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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整个车厢便沉浸在一片安详的宁静中。
孟宁书在半睡半醒间恍惚了片刻,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有没有睡着,睡了多久。
他缓缓掀起眼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目光在车厢里悄悄流转。
程老爷子仍保持着看报的姿势,但手中的纸张却久久没有翻动。
后排那几个黑衣人依然挺直腰板端坐着,视线齐刷刷地定在前方。
陈飞洋歪倒在祁让之肩头,嘴巴微张,睡得正酣。祁让之时不时往他那边蹭近几分,闭眼假寐的模样倒挺像那么回事。
孟宁书轻轻转过头,视线最后落在身旁的程延序身上。
他的呼吸轻浅,睡颜沉静。
车窗外的枝桠挂满了雪,在他脸庞一格一格往后挪,倒把他侧脸的线条衬得跟画出来似的清楚。
程延序的肩膀始终朝他这边微倾着,脑袋也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下坠。眼看着就要靠他肩膀上,程延序猛地一激灵,又赶紧缩了回去。
孟宁书悄悄靠回椅背,趁着程延序眼睛看不见,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顿时空出一段距离。
程延序的手在座椅上摸索着,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嗯?”
孟宁书赶紧抿住嘴憋笑。
程延序撑着座椅,一边摸索一边往他这边靠过来。
孟宁书也伸出手,在座椅上慢慢向他靠近。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到时,孟宁书轻轻覆上了程延序的手背,另一只手掀开毯子,把两人交握的手藏了进去。
程延序立即反手握住他。
缠紧的指尖隐入融融暖意之下,轻触的发梢浴于脉脉光晕之间。
车厢里只听得到彼此渐缓的呼吸。
“是不是这辆?”
“没见过这车,应该没错……”
“会不会是后面那辆?”
孟宁书这回睡得沉,朦朦胧胧只当是在梦里听见有人说话。
程老爷子重重咳了两声,他隐约听见了,却懒得睁眼,反而无意识地往程延序肩窝里又埋了埋。
“到了。”程延序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到哪儿了?”他含糊地嘟囔。
“镇口。”程延序说。
到家了?!
孟宁书立刻睁开眼,连忙松开不知何时搂在程延序腰上的手,直起身就朝窗外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乡亲面容。
什么都好,就是眼前这阵仗,实在有些陌生。
“我靠!”陈飞洋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嗓门洪亮,“快醒醒!都醒醒!”他边说边伸手拍着靠在窗边熟睡的祁让之的脸颊。
“啊?”祁让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快看外面!”陈飞洋指着车窗,一脸震惊。
“干什么嘛。”祁让之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瞬间噤了声。
“这什么情况?”孟宁书喃喃自语。
“怎么了?”程延序低声询问。
孟宁书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又补了句:“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不过是他们的车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而已。
乡亲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连跟在后面的陈阳洋那辆车也没能幸免。
要是在往常,镇上顶多就是些爱凑热闹的老人家。可眼下正值年关,该回来的,不该回来的全都回来了,此刻这些人全都挤在叔伯们身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车里张望。
“咱们现在是下还是不下啊?”陈飞洋咽了咽口水。
“下!当然要下!”祁让之说着,一把按下车窗,冲着外面的人群就挥起了手。他也不管认不认识,笑容灿烂地先打上了招呼,“大家好啊!”
“快快快,赶紧下车!”外婆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趴在车窗上着急地催促。
孟宁书愣了愣,左右张望一下,凑近外婆压低声音:“您怎么把这事给说出去了?”
“这还用我说?”外婆同样压低嗓音,“我三天两头提着餐盒往外跑,老张他们又找不到你们人,传来传去大家不就都猜到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孟宁书问。
“都在镇口蹲了好几天啦!”外婆急得直摆手,“别问了,先下车!“
”程董,你也快下来啊!”老太太转头又去催程老爷子。
车门再次打开,几位黑衣人利落地跳下车,分工明确。
负责抱他和陈飞洋上轮椅的,还是那位熟面孔的大哥,而另外两位面生的冷峻小哥,则伸手拦住了过于热情的乡亲们。
祁让之扶着程延序从另一侧下了车。陈阳洋在车里按了几声喇叭,孟宁书望过去,朝她招了招手,她才熄火下车。
“哎哟!你这眼睛是怎么搞的呀?”老张围着程延序左看右看,满脸关切,“没事吧?”
“不碍事,拆了纱布就好了。”程延序笑着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又转到他和陈飞洋跟前,挨个敲敲他俩的轮椅,啧啧打趣,“你俩这是跟人干架,输惨了吧?”
孟宁书有点无奈,但还是耐心解释:“真不是打架伤的。”
“哎呀!你们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跑得飞快,”李叔也挤上前来,挨个打量着他们,“怎么回来就都成这样了?”
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认识他们的乡亲都围过来问了个遍。
甚至有人问是不是孟建民派人把他们伤成这样的,嚷嚷着要去县里集体告状,替他们讨回公道。
孟宁书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把大家安抚下来。
“泛舟的叔伯们……不知道这事吧?”程延序低声问。
“看样子是都知道了。”孟宁书扫了眼周围渐渐让开的乡亲。
“那完了。”程延序叹了口气。
“是啊。”孟宁书也叹了口气。
有人忧愁,自然也有人欢喜,比如某位格外兴奋的家伙。
“哈哈!想我没?”祁让之一手揽着一位大叔的肩膀,“我可想死你们了,想得饭都吃不香了!”
“他有病吧?”陈飞洋小声嘀咕。
“可能吧。”孟宁书表示赞同。
程老爷子还在车上,迟迟没有下来,不知在思索什么。
“你喊他一声。”孟宁书朝车内扬了扬下巴,对陈飞洋示意。
陈飞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深吸一口气喊道:“程伯伯!程董事长!快下车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散开的乡亲们再次涌了上来,热情地朝车里的老爷子打招呼。
镇上的乡亲大多没见过什么大公司,大董事长,但他们都知道程延序和祁让之身份不简单,是能办大事,在上头说得上话的人物。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程延序年纪轻轻就能当大老板,肯定和他父亲脱不开关系。
综合分析下来,小镇能够开发建设,主要功劳就得算在这位老爷子头上。
以孟宁书对程老爷子的观察,这位肯定招架不住乡亲们这般朴素的热情。
他推测,最多不超过两分钟,老爷子就会下车,而且必定是整理好衣襟,端着一副从容体面的姿态,在众人的注视中“隆重”登场。
孟宁书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才想起表早就摔坏了。
他顺手抓起程延序的胳膊,将他的袖口往上推了推,手腕上也是空荡荡的。
“我的也摔坏了。”程延序笑了笑。
“亏大了这趟。”孟宁书撇撇嘴,“损失惨重。”
“问题不大。”程延序语气轻松,“我多上半天班就挣回来了。”
“啧!”孟宁书在他胳膊上轻拍一记,“你本来根本不用加这半天班的。”
“那半小时?”程延序改口。
“你本来连半小时都……”孟宁书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门了?”
程延序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哎!咱们这石膏到底啥时候才能拆啊?”陈飞洋按着电动轮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悠。
孟宁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环顾这间被搬得只剩四面墙的屋子:“看这情况,年前是别想了。”
这间原本最宽敞的卧室,为了方便他俩活动,昨天程延序和祁让之愣是把所有家具都搬去了楼下仓库。
如今屋里就剩一张床和一张小沙发,那沙发是程延序非要留着睡的,说是怕挤着他的伤腿。
孟宁书好几次邀请程延序一起睡床上,都被拒绝了,害得他这些天变着法子逗程延序,就想看他破功。
说起来,前两天老爷子陪程延序去医院复查时,外婆拉着他闲聊他才反应过来,老太太一直都清楚这回事。
老太太嘱咐他:“感情这事不分男女,要谈就好好谈。”
她后边还板着脸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学那些个花花肠子,看我不把你轰出这个家!”
第102章 正文完
他曾不止一次问外婆, 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可老太太总是抿嘴笑笑,把话头轻巧地带过去。
他也问过,会不会对他失望,会不会觉得遗憾。
外婆每次都拍着他的手背说:“你们开心就好。”
可他却好几次撞见, 外婆独自待在书房里, 对着老妈的照片出神。
等她从书房出来时, 眼角总是红红的, 还总强撑着对他露出笑容。
那一刻他才明白,外婆不是不难过,只是对他的爱太深,深到足以将所有的失落与遗憾,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真是憋屈死了!”陈飞洋在屋里转了半圈,滑到孟宁书跟前,“每天上楼下楼都得让人抬着,跟祭祖似的!”
“有人抬你就不错了。”孟宁书转动轮椅给自己倒了杯水,“总比让你一直困在楼下强。”
他俩腿脚不便, 每天上下楼全靠程延序和祁让之当“人力轿夫”。
陈阳洋看不下去,好几次提议把自己那间一楼的卧室让出来, 省得这么折腾。可每回程延序和祁让之都拒绝得飞快, 还一本正经地说抬他俩上下楼是“每日必修的健身课”。
陈飞洋在屋里转着圈, 嘴里嘟嘟囔囔:“他们自己出去溜达, 把咱俩扔这空屋子里,闷都闷死了!”
“怎么, 你想去工地上吃灰?”孟宁书挑眉。
“那倒不是,”陈飞洋摇头,“我就想去看看咱们的店面。”
“地基都还没影呢,你看什么店面。”孟宁书递了杯水给他, “知足吧你。难不成你想再被当猴看?过阵子想清静都难,趁现在多享受会。”
陈飞洋叹了口气,总算消停了。
从医院回来后,他们几个俨然成了小镇“名人”,那种家长教育孩子时常用的反面教材。
昨天程延序和祁让之推他俩出门透气,就被一群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家伙们绕着轮椅转来转去,天真地问“坐这个好不好玩”,弄得他们哭笑不得。所以今天程延序他们去视察工地,就把他俩留在了家里。
最有意思的还得数程老爷子。
刚来小镇时,他看哪儿都不顺眼,整天挑三拣四。可住着住着,那些抱怨竟渐渐没了声。
现在他不但会自己去茶园散步,到周边转悠,前几天还跟祁大爷在镇口撞见,两人不知怎的竟一路吵到了院门口。
最后还是老太太出面,才把这场“大战”给平息下来。
“你说咱俩的四肢会不会退化掉啊?”陈飞洋盯着自己的腿问。
“你的四肢会不会退化先不说,”孟宁书瞥他一眼,“你的大脑是该去检查检查了。”
陈飞洋没理他,低头瞅着自己完好的那条腿,又抬了抬胳膊,执拗地重复:“你说咱们这两肢会不会萎缩啊?”
“会。”孟宁书回答。
“那咋办啊?”陈飞洋声音扬了起来,“到时候腿一边粗一边细,胳膊也一大一小,那不成了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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