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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双眸亮晶晶的,终于把目光挪回了殷少觉身上,“我们多停留一日,给他们随点儿礼金吧?”
殷少觉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似乎一直在他身上,又似乎一直没听他在说什么。
太阳已经逐渐落山,日落的余晖从背后照耀过来,泛着金光映在乔肆眼底,他见殷少觉没有反应,抬起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然后被捉住了沾着花生皮的右手。
“怎么了?”
乔肆眨眼,不明所以。
“你方才……”
殷少觉欲言又止,话说了一半,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闭了闭双眼,将目光从乔肆身上挪开了,手也松开,“走吧,该回去了。”
“什么?”
乔肆却不放过他,好奇地拉着他追问,“你刚才要说什么?我方才怎么了??”
殷少觉原本转过了身,微微蹙眉,此刻沉默着,并不愿说。
乔肆便又拽了拽他,“到底是什么啊?”
“你方才险些成了不知道哪个贾府的新郎官。”
殷少觉语速飞快道,“若是那人没有上台来,那人一气之下恐怕会当真将你绑回贾家,硬要你兑现诺言,入赘成亲。”
说罢,他便眸光沉沉落在乔肆身上,“他是故意输给你的。”
“他……他不可能真的这样做啦,他有心上人啊。”
乔肆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有点困惑道,“输给我好像也是做戏的?”
“他不与旁人做戏,甚至不与他那友人做戏,偏偏选中了你。”
说着,殷少觉再度靠近他,在夜风之下抬手,缓缓触碰着乔肆的下巴,让人对着自己抬起脸来,近距离下仔细瞧着,
“因为你气质出众,个性爽快,看起来又善良亲切,非常合他的眼缘,他其实很喜欢你。”
“哪有,我才第一次认识他……”
“若是他当真看上了你,非要与你成亲,”
殷少觉低头凑近,缓缓说道,“我今日所作之举,便算是在抢亲了。”
“……!”
乔肆一呆,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慢了很多拍意识到,殷少觉是与那男子同时冲到擂台上的。
他不是来为自己解围的,是主动要带他走的。
“若是他对你一见钟情,非要与你成亲,给你三五商铺,保你余生衣食无忧,待你情真意切,只要你喜欢,就陪你玩遍山河,教你用长枪短剑。”
殷少觉缓缓说着,似乎越说越慢,将一个个字眼缓缓在牙齿间细细咬碎了吐出,压抑着难以看清道明的情愫,
“这时我要带你离开,你愿意跟我走么?”
“我……”
——愿不愿意跟我走?
恍惚之间,眼前低声追问的殷少觉与醉酒后的记忆片段重合。
明明没有喝酒,也没有醉,乔肆却轰然间浑身都被一股热流席卷,心跳如鼓。
他慌忙躲闪视线,无法克制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清问题的头绪,也弄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状况,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当然……当然是、是愿意的……”
【可是……】
【可是什么呢?】
有什么被忽略了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乔肆仰头望向他,眼底的迷雾逐渐散尽了,化作坦然的笑意。
【没有什么可是了。】
【花好月圆夜,何必想什么过去未来时。】
乔肆想着,便当真笑出了声,眼眸明亮,唇线弯起,虽然没有喝酒,却觉得比酒醉时候更加畅快。
“走吧。”
他自然地拉起殷少觉的手臂,另一手勾上他的脖颈,兴致高昂道,“天色正好,我们去逛逛这里的夜市,看看附近的风景,再好好吃一顿夜宵去!”
少年眼底的阴霾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不过须臾,便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笑闹着要在今晚尽兴。
殷少觉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将未尽之言咽回了心底。
许久之前,他便有所察觉了,乔肆似乎对他这个皇帝、这个人都很是熟悉。
不是寻常臣子对君王仔细琢磨过喜恶的熟悉,也并非是因为活在众人目光中难免被熟知,而是一种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只有乔肆一人记得的熟稔感。
这种微妙的违和在平日里并不凸显,但在君臣礼节被抛开后,便显得越发难以忽视。
乔肆不介意他的触碰,不会在说话间保留寻常熟人间的疏离客气,比起君臣、或是萍水相逢的江湖人,更像是早早便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相识多年的旧友。
甚至在他第一次展露出武功身手时,乔肆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理所应当的模样。
也许正如乔肆所说,他们确实相识多年,只是他忘了。
此刻明月初升,不是细究个钟缘由的时机,殷少觉被那双包含期待的眼眸望着,便也一笑了之,带着人离开了无人的屋顶,迎入喧嚣闹市。
乔肆很喜欢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感觉。
于是他们就这样走过街市,偶尔管一些闲事,为遭遇不公的寻常人出头,为街边落魄的卖身葬父者一掷千金,为遭遇山匪而身无分文、流落接头的可怜人捐些干粮路费。
短短两日,他们一边日夜兼程着赶路,沿途寻找轩辕老将军的线索,一边游山玩水、沿途随心所欲地行事。
最初的行礼只有很小的包裹,经过两日,里面已经多了乔肆因为喜欢随手买的小灯笼、小玩意儿,各种糖果、特产点心,变得能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
殷少觉邀请他‘跟我走’,乔肆便彻底放任了一切,将所有抛在脑后,再也没去想什么真假身份,也不再追究自己在殷少觉的眼中究竟是乔肆还是封时,不去想以后。
时间忽然变得很快、又很慢。
外面的月色也变得越发美满。
又一个夜晚,乔肆倚在窗前发呆,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认出了殷少觉的脚步声,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他们说的关东糖?”
“找到了。”
殷少觉将一小包糖果放在桌上,同时将一封密函收起。
就在刚刚,暗卫借密函来报,将朝野中的种种消息告知,同时也把江南河堤修建完毕的消息、谢昭成功召回旧部的消息一并传来。
密函之中不乏催促,再这样拖下去,群臣便会对皇帝是否康健产生疑虑。
一路走来,虽然连日没有上朝,但一切的发展大多还在殷少觉的预料之中,他并未慌张,借着飞鸽回了密函后便带着关东糖回来了。
他自然地走到乔肆身后,也朝着外面望去。
春色渐深,外面不知不觉已变得枝繁叶茂。
“我有种直觉,明日就能找到那位隐居的老将军了。”
乔肆高兴地说着,语气中却掺了几分怅然,“君执,等找到人以后,你就该回去了吧?”
殷少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几天真的好尽兴啊,我想象中闯荡江湖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能亲身体会一次。”
乔肆向前倚在窗前,细数这几日的经历,
“路见不平、比武招亲、教训恶霸、救济落魄书生,还有各种……感觉都能写几个话本了,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粗略想来,这几乎是乔肆对于穿越古代的美好想象的化身。
他最开始向往的,便是这样行侠仗义、闯荡江湖的大冒险,可惜自己身无长处,不懂武功,便退而求其次,先保命再说了。
如今,倒是回归了初心。
乔肆又低声笑了起来,“真好啊……”
【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转过头,一手托着腮,在月色下朝着殷少觉露出笑容,
“谢谢你。”
殷少觉呼吸微滞,心底忽然一空,“你……”
“嗯?”
“……”
你要去哪里?
这样的疑问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殷少觉堪堪忍住。
若是当真问出口了,或许他们今夜便会分道扬镳。
他自然可以强行将人留下,可以撕破二人身份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但在那之后等着他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也挪开视线,看向外面的明月。
“快下雨了,我和店家多要了一床被子。”
“下雨天睡觉天,是好事呀!”
“嗯。”
……
如殷少觉所说,两人睡下不久,到了子时,外面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驿站的旅店并不算太好的,寒气丝丝缕缕地从窗缝吹进来,让乔肆睡着睡着便不断蜷缩身子,一点点把自己塞进了殷少觉怀中。
很快,殷少觉便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下雨天确实很适合睡觉,但偏偏有人不长眼,要打扰这样的好眠。
他在死寂中缓缓挪动手臂,从枕下摸出匕首,悄然起身。
“甲一。”
高高的房梁之上,一道黑影悄然落下,“属下在。”
“留在这里,贴身守着他。”
殷少觉在黑暗中穿好衣衫,迈着无声的步伐来到窗沿,“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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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常结束,回归主线[狗头]
第66章
乔肆在睡梦中并不踏实, 一个梦境接着一个梦境,梦到了许许多多曾经重生遇到过的事,还梦到了不同时期的殷少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要醒来,又因为身体太疲惫难以醒来,梦境不断切换, 最后看到了殷少觉。
那时, 乔家突然造反逼宫,御林军与叛军对上, 宫外不断传来战报, 殷少觉身着龙袍主持大局,眉眼间尽是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时,宫内还突然出现了叛徒, 有杀手暗中行刺。
怎么会有杀手?
暗卫呢?甲一、乙一……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护驾?
殷少觉这么厉害,怎么会没有发现身边有叛徒??
乔肆心中焦急万分,忘了自己是在做梦,也忘了梦境是不讲道理的。
他想要上前,却被御林军阻挡在外,他的四肢沉重, 喉咙堵塞,拼命想要叫喊出声, 口鼻中却只是涌出大量的血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快跑……
他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挣扎着,在地面上狼狈地匍匐,拼命伸出手,盼望殷少觉注意到自己。
有危险!
跑啊!
鲜红的颜色逐渐布满全部视野, 乔肆大口喘着粗气,终于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下意识摸向身边,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殷少觉不在,而且不知道从被窝离开多久了。
他心底顿时有些慌乱,立刻翻身下床,“君执……你在吗?君执??”
他在屋内转了一圈,又推开窗户向外看去,“君执?”
没有人回应他,殷少觉不在屋内。
他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的不安让他不受控制想到了今晚的噩梦。
“殷少觉……你去了哪里?”
不能再等下去了。
乔肆重新合上窗户,转身便点燃了屋内的烛火,披上外衫,穿好鞋子,推门就要出去。
下一刻,一道人影却忽然落在身后,一把拦住了他。
“谁?!”
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看到了蒙面的暗卫。
这个眼睛,是……是甲一?
为什么甲一在这里,殷少觉却不在?
乔肆知道自己不应该暴露身份,但情况特殊,他顾不得太多了,直接问道,“他去哪儿了?!为什么只有你在?”
“公子稍安勿躁,”
甲一挡住了房门,按照皇帝吩咐地说道,“夜色寒凉,还请在此处充分休息,等天明之后,属下自然会带您去城外与主上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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