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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南巳这种人不一样。
做事全凭心意,心情好了他是皇帝,心情不好了他是先帝。
所以应天棋与他相处总带着点畏惧和小心翼翼,就像现在,他头脑一热口不择言把方南巳训一顿,自己骂爽了,却不知方南巳听过后会不会觉得不爽然后真把他一口咬死。
应天棋不免有点紧张。
他抬眸看着方南巳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什么情绪。
却只对上一片无波无澜的眸底,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就那样静静对视着。
片刻,方南巳竟扬唇轻笑了一声。
不是他平时讥讽的嗤笑,也不是敷衍的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眼角眉梢染着轻松笑意,弯唇展颜,满目愉悦。
“你……”应天棋微一怔神,没懂方南巳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你笑什么?”
方南巳却没回答,只往侧边让开一步,转身朝主居入口走去:
“进来吧。”
“……”
应天棋皱起眉,盯着方南巳的背影,看着他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怪。
真是个看不透的怪人。
人跟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整一副做作腔调,人真恼了骂他两句反倒瞧着高兴了。
罢了。
笑了就好。
既然笑了,那就不许杀他了哦。
第36章 五周目
凌松居的主居没什么特别的陈设, 只院子辟出来一块空地,没有装饰也没有其他,地面平整, 应天棋猜,这当是给方南巳练武用的。
其他便是浴房书房暖阁卧室之类单独的屋子, 共同凑成一处居所,整体色调偏暗沉, 建筑上悬挂的用作装饰的帷幔都是偏黑的暗紫色, 上面以银灰色丝线绣着应天棋没见过的图腾。
应天棋没想到事情的最后真变成了自己被方南巳邀进卧室。
但今天已经够离谱了, 所以无论事情扯到什么程度, 应天棋的心都像古井一尊,再不起一丝波澜了。
方南巳在前面推开卧房的门,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应天棋便心安理得地背着手跨过门槛,绕开门口的麒麟屏风,走入内室。
内室燃的也是沉香, 但其中还染着方南巳身上那股湿漉漉的、类似青苔的味道。
应天棋停下脚步,看了一圈室内,然后问方南巳:
“我坐哪?”
方南巳双手抱臂,垂眸瞧瞧他, 目光又朝床榻上示意去。
“?”
“不是陛下方才自己说的,今儿哪都不去, 就要进臣的卧房, 就要躺在臣的床上与臣论事?”
“……”
行。
这可是你自己让的。
应天棋二话不说走向床榻, 两下甩丢了鞋子,人往榻上一倒:
“奉茶!”
应天棋原本就是梗着脖子和方南巳犟一犟,没想到方南巳还当真到桌邊给他倒了一杯茶,端过来站在床榻邊, 伸手递给他。
这倒给应天棋整不会了,但他盯着方南巳手里的茶,很快回过神,翻个身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接过方南巳递来的茶杯,囫囵闷掉,而后朝他扬扬手:
“你也坐吧。”
方南巳点点头,假惺惺地加了句:
“谢陛下。”
“咳。”应天棋转着手里空掉的茶杯,轻咳一声,停顿片刻后,终于切入正题:
“爱卿啊。”
“在。”
“張葵负责押送往河东的賑灾糧隊,走到半道被土匪劫了,你知道这事儿嗎?”
“有所耳闻。”
“你怎么看?”方南巳房中的味道和光线都太过安逸,应天棋打了个哈欠,声音沾了点困意:
“是监守自盗,还是真有土匪啊?”
应天棋始终没看清这点。
现在他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如果这窝土匪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个哪都不沾的独立组织,那应天棋觉得系统多少也该给他弹个支线任务,但系统并没有。
这就说明,或许这沉龙寨跟某些任务、或者某些人是有关联的,不值得单开一例。
而且,如果黄山崖真住着这么大一窝土匪,惡贯满盈,多年来惡名传得人尽皆知,还截了那么多车隊官商,那朝廷怎么也该有所行动了才是。
但按凌溯所言,官府年年剿,土匪次次逃,至今没有收获。
说得是黄山崖地形复杂易藏难寻,但应天棋就不信了,如果真有心要清剿的话,各种辦法用过一轮后多少也该有点进度了。
如果不是沉龙寨的土匪头子是个会掐指算卦的半仙,那就只剩了一种可能——
对方在官方机构里有人脉,能够及时把每次清剿行动的时间和计划透露给沉龙寨,让他们能够提前给出应对之策。
或者更大胆点,这土匪窝压根就是哪位大人自己养的。
应天棋问出这个问题时也只是想着自己理理思路,没期待方南巳真能给个靠谱的答案,因此方南巳漫不经心说出一句“真有吧”的时候,他也没多在意,甚至压根没听进去。
只转着茶杯,自顾自道:
“我也觉得很大可能是郑秉烛监守自盗,隨便找个由头或者请点演员演出戏把賑灾的糧款全吞了……但这样的话,押送糧草那群人该怎么处理呢……”
应天棋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推演各种可能性,直到方南巳给他来了句:
“都殺了。”
“或许可以……”应天棋迟疑几秒钟才意识到方南巳说了句什么:
“……?”
应天棋静静地望着方南巳。
感受到应天棋的視线,方南巳也坦然地和他对視。
应天棋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把谁都殺了?”
这对于方南巳来说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粮队被劫,是隨行人员护卫不力所致。这种渎职的废物,留着一条命有何用?”
“呃……”应天棋试图说服他:
“他们可能是有错,但就不能给人一个将功補过的机会嗎?”
“正是因为可以‘将功補过’,才生出那么多犯错的余地。今日车上被劫的是钱粮,若明日车上遭遇伏击的是陛下,陛下还要指望他们日后‘将功补过’吗?”
你,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应天棋理智上赞同着方南巳的观点,但在良知与情感这块还是觉得“把他们都杀了”这种处理方法有点地狱。
只是……
应天棋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沉默片刻,他突然垂死梦中惊坐起,一骨碌从床铺上翻起来:
“不对啊!”
“?”方南巳朝他微一挑眉。
应天棋瞧着那没事儿人似的在世阎王:
“这押送队伍里不是也有你的人吗?”
押送赈灾粮款队伍里的人员结构大致可分为“文武”两个部分,文就是張葵这样负责统筹和调度的主理人、督辦使,武则是负责押送的护卫与士兵之类。
后者用人一般是要从军队里调配的,当初应天棋把这事全权交给方南巳,虽说郑秉烛以他是武将不了解赈灾相关事宜为由,把真正掌权的、能吃到油水的职位都塞给了自己人,但是隨行军士这块由方南巳来调配当是毫无异议、完全没有问题的。
所以应天棋自然以为随行的都是方南巳自己人,还想着后期能不能靠里邊人捞到点郑秉烛贪墨的把柄,结果现在就得到方南巳一句轻飄飄的“都杀了”。
他果然是个不分敌我想杀就杀的邪恶青苔精吧!
应天棋心中森寒,连帶着望向方南巳的目光都帶上了一丝唇亡齿寒的悲凉。
但方南巳迎着他那副表情,却显得十分莫名。
只挪开视线,轻飘飘答了一句:
“没有。”
“?”应天棋怔住,然后更懵了:
“没有?”
“嗯。郑大人有意排挤,臣何必去自找不快?他要揽下这个活,便随他吧,左右他塞进来的人将真正能够说上话的职位都占完了,随行军士这种无足轻重的角色,是谁的人都无所谓。”
方南巳这话说得毫无负担,却惹得应天棋火冒三丈:
“……无所谓?有所谓!朕交给你的事你就这样办?他要你就给,完事一个自己人都不往里放?我可是对你付出了很多希望与信任的,方南巳你对得起我吗!”
方南巳看看他,更轻松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又怎样?”
“。”应天棋没话说了。
他很想现在立刻马上跟方南巳翻脸然后转头就走。
但显然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大丈夫能屈能伸,等找到竞品或者平替再跟这位说拜拜也不迟。
于是应天棋在内心挣扎数秒再鄙视自己数秒,最后很屈辱地来了一句:
“那下次就不许对不起了。”
看他这副样子,方南巳多少猜到了他今日的来意:
“陛下今夜到访,是又有事吩咐微臣去做?”
“爱卿聪明!”
“陛下请说。”
既然方南巳都开口了,那应天棋就不继续铺垫了,直截了当提出自己的诉求:
“今日我已让丢了赈灾粮款的那批人回京领罪,在他们到达京城前,我要想办法先见他们一面。所以麻烦爱卿在半道就把他们劫了,做得稍微低调点。别人都无所谓,就这个張葵,一定要弄到,朕要想办法从他嘴里挖点东西。”
听过应天棋的话,方南巳倒没有太大反应,只点点头:“好。”
应天棋没想到他能答应得那么痛快,有点意外地睁大眼睛瞧着他。
方南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坦然地回望过来:“怎么?”
“没怎么。”应天棋抿抿唇,念叨着:
“这次答应得倒挺痛快。”
这原本只是一句小声吐槽,可还是被方南巳听见了:
“是臣对不起陛下,自然要寻个机会,将功补过。”
“哟,到别人就是不给犯错的余地,自己这就又把‘将功补过’抬上桌了?”应天棋不留情面嘲笑道。
方南巳耸耸肩,直接从自己腰间抽了把短刀扔在桌上:
“臣有负皇恩,内疚至极,若陛下有意,臣愿立刻坦然就死。若陛下慈悲留臣一条命,臣也愿将功补过,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真是一说就来劲。
表演型人格邪恶青苔精!
应天棋自找了个没趣,于是放下手中茶杯,默默坐起身子穿鞋。
方南巳看着他的动作:“陛下要走?”
“啊?没,我就是躺累了,起身随便转转,你不用跟着。”
应天棋这么说了,方南巳竟也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只应了声“是”,再没多话。
应天棋是一秒都跟方南巳待不下去了,原本还在想这次要怎么寻个由头脱身,没想到竟这么轻易就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资格。
他穿好鞋子快步走到门口,但推门前,他动作顿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折了回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了张紙片放到方南巳手边。
方南巳看看他,又看看桌上那张白紙,没明白应天棋的意思:
“这是何物?”
应天棋一张口就是胡扯:“这是朕偶然从一世外高人手中获得的宝物,名叫‘下阕’。”
方南巳点点头:“既是下阕,那上阙何在?”
“问的好!上阙就在我手里,此宝物共有两张,若持在不同人手中,便可隔空传信,神不神奇?”
方南巳抬手拿起下阕,展开瞧瞧,听着应天棋的讲解,却也没有显得特别意外,但大概是为了给应天棋捧场,他还是应了一声:
“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那是自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应天棋整整衣襟:
“总之你记得贴身带着,随时拿出来看看,说不定上面就有我的留言,你及时回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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