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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继续说道,“按照我朝律法,按律当斩,你可知?!”
“我认。”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禁一阵哗然。
围观这场公审的除了平民,还有不少在朝为官的,因为消息提早放出,有平时也会去上朝、见过乔肆的同僚,也有些官级品阶较低,并不熟悉乔肆的。
但无论哪一种人,或多或少都对乔肆过往种种言行有所耳闻,他的任性豪横、目中无人,他如何被皇帝骄纵、如何无法无天,几乎早早就出了名。
以至于哪怕今天开始了审判,乔肆也乖乖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认罪,众人还有些不可思议。
他竟然就这样认了,全都认了。
他竟然没有直接在台上破口大骂,竟然没有不甘心,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哪怕一句话。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乔肆吗?
更有甚者,是在朝为官多年的,这几日来皇帝如何宠爱乔肆,如何一遍遍给众人施压,他们也早有领教。
听说,那一伙叛军是皇帝微服私访、和乔肆一起捉回来的,回京的路上,乔肆可是一直与皇帝同乘一辆马车,如今这样宠信乔肆的皇帝,也只是一言不发坐在高台之上,漠然注视着一切了。
如今乔肆认了罪,当初目睹了晋王被杀的证人也被一个个带了上来,指认了自己当初目睹的罪案现场,眼看着乔肆已经死罪难逃。
这样的反转不禁让许多朝臣心中唏嘘,感叹着伴君如伴虎,也感叹乔肆是被宠坏了、忘了本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叹气声,低低的议论声从人群传来,随着人证一个个走下去,当初那些极力谏言希望乔肆能认罪伏法的臣子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律法不可辱,无论乔肆究竟是真的骄纵过了头不知天高地厚地疯了,还是甘愿做皇帝的白手套,用性命为帝王铺路,这件事都早该有一个了结。
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结局。
乔肆也松了口气。
案子,他认了,凶器,他也认了,证据确凿,事实确认无误,按照流程,也快要到了定罪论罚的时候了。
乔肆早就做好了准备,此刻依然略带紧张。
然而就在此时,坐在另一侧的大理寺卿忽然开口,“至此,案件过程真相已经明了,但本官还有一问,乔肆,你究竟为何要虐杀晋王?”
乔肆一愣。
倒是忘了犯罪动机这个关键了。
他按照自己当初的说法,又现场重新说了一遍。
因为看他不顺眼,因为有私仇,而且晋王总是和乔家作对,为了世家的利益,为了替全家除掉政敌,他觉得晋王就是该死,所以就杀了。
“哦?本官怎么听说,此事还有内情?”
乔肆皱眉,“什么内情?”
“各位大人,我这里还有一非常关键的人证,若是可以,下官这就将人证带上堂来。”
听到这里,乔肆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怎么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变数。
很快,侍卫走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身形眼熟的女子上来。
乔肆一眼便认出了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王妃?!”
被带上来的神秘证人,竟然就是早就逃跑了的晋王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逃跑,要去浪迹天涯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不对……
乔肆定睛一看,在王妃的手腕处发现了隐隐的红痕,像是被绳索绑过。
晋王妃……该不会是被抓回来的吧……
乔肆想想便是一阵无语。
想想就知道是谁抓来的,一般人也很难做到……
真是的……所以之前不抓,是因为用不着她了懒得管吗?他还以为是王妃真的很擅长跑路呢。
他忍不住遥遥望向殷少觉,眼底带了三分谴责。
王妃跪在乔肆的侧前方,在大理寺卿的问话下对答如流。
“是的,本宫那日也在禁足之中,听闻乔大人与晋王有仇,便想借他之手杀人报仇,”
王妃低着头缓缓说道,
“因为禁足一事,本宫早已与晋王夫妻离心,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便将如何混入晋王府的办法告诉了乔肆,还鼓励怂恿他亲自动手,在他摇摆不定时催促他过几日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这么说来,晋王被杀一案,晋王妃才是真正的主谋,乔肆只是受你指使,是也不是?!”
晋王妃低头认罪,“是。”
“乔肆,你可还有话要说?”
乔肆看了看晋王妃,心中也是有些震撼,没想到她全都认了,还在里面添油加醋地替自己开脱。
他实话实说道,
“王妃确实给了我一些帮助,但我并非是受她指使,我本来就打算动手,就算没有她,我也会杀了晋王,所以要说她是主谋有些夸张了,她最多只能算是帮凶。”
“哦?”
大理寺卿点点头,又问那王妃,“王妃,按照你方才说的,你要如何证明乔肆是受你指使,被你怂恿才决定谋害晋王呢?”
“回大人,那乔肆看似骄纵,脾气暴躁,实则嫉恶如仇,本宫就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才故意想办法向他透露了一些晋王作恶的内幕,才让他下定决心出手的。”
“你说晋王作恶的内幕,具体说说都是什么?又如何透露?”
“是晋王里通外国,草菅人命、滥杀无辜,藐视王法,仗势欺人的罪证!”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大胆!!”
大理寺卿用力拍响惊堂木,“叛国通敌之罪不可儿戏,王妃告发此等重罪,可能拿得出证据?!”
“本宫当然是有凭有据。”
很快,与晋王有关的,连乔肆自己都没见过的种种罪证、凭据、证人,就被陆陆续续带了上来。
乔肆看得眼花缭乱,震惊不已,险些忘记自己还是罪犯了。
一番作证之后,在王妃的辅助下,晋王的真实面目被公之于众。
原本来围观乔肆被判的众人,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以及寻常的人臣,曾经的晋王党、乔家一派的臣子已经被除去、打压得差不多了,此刻人群中的议论谩骂声更是整齐一致地骂起了晋王。
有了这样的前提,晋王眨眼间就成了【本来就该死】的众矢之的,人们看到默不作声跪在台上的乔肆,更加义愤填膺起来。
“乔大人杀得好啊!”
“这样的人渣,谁听了不想直接杀之而后快!”
“就是!乔大人哪里是仗势行凶,分明就是为民除害!”
“是啊是啊,那之前乔大人还在大街上洒了好多钱呢,之前你们还说他是钱多了烧得,依我看,分明就是心疼老百姓们被晋王这样的狗官欺负,故意丢给大家的补偿!”
“我也碰上了,当时我的家中老母正好病重,幸亏捡到了乔大人扔的银票,才买得起药材,救了我母亲一命。”
“晋王就是该死!乔大人为民除害而已,何罪之有?明明就应该奖赏他!”
“就是就是,不就是杀了个早就该死的人渣?干嘛要砍头,罚他三天不能吃糖葫芦算了!”
议论声纷纷,不少话语都钻进了乔肆的耳中。
他缓缓叹了口气。
这样怎么行啊?
若是陛下打算用这种方法扭转舆论,岂不是开了以恶制恶便能无罪的先例?长此以往,只要给死人安上足够的罪名,就能无罪杀人,在这样法制本就不齐全的古代封建社会……只会让民风变得更乱。
目无法治,从来不适合被崇尚推广。百姓可以觉得大快人心,无关的人可以觉得为民除害非常解恨,但是朝廷不能纵容,皇帝也不能让舆论成为律法的一部分。
他担忧地看了看众人,又抬头看向陛下,心中焦急,
“等等,臣还有话要说——”
然而议论声太大,竟把他的声音淹没了,堂上审案的三位大人都没听清。
他正想继续喊出声,坐在刑部另一侧的御史台大夫忽然开口打断,并拍了拍惊堂木让众人安静。
“王妃所说的确没有错,那晋王若是当真罪无可恕,乔肆的犯罪动机便不算是私仇,但即便如此,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乔大人罔顾律法、当众行凶、手段残忍,死罪依然难逃。”
他这么一说,乔肆立刻舒服了不少,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样才对,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杀的人是该死的,就不需要有报官检举、彻查审判的环节,程序不能不走。
但紧接着,那御史台大人又是话锋一转,“不过,关于乔大人的量罪定刑,本官也还有些其它顾虑,这几日搜查到了不少事情,想要呈上与诸位一看。”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纷纷点头认可。
“御史大人言之有理,本官也觉得此案复杂。”
“是啊,若是仅仅动机情有可原,按照律法,也只是可留全尸,对真正的罪案事实没有太多影响,若是大人还有更多补充,便请呈上吧。”
话音还没落地,侍卫们还没来得及把堂上的证人换成下一批,围观的人群中反而先起了骚乱。
“什么叫死罪难逃?”
“乔大人都这样为民除害了,凭什么只能留下全尸啊,真不公平!”
一开始只是些愤愤不平的议论声,紧接着,忽然有一人高声呼喊,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陛下开恩!!”
呼啦一声,一群人风尘仆仆冲入了人群,将原先围观的众人挤走,蜂拥而至三司会审的高台前方。
仔细一看,来者竟是一大群灰头土脸、身穿粗布麻衣的乡人,一个个还穿着磨破了底、沾满了泥土的破烂脏鞋。
他们以一人为首,一个人大声呼喊,其它人便齐声应答。
“陛下开恩!请陛下留承瑞侯一命!!从轻发落!”
“请赦免承瑞侯!从轻发落”
“请赦免承瑞侯!从轻发落”
众人呼喊着,同时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大伞,当众打开。
伴随着开伞的刷刷声,众人纷纷看清了他们手中的伞。
那是一个个在边缘挂满了布条,每一个布条上都用血书写着陌生姓名的万民伞。
仔细看去,那些布条之中有些写着名字,更多的甚至只是些代表了身份的符号图案,以及一个个红色的血手印。
“草民张大力,代表张家村为侯爷请命!!”
“草民王三,代表王家村为侯爷请命!!”
“草民苏程氏……”
“草民周有田……”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村落的代表,高举手中写满了村子众人名讳的万民伞,纷纷高声呼喊。
最终,一个身着朴素布衣,却面容清秀、神情肃穆的公子缓缓走出,站在众江南众多百姓的前方,朝着三位大人和陛下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下官林霁远,在此携江南的乡亲父老,斗胆请陛下、请众位大人法外开恩,留乔大人一命!”
第77章
林霁远。
乔肆记得这个人。
今科状元林霁远, 江南人,在他的前几世中,父母曾经因水患遇害, 这一次终于水患得到了预防,但他的父亲还是去世了,不知病重的母亲如今有没有康复。
在刺杀晋王前, 为了做戏做充分, 他也曾经试图给这位状元郎递纸条,想让他也帮忙推波助澜一下, 但是后来并未得到回应。
没想到, 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见到他……
乔肆回过头来,神情恍惚地望着林霁远, 也望着他身后数不胜数的万民伞,胸膛中一阵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江南的百姓们……
还有,林霁远……
当年江南出现徭役的事情后,便是状元郎偷偷在京城散播消息,让这件事及时被众人得知,才有了后续应对的。
他原以为,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霁远并不会对他有多少好感, 毕竟他并没有做好这件事,也没有……保下他父亲的性命。
如今,他却愿意带领着这么多江南百姓为他请命。
乔肆几乎无法听进去接下来的内容,只觉得胸膛深处一阵发热,眼眶也跟着变得酸涩,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来。
“数月前, 因承瑞侯乔肆力排众议、坚持在江南修建水坝,江南百姓才能在前几日的大型水患中得以存活,无数田宅产业也因此不受影响。对江南人而言,乔大人便是救下了数百万江南人的大恩人,其善行可嘉、功德无量,当地百姓家家自发为侯爷供奉长生碑,此为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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