线从何序身上扫过,一把夺走了缰绳。
马蹄声迅速远离。
禹旋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办,沉默半晌,她弯腰把何序扶起来,声音怨怼。
“你干嘛要这样?”
“你不知道那道疤对我姐来说有多痛。”
“我有时候甚至都觉得,她没有死里逃生可能还好一点。”
轰隆——
巨响在何序耳边发生,她突然觉得心慌无措,忙乱地抓了一把禹旋,想问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禹旋抬手躲开,没看何序的眼睛:“何序,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我们就当不认识,以后不要再说话了。”
何序:“旋姐……”
禹旋:“你那天晚上是帮了我,可我姐帮我的更多,过去五年要是没有我姐,我早就放弃了,或者承受不住成长、积累的痛苦过程走上极端。比起刚认识你,我总归喜欢我姐更多一点,肯定要不分黑白站在她那边。对不起。”
话落,禹旋干脆地走开。
走到半路,禹旋忽然回头,问:“何序,那个疤,你是故意的吗?”
何序感到血涌上耳根,禹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脊背上,她红通通的眼睛则是浸透水的棉花,塞满了她的喉咙。
禹旋说:“是?那你真的太可恶了,你是要把一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又一次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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