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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如此坦荡，自己若再扭扭捏捏，反倒更容易被看出不对劲。
这么一想，程延序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睡袍，没来得及换。
稍一弯腰，领口便松垮地敞出一截。
若换作别人倒也没什么，被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可对面坐的是孟宁书。
他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个大男人，居然在这害羞起来，想想也挺奇怪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别扭。
程延序左手悄悄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拽住袍子下摆，往下轻轻扯了扯。
老太太从药箱里翻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两支花花绿绿的药膏，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
“你们自己动手。”她语气坚决。
“行嘞。”孟宁书应得爽快，伸手拿过碘伏和红色软膏。
程延序也跟着拿起另一包棉签和一支软膏，坐回原位。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愣着干什么呢，一个个的，”老太太在一旁催促，“打架的时候那么狠，这下擦个药手都不会动了？”
“会的，会的。”程延序连忙撕开棉签包装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眼下早已不是尴不尴尬的问题，他是真不清楚该怎么用这药膏。
是该先消毒，还是先消肿？
两支药能不能一起用？
是该先处理膝盖上的伤，还是先顾着眼皮？
他没什么照顾伤者的经验。
从前自己偶尔受伤，多是悄悄贴个创可贴了事。
即便被老爷子发现，也都有专人妥善处理，根本轮不到他动手。
他拿起那支软膏，仔细读着说明，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只字未提消毒。
看来得先用碘伏。
可碘伏能用在眼皮上吗？
他犹豫了一下，反正是要消毒的，应该没问题吧。
他将药膏轻轻放回桌上，抬眼望向那瓶被孟宁书紧紧攥在手里的碘伏。
对方明显在愣神，眼睛不知盯着何处，都快成斗鸡眼了。
这么结实，得练多久才能有这线条？
会不会有腹肌啊。
孟宁书望着对方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肌肤，不自觉地出了神。
“咳！”
一声明显故意放重的咳嗽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孟宁书手一抖，碘伏瓶啪地掉在桌上，咕噜噜朝张传奇那边滚去，被对方一把接住。
“你先来。”孟宁书匆忙朝张传奇摆摆手，顺势摸出手机，“我回个消息。”
老太太立刻凑近了些，孟宁书却丝毫不慌，有陈飞洋在，他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
他点开微信，一连串未读提示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老太太瞥了一眼屏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扭头转向另一边。
孟宁书笑了笑，洋贵妃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既然如此，不如就物尽其用。
【书与舟行】小洋洋，速速救驾！
【宇宙飞洋】皇上所遇何事如此惊慌？快同爱妃说说！
【书与舟行】啥也别问，快给我打电话！
陈飞洋办事效率奇高，消息刚发出去，语音通话的界面就弹了出来。
孟宁书顺势站起身，把手机贴在耳边，故作焦急地大喊一声：“什么？！”
这一嗓子下去，屋里的程延序和老太太同时一哆嗦。
外婆皱起眉，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孟宁书故意把手机拿开些许，捂住听筒，声音却一点没压着：“你受伤了？！”
电话那头的陈飞洋立刻领会，当即在那边惨叫连连：“啊，宁书！我的腿！我的腿好痛啊！救命啊！”
二货就是二货！
孟宁书强忍住抬手揉眉心的冲动。
陈飞洋最后那几个字刚冒出来，他心里顿时哇凉哇凉，完了。
老太太冷哼一声，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对着话筒那头喊道：“豆芽啊，腿疼就去找医生，孟宁书救不了你的命！”
电话那头的陈飞洋明显愣了愣，下一秒就把他卖了：“老，老佛爷，是，是宁书让我配合他玩的。”
玩，玩你大爷！
孟宁书简直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尤其是此刻正坐在对面，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张传奇。
张传奇在一旁显得也有些尴尬，手里那根沾满碘伏的棉签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终，他抬手对准自己的眼皮，涂了几下。
孟宁书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多么英挺的一张脸，如今成了这副样子，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张传奇脸上的伤，一看就是拳头揍出来的。
老太太绝不会动手，只能是他自己打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从张传奇刚才开口替他解围的那一刻，孟宁书就明白了。
他既是猜到孟宁书不愿让老太太担心，也是在为没忍住的那声笑感到自责，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把自己也弄伤。
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那得要多大的决心？
孟宁书自认脾气上来时下手也没个轻重，但若说要为别人这样对自己，他做不到。
除非是另一种情况，为了外婆，他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为了陈飞洋，他也勉为其难能牺牲一下这张帅脸。
可现在，张传奇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如果这人出了什么事，需要他用这张脸去换，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可这几个人，一个是从小疼他爱他的外婆，一个是陪伴多年的发小，另一个，是他喜欢到自己都不敢确信的人。
那张传奇呢，他这么做，理由是什么，亲人，朋友，还是爱人，似乎都算不上。
孟宁书没正儿八经谈过一场恋爱，可上学那会儿也从没缺过女孩子的追求。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答案几乎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张传奇也喜欢他。
孟宁书的心跳倏地乱了节奏。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感受，惊讶，欣喜，不安，或许都有。
张传奇眼巴巴地望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可孟宁书一个字也没听清。
“你不是喜欢女生吗？”这句话不经思索地从他唇间跳了出来。
老太太和陈飞洋唠嗑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传奇手中的棉签无声滑落在地。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孟宁书迅速定了定神，笑了笑：“你不是喜欢女生吗？我好哥们他老妹过几天也一块过来，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老太太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不喜欢女生还能喜欢男生啊？”
“这不嘴比脑子快嘛。”孟宁书勉强笑了笑。
老太太啊老太太，您可知道，这屋里两个大男人，再加上电话那头的陈飞洋，三个男人里就有两个喜欢的是同性。
其中一个是你亲外孙，另一个是被你当作亲孙子疼的传奇宝贝。
这世道，真是够操蛋的。
“不用了，”张传奇的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孟宁书瞬间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若不是刚刚猜透那层心意，他大概也不会察觉，就张传奇这反应，看来自己猜得没错。
他是真的对自己有想法。
“皇上，您可别祸害传奇哥了！”
陈飞洋的大嗓门毫不客气地从后边炸了过来：“就我那老妹？母老虎一个，咦！”
“到时候给你介绍个合适的。”孟宁书语气如常地说道。
“嗯。”张传奇很轻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孟宁书捏起一根棉签，往张传奇方才倒在盖子的碘伏里蘸了蘸，抬眼看向他：“我给你擦？”
张传奇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打电话的外婆，低声回应：“奶奶在打电话呢。”
言下之意是，不用了，糊弄过去就好。
孟宁书这话本就是故意问的。
如果没弄清楚张传奇的心思也就罢了，他尚且能骗自己对方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
可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人分明喜欢他，那他就不能再做出任何让张传奇多想的举动。
他喜欢张传奇，张传奇也喜欢他。
可在一起，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中间横亘着的不仅是老太太，更是两个家族之间的无声抗衡。
虽然不清楚孟建民和张传奇的家业究竟孰高孰低，但他绝不愿见到两败俱伤，更准确地说，是不愿张传奇的家族因他受到半分损伤。
这其中的千丝万缕，沉沉重量，张传奇或许可以不去考虑，
但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青石镇以往的雨水总是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今天的雨却淅淅沥沥下了一整个上午，仍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孟宁书抬手往眼皮上蹭了蹭。
真疼，泪花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仰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正散发着白光的吊扇灯，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用力闭了闭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拿着棉签一下下往眼皮上涂抹。
总得做个样子，不能让人看出来。
“我帮你。”
孟宁书迅速把眼泪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
张传奇重新取了根棉签，在碘伏盖子里转了转，探身靠近。
棉签即将触到他眼窝的那一刻，孟宁书却微微向后仰了仰：“不用啦，我自己来就行。”
张传奇顿住了，手中的棉签悬在半空。
孟宁书左手藏在桌下，死死攥住桌角，面上却仍带着轻松的笑意，朝张传奇伸出手：“谢啦。”
他接过那根棉签，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的手指，只一瞬，便迅速收回。
“好。”张传奇点点头，重新坐回凳子上。
孟宁书再次仰起头，拿着棉签慢慢擦过眼窝。
这药涂了也是白涂，这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
他现在绝不能上楼，只要踏进房间，眼泪恐怕就再也收不住了。
厨房里有老太太和张传奇在，怎么说也能再强撑一会儿。
“你俩咋自己擦上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听动静，电话是打完了。
“传奇哥怕疼。”孟宁书依旧闭着眼，手中的棉签在眼窝处来回滚动。
“传奇怕疼？我看是你才对吧。”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戳穿。
“奶奶，是我。”张传奇轻声接话。
“随你们吧，”老太太把手机塞回他裤兜，“擦完药，记得握手言和，听见没？”
“听见了。”孟宁书应了一句。
这老太太还真把他当日子过的不错的人了，变着法坑他呢。
“快点，快点！擦个药还要磨蹭多久？”老太太在一旁不停地催促。
“好好好，马上就好。”孟宁书连声应着。
他抓起桌上那支绿色药膏，拧开盖子，往棉签上挤了绿豆大小的一点，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朝张传奇那边递了过去。
“传奇哥，这个给你。”孟宁书说道。
张传奇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只低头盯着自己手中那支红色药膏。
看吧，让你刚才装清高，现在人家都懒得搭理你了。
孟宁书捏着那支沾了药膏的棉签，愣在原地，姿势和方才张传奇被他拒绝时一模一样。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两人此刻离得极近，孟宁书甚至能清晰瞧见对方脸上细软的小绒毛。
张传奇的睫毛轻轻颤着，不算长，但十分浓密。
只是他眼尾肿得厉害，已经辩不出原本的形状，连是不是双眼皮都看不出来。
他的眼神很淡，孟宁书仔细望去，再也找不到先前那一丝小失落的痕迹。
啧，差点忘了，眼前这位，也是个隐藏极深的高手。
“怎，怎么了？”张传奇稍稍把脸别开了点。
孟宁书慌忙将手中的棉签朝对方眼角擦去，“哦，你这伤得有点重，自己不好擦，我来帮你。”
“我……”张传奇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应道，“行吧。”
好险，好险，多亏他脑子转得快。
孟宁书探身凑近了些，手上的动作放得极轻。
棉签触上对方眼皮时，他才注意到，张传奇的眼皮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细痕。
他借着擦药的动作，有悄悄凑近几分。
那与其说是一道划痕，倒不如说是指甲印。
孟宁书赶紧把手上的棉签调了个方向，朝着张传奇的另一侧眼皮轻轻蹭了蹭。
这边眼皮上也有着相同的痕迹，甚至比左眼皮上的那道更显眼些，一眼就能瞧出是用力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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