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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牧几乎觉得自己就像被封在纸箱里的狗,满眼皆是黑暗和障壁。
而命脉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不管他再怎么想努力也无济于事。
严律没问李自牧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账号的,肯定不是他主动找的,没有什么问的必要。
这段时间李自牧略微有些异常的行为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带他去看银杏树大概也是因为那起舆论事件,只是没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反而先撞破了他的谎言。
想到这里,要说严律没有丝毫感动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他有一瞬间就在想,要不直接全都说出来算了。
但刚才林阿姨的突然到来又如同一盆冷水泼到他身上,他们要面临的现实问题实在太多,一切都是未知,这份感情经不经得起消磨呢?
“你累吗?”严律轻声问。声音不怎么有底气,就好像他正在踌躇着,是否要走向他所希冀的答案。
“嗯?”李自牧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这些天那么忙,应该是因为我吧?”严律又问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儿,“你不会觉得很累吗?”
“啊……”李自牧想起他前面跟老妈的对话,平淡道:“还好吧,反正这事儿你瞒着我呢,我就算想帮也帮不上多少忙。”
严律吐出一口气,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也不能算是忽略,毕竟李自牧没跟自己大吵一架都算他宽容大度不计较了。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注定了严律不会是一个习惯敞开心扉的人,他懂李自牧的好,也明白李自牧在意的点是什么。
只是现在要让他亲口把这些年的思念和感情全都一一倾诉出来,还是有点儿困难。
“你真的很好,”严律道,接着又自己肯定自己的话,“特别好。”
“做手术的事情是上次去深圳体检的时候敲定的,房间里的支具也是为了按摩和保护手腕,医生说不能再变严重了。”
“什么时候做手术?”李自牧问。
“年前,”严律回道,“一两个月之后吧。”
严律接着说:“画画那个……你应该看到那些评论了。”
李自牧不置可否。
“但那些评论并不是主要的,其实还是因为要做手术,工作室的老板建议我直接暂停,也是为了保护手腕。”严律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
“不是故意?”李自牧反问。
“……”严律没话说,他就是故意瞒着,根本找补不了。
窗户随风动,一下一下的发出响声,吧嗒、吧嗒……听着风还不小,看来明天又要降温了。一入秋,这里的天气就好像过山车一样难以预测。
“我不想……”严律踌躇着,终于说出心中所想,“让你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
“不属于我的责任?”李自牧一字一顿,轻声重复着他的话,细细琢磨起这几个字的意味,
“我家里的情况,我的手术,还有那些网上对我的评论,都不是你要去费心的事情。”严律说。
“原来如此。”李自牧顶了顶腮,甚至还垂眼冷笑了一下,不爽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
“我确实还……喜欢你,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忙得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
“我妹妹的病情虽然有所好转,但她什么时候会复发谁也说不准,还有我妈妈……”
严律提到他妈妈的时候突然如坠冰窖,瞬间沉默了下来,连看也不看李自牧了。
李自牧并不急,双手交叉肘在膝盖上,等待严律接下来的话。
“我妈妈……有精神病,我得养她,而且医生还说,有遗传的可能性。我的手不知道还能撑几年,如果到时候连画都画不了,甚至可能会直接失业……”
“时间久了你会受不了的,”严律捂住眼睛,不可自抑地去设想最坏的结果,几乎带上了哭腔。
“要是阿姨叔叔他们一直不同意我们怎么办?万一我们最后相看两厌怎么办?我只是想尽可能做点儿什么,但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原本一直淡定的李自牧在看到严律哭的瞬间立马不淡定了。
他一直觉得严律情绪很稳定,从来都不会哭,只有生理性的眼泪。
严律即使哭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非常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发出声音,只能听到细碎的呜咽和抽泣。
李自牧不知何时坐到了严律身边,把他严严实实地搂进怀里,缓缓说了句,“别哭,啊,宝贝儿,我在呢,我在这儿呢。”
人就是这样,自己哭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有人安慰几句就不得了了。
严律听到他的声音离自己那么近,眼泪顿时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无助焦虑害怕委屈,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李自牧也不说话了,他平时习惯插科打诨,但也很清楚,在这种时候语言的安慰往往是最无力的。
所以李自牧只是默默地抱着严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严律哭的手掌都是湿的,李自牧给他递了张纸也湿透,最后索性放弃,任由自己肩膀处的衣服被浸湿。
“啊……”正哭着,严律突然小小地惊呼一声,两手拽着李自牧的衣服离开了他的肩膀,然后用手捂着眼睛,飞速眨眼。
“怎么了?”李自牧紧张地问。
“我的隐形眼镜掉了。”严律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小声说。
“靠!”李自牧吓一跳,连忙问:“掉出来了还是在眼睛里呢?”
“……眼睛里。”严律仰着头,飞快地转动眼睛。
李自牧在一边看着,担心的快死了,他不近视,但是这事儿听起来真的很恐怖。
过了一会儿,严律才低下头,眨了眨眼睛适应道:“好了。”
“……吓死我了。”李自牧长舒一口气,捧起严律早就哭花了的脸,短暂地叹了口气,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包湿纸巾给他擦脸,“眼泪都哭干了。”
严律闭着眼睛,只觉得又干又涩,他哭的太久了,即使已经没有眼泪,身体也还是时不时地会抽一下。
“滴一下眼药水吧。”李自牧看见他眼珠一直在转,应该是不舒服。
“嗯。”严律声音还没完全恢复,鼻音重了一些。
“我还没气哭呢,你自己倒是先哭起来了。”李自牧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卧室里拿眼药水。
他穿的白色短袖,右边肩膀那块儿有很明显被洇湿的痕迹,严律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按了按自己的眼睛,又忍不住去揉,还没两下就被李自牧喊住:“别揉了,一会儿真揉瞎了。”
严律突然想起来什么,盯着李自牧手里的那瓶眼药水,说:“戴隐形眼镜不能滴眼药水。”
“摘了,”李自牧眼药水盖子拧开一半又拧上,“洗漱台旁边消毒液洗手液都有。”
严律起身去了卫生间,顺便洗了一把脸才出来,下巴上还挂着水珠。
“擦擦。”李自牧抽了两张卫生纸给他。
严律接过来抹干净了,他把隐形眼镜摘了,顺便用凉水冰了冰眼睛,比刚才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儿发胀。
他本来就是单眼皮,明天不知道要肿成什么样子。
李自牧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躺上去,“来。”
严律本来想说他自己滴就可以,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过去。
严律自己滴眼药水其实挺熟练的,但李自牧一上手他就老是忍不住闭眼,滴了好几次才成功。
眼药水刺痛着眼睛,生理性眼泪再次涌出,他刚洗干净的脸又沾上不少泪痕,虽然是人工的。
“别睁眼。”李自牧说。
严律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听觉辨识李自牧在做什么。
他听到抽纸的声音,李自牧在帮他擦眼泪……也不知道有没有眼屎,严律突然很破坏氛围地想。
应该是没有,或者就算有李自牧也没有帮忙擦掉,可能因为他也不想做破坏这种氛围的事情吧。
这种氛围。
这种,亲吻的氛围。
严律猛地意识到,李自牧正在捧着他的脸,亲吻他。
第29章
嘴唇的触感温热、柔软。
李自牧捧着他的脸, 如同捧起一份珍视的珠宝。他们的唇瓣单纯地贴在一起,就好像是本能的驱使,没有人指示下一步。
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停留、汇集, 心跳仿佛凝滞, 又似乎跳得剧烈, 严律分辨不清。
毫无预兆的亲吻几乎让他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迷离的幻觉,也许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乱七八糟的梦。
不是梦。
是真实的。
现在正在发生。
李自牧试探着轻轻吮吸他的下唇,严律直接死机,忘记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任由他试探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李自牧才终于抽离直起身子, 出声道:“你真的完全不睁眼啊?”
严律恍如隔世般地睁开眼睛, 视线下意识地凝聚在李自牧的嘴巴上,能看出来他的嘴唇有点儿发红。
“也不回应我。”李自牧又说, 语气似乎有一点儿不满。
“啊……呃……嗯……”严律哼哧了半天,嘴唇依旧紧闭, 一句话都说出来, 羞赧的整个人都红透了, 如果在他脑袋上抠个眼儿现在估计都得往外冒蒸汽。
“宝贝儿,”李自牧轻轻叹了声气, 改口改的相当自然,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从来不觉得你会是负担呢?”
“之前因为这些那些的原因, 我自己确实一下子解决不了那么多事儿, 我之前也说过, 你不信我我不会怪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李自牧说着打开手机, 给严律看自己的资产。
“我这几年吧……虽然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但也攒了些钱,喏,这都是我的老婆本儿,看见没。”
“我已经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学生了,我这几年份子钱都不知道递出去多少了,你就看看我吧,嗯?”
李自牧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原本他还以为自己的情绪肯定会大起大伏,结果越说越平静,到最后感觉自己身上都笼罩着一圈薄薄的圣光。
他怎么会不知道严律的处境呢?
其实他们都没有错,又凭什么会陷入这般进退维艰的两难境地?
见到他落泪,李自牧根本不忍心再去苛责什么。
甚至他唯一的感觉是庆幸,幸好现在还为时不晚。
严律又用手掌去按自己的眼睛,听到李自牧的话,他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冒出尖来,又想哭,这也太脆弱了,他之前明明不这样。
李自牧想去抓他的手腕,让他别那么用力按眼睛,结果听见严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其实我特别害怕。”
“我一想到要做手术就很害怕,虽然医生说风险很小,但我就是害怕。”
“我知道。”李自牧说。
“我太胆小了。”严律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他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如果人在权衡一切之后做出的决定出现错误,就会会无穷无尽地回忆那个节点,把这个糟糕的结果放大了无数倍。
“没关系。”李自牧轻飘飘地回应他,觉得这没什么所谓。
严律放下手,眼里的酸涩劲消了不少,他抬眼看过去:“我总在后悔。”
李自牧并不避讳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回视过去,语调依旧平静,“我愿意给你这个后悔的机会。”
严律似乎想要辩驳他这个观点,说:“这对你不公平。”
李自牧勾了下嘴角,扔下一句话终结了话题:“可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和你一起面对。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更勇敢。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等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爱你。
严律瘪了瘪嘴,看起来又想哭,他深呼吸,抖了抖,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李自牧看见了,“哎哟哟”一声,上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过眼皮,相当破坏气氛地说了句:“快别哭了,再哭眼球都要掉出来了。”
严律被他轻轻按摩着眼皮,连白眼都翻不得,只好小声地吐槽,“这又不是恐怖片。”
“嗯对。”李自牧顺着严律的话头附和道,声音似乎离他很近,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听得人心里酥麻麻的。
事实证明这不是严律的错觉,他感受到眼前的亮度发生了变化,没过几秒,李自牧闭上眼睛,用嘴唇贴上他的眼皮。
严律转了转眼珠,温驯地接受着李自牧的亲吻,眼睛、鼻子、脸颊……用嘴唇细细地描摹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温热才终于消失,他听到李自牧说:“这当然不是恐怖片,这是爱情片儿。”
严律睁开眼,他现在什么也不管了,他现在感觉整个世界上只剩下李自牧了。或者换句话说,李自牧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了。
“你亲亲我。”严律竟然十分罕见地主动凑了过去。因为刚哭过,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黏黏糊糊的。
李自牧挑了下眉,显然也没想到严律会是这种反应。
——好爽。
他清了清嗓,故意矜持了一下:“没名没分的,不太好吧?”
毕竟两人现在明面上还是“朋友”,严律之前说的话李自牧都还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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