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谁?他可是孟宁书!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还能让区区一个张传奇搅得心神不宁?笑话!
肯定是那堆奶茶闹的,糖分超标,心跳加速再正常不过了。
“你……你先回屋待会儿。”张传奇用力搓了把脸,手撑着沙发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为什么?”孟宁书脱口而出。
听这意思……张传奇是不打算进来了?
这段时间张传奇晚上基本都会陪他熬上好几个时辰,今天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他已经习惯了屋子里有另一个人陪着说说话的感觉,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对方坐在沙发那头发呆的身影,习惯了随口抛出一句话,总能得到回应,哪怕是句怼他的话。
现在让他一个人对着这满室寂静……胸口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呢?”他终究没压住这句追问,声音里自己都品不出是啥滋味,可能有点干涩,又有点发飘。
“你……”张传奇明显愣了一下。
直到几滴温热的液体滑进嘴角,尝到一丝咸涩,他才猛地惊醒。
靠!我哭了!
还他妈当着张传奇的面?
孟宁书慌忙抬起手,手背胡乱在眼角蹭了两下,勉强笑笑:“咳,上了年纪,泪窝子浅,动不动就悲怀伤秋。”
程延序沉默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仓促掩饰的动作,心口像被针尖密密麻麻地扎了个遍。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现在还是大夏天呢。这悲啊伤的……要不,咱先攒着,等秋天来了的?”
他多想现在就冲上去,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揉进怀里,用指腹擦掉他眼角的湿痕,把他那看着就软乎乎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甚至……甚至想尝尝那沾了泪水的唇角是什么味道。
会不会……也是咸的?
这念头像一壶烈酒入喉,烧得他嗓子发干。
可最终,他只是死死攥紧了口袋里那包湿纸巾的包装。
不敢,更不能。
奶奶对他那么好,这份心思……就该烂在肚子里,见不得光。
孟宁书吸了吸鼻子,眼圈还泛着红,却笑着说:“行啊,那等秋天我再哭给你看。”
程延序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孟宁书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几乎是直白地告诉他,他希望秋天来的时候,他程延序还在这儿,还在青石古镇。
他不想他走……不论是因为什么,就冲这句话,程延序也走不掉了。他只能在心里祈望祁让之再给力点儿,至少让他陪孟宁书过完一整个秋天。
“好。”程延序听见自己回答得异常坚定。
就算父亲的人真找来了,这个秋季他也必须待在这儿。
“那行。”孟宁书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说好等秋天再哭的吗?”程延序赶紧掏出纸巾,抽出几张,伸手替他轻轻擦着。
就擦个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好兄弟之间,这多寻常。
“我就是……”孟宁书抽噎着,“太久没人陪我这么说话了。”
“你发小呢?”话一出口程延序就后悔了。
“他性子急,有些话跟他不好说,你懂吧?”孟宁书努力组织着语言,“就是那种……他什么都清楚,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了。”
程延序大概明白。太亲近的人,有些心事反而难以启齿。
一是怕他们担心,二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
反倒是遇上那种不算特别熟,但关系还算可以,恰好对你的事又知道得不多的人,才能敞开心扉,把压在心底的情绪倒一倒。
“你好,我叫程……张树洞。”程延序站直身子,朝孟宁书伸出手。
“什么?”孟宁书一愣,“你说你叫什么?”
“你好!我叫张树洞!”程延序提高嗓门,字正腔圆地又报了一遍。
孟宁书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跟程延序握了握:“你好,我叫孟倾诉。”
“嗯,好名字。”程延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靠!”孟宁书松开手,又乐了。
这招还是祁让之那家伙教他的。祁让之这人追热点追得贼紧,是个网上冲浪的急先锋。
程延序头回听他说“树洞”这词儿的时候,还真傻乎乎地以为是个树上的窟窿眼儿,结果被祁让之逮着机会狠狠嘲笑了一通,笑他是个土包子。
可谁能想到呢,当初被嘲笑的梗,偏偏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能把孟宁书逗得开心起来,程延序觉得比什么都强。
孟宁书这回笑的时间不长。他身子往前一倾,半扑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旁边还散落着几颗疏朗的星子。
“常有人说,走了的亲人其实没走远,”他抬手指了指深邃的天幕,“他们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或者……就是平常吹过你身边的一阵风。换了个样子,在我们这些人身边待着。”
“是么?”程延序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老妈刚走那会儿,他其实还不太懂什么叫生离死别。奶奶总哄他,说妈妈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
可小孩子哪有不钻心挠肺想妈的,一到晚上,他就憋不住,哭闹着要妈妈。
后来有一天,父亲把他拉到跟前,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妈妈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长大了,她也不会出现。”
程延序记得父亲拽着他的手,那手劲儿很大,一直把他拖到妈妈的遗像前。冰冷的相框里,妈妈的笑容定格在那里。
父亲指着照片说:“看,妈妈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她回不来了。”
父亲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程延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那天哭得天昏地暗,嗓子都哑了,连着好几天都没能去上学。
就是从那天起,奶奶那些安慰的话,他再也不信了。
也是从那天起,他特别不爱去同学家玩。别人家里,都有妈妈忙前忙后的声音,身影,有热腾腾的饭菜和絮絮叨叨的关心。他没有。
但祁让之不一样,他从小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只要跟程延序待在一块儿,祁让之就绝口不提“妈妈”这两个字。
甚至有一次,祁让之的妈妈来学校接他,远远看见程延序也在校门口等着,祁让之愣是拉着朋友绕开走,故意避开了。
一来二去,祁妈妈也明白了儿子的心思,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这些无声的体贴,程延序心里都清楚。
但他从来没跟祁让之当面说过谢谢。就像孟宁书讲的那样,对太亲近的人,有些话反而堵在嗓子眼儿,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相信是真的。”过了很久,孟宁书才低声接了一句,“因为我弟……他以前总这么说。他说,老妈变成星星了,一直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他顿了顿,话里全是浓重的鼻音,“只是没想到,他,他自己……也那么快,就变成了星星……”
“就不到半个月……才半个月啊。”
孟宁书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程延序听着,心却直往下沉。
那天老太太提起孟宁书还有个弟弟的时候,程延序已经够震惊了。
后来老太太说他弟弟已经走了,程延序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更多的是说错话的愧疚。
可此刻,亲耳听着孟宁书用那种破碎的声音说出这些话,程延序整个人像被闷棍狠狠击中。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嗓子眼儿和眼眶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挤压,拧绞在一起,又疼又胀,哽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妈妈走了才不到半个月……紧跟着,亲弟弟又没了。
孟宁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程延序就觉得心口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地割着,疼得他指尖发麻。
弟弟是怎么没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他怕听到答案自己会当场崩溃,更怕,怕那些答案,会让他无法控制地去想象孟宁书独自吞咽那些绝望日夜的模样。
孟宁书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不过,都过去了,过去很多年了。”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一遍遍重复着这层薄薄的安慰。
程延序一个字儿都没听真切。
孟宁书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他仿佛变成了听障。
此刻,程延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抱住他,抱住孟宁书。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管。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程延序一步冲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孟宁书,双臂环过他的身体,箍住他的后背。
接着,他双手用力,把人硬生生地扳转过来,面对面,然后将孟宁书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一只手一下下,用力地抚着他的后背。
“哭出来,”程延序的声音贴着他耳边,一遍又一遍,低沉而固执,“哭出来就好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肩膀没有半点儿颤抖,连呼吸都压抑得微弱。程延序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就这样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就在程延序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时,肩窝里终于传来孟宁书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这哭……老太太听着……该难受了。”
“那,”程延序没有丝毫犹豫,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立刻抓住了孟宁书的手腕,“去屋里。”
他声音放得很轻,说完便拽着孟宁书,脚步有些急地往房间的方向带。
房门在程延序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却惊醒了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站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面对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的孟宁书,程延序忽然有点手足无措,刚才那股子冲上去抱人的劲儿,被理智一点点覆盖,只剩下些微的尴尬在空气里浮着。
“先……先喝点儿水吧?”程延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沉默,声音有点儿干,“不然,嗓子该疼了。”
他边说边侧身,伸手要去拉开旁边的冰箱门。
“别!”孟宁书急切打断。
程延序的手刚碰到冰箱门的把手,闻声动作瞬间顿住,好一阵儿,他慢慢站起身,连头都还没完全转过去。
一股带着决绝力道的重量狠狠扑到他身上,撞得他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咚地一声闷响抵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一双手臂死死缠上来,用力箍紧了他的腰背,把他拼命往前拖拽。
“别……别走。”孟宁书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破碎的哽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后背撞门的钝痛和胸前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让程延序的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心慌瞬间涌上来。
但他立刻咬紧了牙关,强压下去。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调整重心,努力在孟宁书几乎要将他勒断的拥抱中转过身来,终于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第44章 无中生友
没有丝毫犹豫, 程延序抬起双臂,再次将那个颤抖的身体紧紧揽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用力地按在孟宁书的后脑勺,让他更深地埋在自己肩颈处。
“我不走, ”他的声音低沉, 清晰, 一遍遍重复着, “不走。我在这儿。”
程延序话还没落透呢,孟宁书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程延序被推得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厕,厕所!我要上厕所!”孟宁书撂下这句话,跟逃命似的,一把撞开虚掩的房门,踩着楼梯就冲了出去。
程延序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还回荡着那震天响的脚步声。
过了好半天, 他才回过神, 低声爆了句:“我靠!”
他赶紧探出头, 扒着门框朝楼梯间张望了几眼, 竖起耳朵,直到确认那慌乱的脚步声确实是冲进了浴室, 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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