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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宁书全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意,但没有出声阻拦。
“就这么煮着,”程延序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问道,“不用放点调料吗?”
“再滚两滚就好了,”孟宁书边说边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三个铁盆,依次摆在灶台边上。
程延序又朝锅里望了一眼,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都快看不见面条了。
他再将视线移到那几个硕大的铁盆上,犹豫地问:“这碗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他低头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空掉的面条包装袋,又有些不确定。
“不会。”孟宁书低着头应了一句。
他一手握着铁勺,另一只手掀开了之前一直捧着的那个不锈钢罐子的盖子。
程延序好奇地凑上前,只见罐子里是白花花,凝脂般的膏状物,看上去细腻光滑,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就想往上戳。
“诶!”孟宁书急忙出声制止。
第63章 出去一趟
程延序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指尖离那膏体只差一点儿距离。
“这是猪油。”孟宁书将铁勺搁在罐沿,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程延序手背上霎时传来对方的体温,很烫。
也许是灶膛里柴火烧得太旺,孟宁书的掌心贴在他的腕子上, 微微有些黏腻。
一股莫名的燥热猛地从他脚尖窜起, 一路烧上心口, 嗓子眼儿干得发紧, 仿佛下一秒就能喷出火来。
鼻子也烫得隐隐作痛,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当场表演个“狂飙鼻血”。
“你不会想吃细菌的。”孟宁书笑着松开手,语气却有点干巴巴的。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解释道:“柴火灶就这点不好,夏天烧起来热得慌。”
“啊是,”程延序连忙抬手在耳边扇了扇风,顺势转开话题,“猪油和别的油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 ”孟宁书重新抓起铁勺,从罐子里剜了半勺猪油, 手腕一抖落入铁盆中, “阳春面的魂, 可都在这勺油里了。”
“这样啊……”程延序嘴上应着, 心思却早已飘远。
孟宁书低头专注做事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气, 认真得耀眼,甚至有点儿性感。
“咳咳!”程延序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呛住,别开脸就是一通猛咳。
“呛着了?”孟宁书闻声转过头来看他。
“没事儿,”程延序捏了捏喉咙, 目光慌忙落回锅里,这才想起那锅不知滚了多少遍的面条,“这面是不是可以捞了?”
“可以了可以了!”孟宁书丢下铁勺,冲到锅边,抓起筷子和铁盆就开始捞面,“再晚一会,咱俩今天就得喝面糊糊了。”
程延序急忙转身跑到灶眼前,那几根大柴还烧得正旺,火苗甚至已经从灶口蹿了出来,把周围的水泥熏得一片黢黑。他想也没想,冲到水桶边舀起一大瓢水,对准灶口就泼了过去。
火苗“嗤”地一声瞬间熄灭,溅到锅边的水珠迅速被烫干,发出“滋滋滋”几声轻响,腾起几缕细小的白汽。
孟宁书手里还夹着一筷子面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望向他,“你这操作真不愧是传奇本人。”
程延序一低头,看见自己手中那个红色塑料水瓢,再一抬眼,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水,孟宁书的发梢正慢悠悠地滴着水珠。
他往墙角一瞥,几块原本干爽的木头此刻也已经湿了一半。
程延序,你还是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面还能吃吗?”程延序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都这情形了,居然第一反应还是吃,吃吃吃!
孟宁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默默把手里那筷子面条搁回铁盆,“应该还行?”
“我来捞!”程延序赶紧接过话,“你先去换件衣服,别着凉。”
孟宁书没多说,把筷子递给他,随手向后捋了把湿漉漉的刘海,额角露了出来。
“很快就干了。你捞面,我去切点葱花。”
没有了刘海的遮挡,孟宁书的整张脸清晰呈现在眼前。
往常那种文气柔和淡去了些,倒显出几分清俊利落来。
他微微蹙眉时,竟透出一点儿罕见的严肃,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随着他眉头一松,那点冷意又顷刻消散,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程延序的错觉。
程延序赶忙转回头,手里加快动作捞着锅里的面条。
面本来就煮得有些过了,再被他这么一耽搁,已经变得软烂,稍一用力就容易断,稀稀落落重新跌回水中,就要化成面糊。
“笃笃笃。”
耳边传来孟宁书切葱花的声响,又快又匀,一听就是真会下厨的,起码刀工扎实,绝不是装装样子。
程延序心里痒痒的,很想回头瞅一眼他切菜的模样,可瞥见眼前这一大锅糊塌塌的面,又硬生生忍住。
哎,不听大厨言,吃亏在眼前。
他是真没料到,那一小扎干面条煮开之后竟能涨出这么一大锅,三个盆都未必装得下,程延序看着就头大。
孟宁书那边还在切着葱花,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太太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面还没煮好呐?”她一边问,一边朝灶台这边张望。
程延序连忙转头,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筷子面条捞进盆里,“快了快了。”
“哎哟!”老太太一瞅那装得满满当当的三个大铁盆,顿时笑了,“这是要办酒席啊?”
酒席?什么酒席?喜酒吗?谁家喜酒光吃面条啊。
程延序甩甩头,觉得自己肯定是昨晚没睡好,大早上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面放多了。”他低声解释。
“咦~”老太太抓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抬眼瞧见孟宁书的头发,眉头一皱,“你俩煮个面还打起来啦?”
孟宁书正拿着个碗发愣,一听这话更懵了:“打什么打?”
“没,没打架,”程延序赶紧接话,“我就是看火太旺,舀水泼猛了。”
老太太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转,忽然笑出声:“傻不傻呀你!”
程延序讪讪地没接话。
孟宁书低头看了眼碗里光秃秃的面条,默默把刚准备撒的葱花又放回案板上。
“你也是,”老太太朝孟宁书啧了一声,“还大厨呢,都不教教人家?不够格啊!”
孟宁书低头笑了一声,拿起汤勺往盆里舀汤,“是是是,怪我忘了说。”
程延序接不上话,只好站在一旁,看孟宁书往每个盆里加汤,撒上一把葱花,最后还不忘每个盆滴上几滴香油。
“吃吧。”孟宁书朝其中一盆面扬了扬下巴。
别说,他分面还真有一手,三盆分量几乎不差多少,整齐得让人服气。
“好。”程延序随手去抓最近的那盆,一入手沉得他手腕一坠,赶忙改成双手稳稳捧住。
“您的,”孟宁书笑着端起另一盆,塞进老太太手里,“这可是传奇亲手煮的,您得多吃点。”
程延序说不上来老太太那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转,随后便笑开来:“好好好,我吃,我一定好好吃。”
一老两小,一人手里捧着个铁盆,一个跟一个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知道的说是端了三盆面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领了朝廷发的赈灾粮,一口气吃到饱。
程延序把面盆往桌上一放,孟宁书却没停下脚步,捧着那盆面就往院里走。
“上外边吃去,”老太太朝他扬扬下巴,“今天没雨,院子里坐着舒坦。”
“好嘞。”程延序连忙也捧起自己那盆,快步跟上。
吃到中途,孟宁书扒着茶壶喊:“水,我要喝水!”
“等着,别嚷嚷。”老太太从屋里提出两个水壶,咚地一声搁在石桌上。
程延序嘴里那口面正噎在喉咙,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呜呜啊啊地抓起一只空茶杯,朝老太太一个劲儿比划。
“来了来了,”老太太偏过头,不紧不慢打了个饱嗝,才给他把水斟满。
“我也要,我也要!”孟宁书拿着筷子叮叮敲碗边。
“给你给你!”老太太没好气地把茶壶推到他面前,“自己倒!没长手啊?”
孟宁书故意把双手往后一背,身子往前倾了倾,“手退化了,真倒不了。”
老太太压根懒得搭理他,只低头瞅着自己碗里的面,像是突然出了神。
程延序赶紧灌下去一大口水,总算把噎在喉咙那口面顺了下去,拎起水壶:“我来给你倒。”
他替孟宁书斟满茶水,孟宁书这才笑起来:“谢了啊。”
可那双手,还仍旧老实地背在身后,俨然一副“我真的没手”的理直气壮。
老太太还对着那大半碗面出神,程延序犹豫了一下,有点磕巴地开口:“要不,我喂你?”
孟宁书转过脸,眼睛眨了好几下,突然伸出手,捧起杯子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又进化回来了。”
程延序笑了笑,没接话。
主要是也不知道该说点啥,老太太还在旁边坐着呢,自己刚才那话是怎么问出口的?
就算是好哥们,也没有给兄弟喂水这操作吧,他不由自主想象了一下祁让之端着杯子凑过来要喂他的画面。
“咦~”程延序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一抬头,发现老太太和孟宁书正齐刷刷望过来,眼神如出一辙的疑惑。
“有虫子,”程延序赶忙往胳膊上用力一拍,面不改色道,“刚叮了我一下。”
“院里花多,是容易招虫子,”老太太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臭小子之前养的那几盆,死得差不多了也不收拾,不长虫才怪。”
“您可别乱说啊,”孟宁书小声嘟囔,“我那几盆明明活得好好的。”
谁咒他的花他跟谁急,就算是老太太,那也不行。
张传奇指了指后院石阶的方向,“有几盆碎了,但……”
孟宁书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石阶边蹲下仔细一看,还真有三盆裂了,不过被人仔细扶正过,旁边的土也被认真拢好,要不是刻意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花茎,没蔫,还硬挺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前阵子在院里瞎子摸象似地乱窜,撞倒的,”老太太悠悠道,“是传奇发现,特地下来帮你扶好的。”
孟宁书站起身,目光投向身旁的张传奇。
“我也不太懂这样处理行不行,”张传奇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我没养过花,就怕没做好。”
“谢谢,”孟宁书伸手揽了一下他的后背,“多亏你发现得早,不然它们早就枯成花干了。”
张传奇微微一顿,低声道:“能帮到你就好。”
何止是帮到,简直是救了大急。
孟宁书从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哪怕从前孟宁舟和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也总是毛躁。
一开始养这些花,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做,少胡思乱想。慢慢地,时间久了,竟也成了习惯。
每天浇点水,搬出去晒晒太阳,看它们一点点发芽,长叶,终于开花。
可每到秋天,花一谢,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沉,像是陪了自己一整个春夏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后来,他索性把所有花都换成了四季海棠。
花一直开着,就好像有些东西从未离开。
刚才听到“有几盆碎了”的那一刻,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太怕失去,怕那些早已熟悉的,日日相伴的事物,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消逝。
可原来,早就有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安静地,仔细地,将他摔碎了一地的宝贝,轻轻扶起,拢好,拼凑完整。
它们还活着,还能继续生长,继续开花。
张传奇看了看他,又低头望了望那几盆花,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先吃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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