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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淮?”
老陈喊了我一声,很奇怪,我知道他是在喊我,但我完全不想回应。这个名字很无趣,比起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我甚至不想去认这是我的名字了。
“林江淮!”他又喊了一声,“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哎?我忽视了他的声音,发现了另外一个新的办法。原来皮肤也能从手腕开始剥起。
我刚刚把指甲侧着切入皮下,手马上就被打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疑惑,老陈扯了一个什么东西,刷刷的就把我的手捆上了。
“先走。”
老陈说,我脑子里还迷糊着,他就提着我往门口去。我好像说了什么话吧,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用力把我拽得一个趔趄。我向前,他反而往后退了一点,差点就给我弄摔了。
“靠,老陈,”周子末说,“你也太不会照顾人了。”
这个时候我好像又能听懂周子末在说什么了,但我完全漠不关心,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关心的模样来。周子末把我们俩都往里推,然后迅速开始搬东西想要堵住门口。
老陈几乎问都没问,他和周子末短暂交流了大概三个词,就开始和他一起搬东西。房间里有一个小柜子和床板,全部被他们拆下来,堵在了门口。
我靠坐在墙边,生出了一种非常漠然的情绪。是这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也毫无恐惧的感觉,细说起来,像是从猎物到猎人心态的奇异转变。
我隐约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差点死了,现在难道我也差不多要死了吗?
我百无聊赖地望着四周,撕扯着自己手腕内侧掉下来一半的皮肤。那块赘余的东西只让我觉得恶心,我用力扯着,想要一鼓作气,背着手把它撕下来。
然后,我看见内侧房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开始我完全没有注意,因为周围的这一切在我决定要脱下皮肤之后似乎都不值得让我去害怕了。但现在老陈和周子末在做不知道什么事情,我很无聊,反而被这些东西吸引了目光。
我看见里面的那个小房间的中间,在我转过头去之前的那一瞬,突然间就冒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来。
这个圆圆的东西完全贴着地面,像皮肤上鼓起的水痘。里面很黑,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那个东西也没有动,他们两个人也完全没发现他。
于是我一直盯着它看,随着我的视力逐渐适应黑暗,我好像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是半个,从水泥地里钻出来的脑袋,背对着我,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在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了轻微的晃动。像人哼着小曲儿一样,随着晃动,它正在一点点地从地下缓慢地长出来。
在我意识到它是什么的时候,我额头和手腕上的伤口突然爆发式地发出尖锐的疼痛。我的恐惧回来了,我的理智也回来了,我猛力抓住自己的手腕,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惨叫,更是连碰都不敢再碰那块被我撕下来的皮肤。
好疼,好疼,好疼…!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飙出来了,老陈回头看我,我憋着,拼命指着那个房间。
“头,”我说,“地上长出来了!!”
周子末骂了一句F开头的词,老陈没说话,两步跨进了房间里。
“…没有。”
他说。
我看见那扭动着长出来的身体,又扭动着钻了回去。墙壁上,地板上,那些脓包鼓起来,皱缩,消退,灰色的水泥墙上全部是五彩斑斓的痕迹。
那好像不是真的脓包,也不是人头,是我手臂上撕开的那块皮肤,在渗出淡黄色的脂油。一颗一颗的,那是脂肪粒的模样。
我猛地闭上眼又睁开,刚刚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好像硬创造出了一种恐怖的幻觉,把我从被操控的状态中唤醒。我现在再看,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柔软又油腻的东西了,只有一个普通的房间而已。
好恶心。
我真的受够这种幻觉的折磨了,我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疼痛和反胃感持续不断地搅动着我的胃。老陈估计也发现了是我一惊一乍,他查看了房间之后马上回来,从包里抽出一瓶药粉给我撒了点,又掏出一卷薄膜,开始往我的手臂上缠。
被我撕下来的那块皮有乒乓球那么大,在靠近手腕的地方,只有一根指头那么多连着肉。皮肤离开身体就皱缩了起来,变得皱巴巴的一小块,下面的肉泛着菜市场猪肉的那种油光锃亮的纯正肉色。
没有血,我都瘦得快只剩骨头,脂肪层也没有特别明显,只是渗出了些黄色的组织液,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我疼得脑袋都要炸了,刚刚我的手一动,下面的暗红色肌肉也跟着拧动了一下,简直纤毫毕现,恶心至极。
我直接把脑袋扭了过去,老陈那边缠了几圈,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以为的什么高科技分子膜,那就是特别普通的一卷保鲜膜。
我想说点什么,但理智告诉我这么大一块皮损,有保鲜膜已经不错了,我只是内心不能接受这么糙的处理方法,并不代表他不对。老陈给我裹上保鲜膜之后还抽了一块布料盖上,打结,总之绑完之后看不见肉了,让我感觉自己的神志都正常了几分。
“先这样,”老陈说,“这种伤口,出去是可以缝合的。”
这大概是他在安慰我的意思,我点点头,他用剩下的布料擦了擦我额角自己撕开的那块伤。那处不太厉害,可能神经也没那么敏感,现在只是一跳一跳的疼,和我的头痛相差无几。
老陈处理完我这边马上又去堵门,周子末还在尝试把整扇门所在的地方都遮住,床板几乎都被拆了下来,我坐在墙角,握着自己的手臂,呆了半晌才想起来要帮忙。
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就只过去搭把手扶住。床板的长度比门要高一点,周子末他硬用撬棍把多出来的地方砸烂了,到处木屑飞溅,他硬推着那块木板,强行嵌了进去。
能被这么砸烂的木头感觉也不是特别硬,不知道能抵挡几级的妖魔鬼怪。
但他们动着,我也不能就这么坐在一边。我过来,用好的那只手和膝盖把木板往里推。周子末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英文。
“啊?”我说,然后反应过来,“我现在正常了。”
他眼睛飞速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没事吧,”他说,“我刚才抓都没抓住你。”
你真的抓了吗,我心想,并非如此吧。
但他都这么说了,我就含糊地啊了一声,“现在我们是要干什么?”
“有东西要过来了,”他简单地说,“要做好准备。”
我现在仍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也只是照做。老陈在那边也在翻包,他们俩的包都在地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他们的外套早就挂在了门缝处,刚刚缠我手臂的保鲜膜也被周子末搓成粗条,把剩下的缝隙填上。
我们做这件事的所有光源都只有一个手电筒,黑暗让我的心一直乱跳。那些缝被堵住之后,肉眼可见的还有一些地方是没有塞满的,没有石膏水泥,几乎是不可能做到一点缝隙都不漏。
他们速度很快地把门填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两边,老陈拉了一下我,让我站在他后面,做了一个“嘘”的口型,他们就关上了手电。
黑暗中,我听见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但异常明显,总让我不自觉地要去数到底有多少下。
我也开始数了,数了大概五六下吧,我发现自己在跳数字,好像七之后直接数了九,然后想要往回,又数不清回要回几个,对于数字的感受完全混乱掉了。
突然不能理解这种数字上的概念是犯病先兆,我越想只能越头疼,只能暂且不想了。那边两个人还在等着,他们应该也要庆幸,我不是那种一犯病就乱砍人的,不然这一趟旅程可能早就走向终点了。
我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老陈的身体微微直了起来,我也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那是脚步声。
在这个地下工事听到脚步声都已经不止一次了,听见这种声音我都已经不算惊讶。这个脚步声更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听上去就像人走路一样,正常得令人发指。
随着脚步声响起,外面走廊的灯,也莫名其妙地一闪一闪的,亮了起来。
我赶紧贴住墙壁,屏住呼吸。这人走得挺慢,感觉是在犹豫什么,但也不是不正常的犹豫,就是那种任何一个人,黑灯瞎火走在这个地下工事,都会产生的完全正常的犹豫,就是一个人走过,心里有些害怕,所以贴着墙,缓缓地摸索着走的声音。
老陈和周子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也没动。那个脚步声显然是向着我们这个方向来的,从小到大,靠近我们之后特别清晰,我甚至能听见他非常轻地把脚放下的声音。
这太正常了,绝对不正常。
我的行动是向老陈和周子末看齐的,他们一声不吭,肯定也是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并且将其判定为暂时不用逃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继续靠在墙上听着。
脚步声来到我们旁边,停顿了一下,很快就又移开了。我听着声音由小到大又变小,简直一头雾水,对方似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们,就直接离开了。
这怎么回事,大发慈悲了?
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我握住老陈的手臂,想要问他一声却不敢开口,想着他能不能给我点提示,到底现在能说话了没有。
没想到老陈直接抓住了我的手,他把我的手从他的右手腕处拉到前面去,还差点碰到了我左手的伤,疼得我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他握着我的手,极小幅度地,用左手在我手心划拉了一个数字。
啊?
他的速度很快,我没能感觉到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是个两位数。我知道他们有数字传递信息的习惯,但我根本不熟。之前老陈他们也只是给我稍微科普了一下几个最常用的,经历了这么多次频繁的恐吓,我早就把它们忘到不知道哪去了。
这个时间也特不凑巧,我刚刚感觉快要犯病,对于这些抽象的文字数字笔画什么的就是亲眼看他写都不一定能理解。人脑就是这么神奇,我之前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觉得我给护士写的是便签,但后面发作期过了一看,那就是笔画横七竖八的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明显没有做出他想要的反应,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就又往我手上写了一遍。
他写十遍我也不一定明白,我也有点急了,抓住他的手。他手上戴着露指手套,外套和手套又紧紧地衔在一起,几乎没有一点缝隙。我尝试着摸了摸,最后只能选择在他手指上写了个“?”
我刚画完,老陈就按住了我的手。
我们又听见了那阵脚步声。
还是由小变大,那个人似乎又回来了。跟我们找不到路一样,他似乎也没在前面找到路,所以被迫折返。
老陈又在我的手上写了几遍。我真的拼尽全力了,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辨认上,勉勉强强可以感受到第二个数字是一笔画成的,感觉像是一个圆圈,所以大概是“0”。
脚步声,老陈莫名其妙在我手上乱画的东西都超出了我的理解极限。本能告诉我没搞明白就动不如不动,我就还是没有做出行动。
脚步声靠近了,又离开,像刚才一样消失不见。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全都在装神弄鬼。我大脑简直要爆了,恨不得现在马上问出口刚才怎么回事。老陈倒是还能沉的住气,在我手上又描了两遍,还是之前的那个笔画。
随后,第三遍。
脚步声是有变化的,不是那种无限重复的声音。在每次它变大或者变小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它有一些适当的停顿与不安。这感觉和我很像,如果我自己在这种地方探索,必然也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走。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走。
这件事突然间就袭击了我,我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刚好门外的声音就在我们附近,我屏住呼吸去认真听,这个脚步声,真的很像是我走路的声音。
老陈和周子末穿着的都是比较专业的户外鞋,有点像登山靴一样的那种防水防滑的。我穿的只是普通运动鞋,这两种鞋的鞋底完全不一样,走路的声音也完全不同。
在我对于抗日剧的观摩里,我感觉日本兵大概也是穿靴子的。军靴的鞋底应该也比较硬,可能和登山靴发出的脚步声差不多。
然而外面的那个人穿的是运动鞋,就是那种鞋底比较软,发出的声音比较闷的,运动鞋。
如果不是现在突然有第四个人闯进来,那么外面的脚步声,很有可能就是我自己的。
这到底是什么鬼事情。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又遇到了和上次一样的时空重叠。在外面走的是前几个小时的我。但我稍微一回忆就知道,自从来到地下工事的这段时间,我几乎都在和周子末还有老陈在一起。
其中我有两次失去了意识,看到了日本人的记忆。在我醒来之后又迅速地见到了他们。感觉上是不太可能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来回走动的,如果真的是时空错乱重叠,这到底叠的是哪一段,还有待商榷。
更况且之前的那段时空重叠非常模糊,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在。看老陈的反应,他也是听到了脚步声的。虽然不知道这个活动是不是允许两个人共同参与的,我只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时候,老陈又在我的手上画了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先弄明白他想和我说什么,所以就微微侧着身往前了一点。外面的灯光还在闪烁,我刚好站在了与老陈并排的位置上,那里有一块是用保鲜膜塞住的,现在保鲜膜向外展开,略微露出了一点窥视门外的空间。
我完全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刚瞄到就觉得心下一惊,感觉自己无知无觉犯了忌讳,赶紧又移开眼神,想要挪开一点。
老陈却拽住了我的手,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符号。
这次我感觉到了,是一个指向门的箭头。
他想叫我干嘛?我手心都出汗了,他在叫我往外看吗?
我没有扭过头来,老陈就又画了一次。
我真的很怕他又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微微侧着眼先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特别正常,眉毛皱着,看到我看他,就用眼神示意我继续往那个方向看。
靠。
我是真不想看的,如果门缝里有一只眼睛的话我马上就会被原地吓死。但老陈叫我看,我必须相信我有不看不行的缘由,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门缝那里瞟。
我极快地扫了一眼,第一感觉就是,外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个也很正常,因为那个脚步声已经离得比较远了,灯光又闪得厉害,我看不见人影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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