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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律看着眼前金灿灿的一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李自牧之前送给他一只书签,用银杏叶做的,真叶子。
很漂亮,用白胶封的边,步骤很简单,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他说自己打算铺一层白胶作防护,但用刷子刷出来的太薄又有痕迹,只好用胶水口慢慢铺平,封边也不好封匀。
当时李自牧还在网上搜紫光灯能不能照白胶,搜出来不行,只好等它自然风干。干了之后又容易有气泡,还可能会起包,不贴树叶,费了挺大一番功夫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严律咧了一下嘴角,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如此身临其境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想到什么了吗?”李自牧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头。
“嗯。”严律点了点头。
“还挺坦诚,”李自牧笑笑,他今天显得格外好脾气,既不开玩笑也不耍流氓,只是又问助了他一句:“那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嗯?”严律愣了一下,没意识到李自牧问的是什么。
“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坦白的?”李自牧问,视线随着说话声音慢慢降低,最后顶上他的手腕,“比如……你的手?”
严律一僵,整个人立马从回忆被拉回了现实。
李自牧的视线一动不动,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手腕,又硬生生忍住把手腕藏起来的冲动。
“怎么不说话?”李自牧往严律跟前走了两步,问:“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手要做手术?”
他又接着一连问了好几句,眼见情绪就要失控,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然后别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严律彻底懵了,这个问题显然超乎了他的预料,他不明白李自牧是怎么发现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做的还不够吗?”李自牧垂着头,声音里掺杂着细细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明明还喜欢我的啊。”
或许是缘分,也可能是巧合,总之李自牧需要感谢大数据的推送,把严律的账号推给了他。
不得不承认,李自牧在这方面没有完美遵从约定,但他觉得也不算违约,因为他确实没有主动去找。
所以他只是默默点了关注,心血来潮之时翻了翻账号早期的作品,然后看到了一些曾经熟悉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原本模糊的过往随着一幅幅画在记忆中重演——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严律真的从来没有忘记。
他无法形容自己看到那些小连环画时的心情,无法形容看见网上那些恶意评论时的心情,也无法形容发现严律对自己撒谎时的感觉。
为什么要对他撒谎?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会让手的问题严重到需要做手术的地步?
他事事袒露,几乎要把自己剖开了呈上去,但严律却还没有完全向自己坦白。
他不懂、不理解、也不明白,仿佛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清潭,又好像那汪清潭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而他只能靠着内心的执着饮鸩止渴。
“我可以解释……”严律匆匆道,他原本的计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通知给彻底打乱了。
“好,”李自牧顿了一下,抬头重新看向他,“我听你的解释。”
“房间里的支具,账号里的作品,还有你心里的想法,”他的语气很快恢复平静,“一样一样,我都要听。”
太阳已经落山,蚊虫也开始出来了,严律坐在电车后座,风扑扑地吹着,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两个人一路无言,一直等到了小区楼下,李自牧把头盔放进车筐里,才说了他到现在的第一句话,“去我家。”
严律悄悄叹了口气,很明显李自牧是不打算罢休了——他想来想去,现在除了把一切全盘托出,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除非有更紧急的情况出现。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楼梯,李自牧每到一层的平台处就会提前跺跺脚,声控灯暗黄,时不时还闪几下,看得出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李自牧摸了一把密码锁,屏幕亮起来,随即响起滴滴几声,门开了。
严律跟着他走进玄关,客厅的大灯竟然是亮的。
李自牧临走前没关灯吗?严律有点儿纳闷地想,但没出声。
不过李自牧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立马扭头朝严律伸出食指“嘘”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让严律退出去。
严律点了点头,心想不会是进贼了吧,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还拿出了手机时刻准备报警。
然而李自牧躬着腰正要走进客厅的时候,突然一声门响,李自牧非常警觉地看过去,然后呆了几秒,缓缓地直起身子,犹豫且震惊地喊了一声:“妈?”
第27章
李自牧挡住了大半视野, 严律起初并不知道门里的人是谁,甚至已经按下了110的号码。
听到那声“妈”以后他整个人都傻掉了,大脑彻底宕机, 李自牧也下意识地往后转过去看他。
“后边儿还有人吗?”老妈走了过来, 歪了一下脖子, 刚好和严律对上视线。
……虽然他想过是有更紧急的事情,但其实也不至于这么紧急。
严律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招呼都忘记打,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和老妈面面相觑,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看着严律不知所错的样子, 李自牧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扶额捋了一把头发。他俩的问题还没解决呢,半路杀出来个他老妈。
这都什么事儿啊!
李自牧不想让严律那么不自在, 刚准备开口说让他先回去,老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来都来了, 坐这儿喝口水吧。”
严律应了一声, 不得不从。
这算是老妈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他们两个人共处一室,她坐在沙发上, 笑着说:“小律, 好久不见啊。”
严律走进客厅, 没换鞋, 坐在离她约摸两个人的位置上,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声音的, 硬着头皮回道:“确实是好久不见。”
这时, biubiu突然挣脱了老妈的怀抱, 跑到严律的脚边蹭,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只好伸手摸了两把,老妈垂眼看了一下他的脚。
李自牧从冰箱那边走过来,递给严律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自己手里拿着一瓶冒冷气的,一口气灌了小半瓶,问老妈:“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来看看你呗。”老妈斜楞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了然地挑了一下眉,哼了一声,“我说你怎么突然说搬家了呢。”
“妈……”李自牧试图打断老妈的话头,他是真觉得很头疼,他原本没想着要逼严律逼得那么紧。
刚才发脾气也只是因为情绪上头,才一时没控制住。
可现在老妈在这儿,刚才那茬没办法提,但事情一直没解决,那根线就一直摇摇欲坠,无论他攥得再怎么紧也没有安全感。
“您那么闲啊,退休了?”李自牧叹了口气,看见老妈闭着眼睛,丝毫不尴尬地躺在按摩沙发那块儿,嘴里还夸着自己挑的沙发挺不错。
“你见天儿见的能不能盼着人点儿好啊 。”老妈啧了一声,眼也不睁,直接抬起小腿精准地踹了他一脚,位置很有讲究,踹的他一个趔趄,差点趴下。
李自牧疼的大喊一声,抬起腿往后蹦了蹦,差点栽地上。他呲牙咧嘴地搓着自己刚才被踹的地方,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不少,没忍住带上了些火气:“踢我干什么啊!”
老妈这才睁开眼,扫量他两眼,似乎觉察到他今天的情绪不大对劲,微微皱着眉,说:“吃炮仗了吧你。”
“没有,”李自牧短暂地顿了顿,不想被怀疑什么,很快恢复正常,道:“这段时间上课累的了。”
严律安静地听着李自牧和林阿姨一来一回的对话,声音传到耳朵里,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现在被林阿姨的突然到来整得手忙脚乱的,思绪彻底乱成一团。
逃避习惯使然,其实严律现在非常想走,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他既不想面对这位长辈,也不想再被迫回忆起曾经那段让所有人都变得痛苦的过往。
林阿姨跟几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岁月并没有在这位女人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她依然聪慧敏锐,任何蛛丝马迹都逃脱不出她的眼睛。
“我出差刚好路过你这里,”老妈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你这段时间连个电话都不打,我顺道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有气儿。”
李自牧“啊”了一声,深呼吸,抓了一下头发,说:“我这段时间太忙了,给忙忘了。”
他最近在学校忙完得点儿空就会想严律的事情,算下来差不多两个星期没往家里打电话了,确实有点儿久了。
如果他保持着平时跟家里联系的频率,老妈说不定也不会过来。
唯一需要想的是,老妈的第六感准的吓人,李自牧从小到大只要肚子里一憋坏水儿就准会被她发现。
她这次贸然过来可能最开始真的没什么目的,但现在她人坐在这儿,撞见了他们俩一块回来,性质就不可能还是普通的探望了。
如果是前几天,李自牧肯定会很乐意和老妈说一些关于严律的进展。
但现在不行,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李自牧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先住这儿吗?”
“我应该住吗?”老妈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严律。
严律低着头,听见林阿姨的话,登时瞪大眼睛,屏住了气,乜着眼偷偷往李自牧那边看,两个人刚好对上眼神。
严律看上去紧张的要命,李自牧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过了没多久,老妈似乎忍不了着个沉默的场景了,关掉按摩椅的开关,一边扭脖子一边问,“怎么没人理我啊?我说的话有这么恐怖吗?”
气氛顿时变得更微妙了。
“那您还是别住了,”李自牧估计也装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影响我们俩探讨人生呢。”
严律猛地一颤,然后机械般地转头,十分震惊地看向李自牧,连拘谨的姿态都变了,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能在长辈面前说出这种话。
老妈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大变化,看得出来李自牧这几年给他们脱敏的做法应该挺有效果。
不过她虽然看上去对这事儿的忍受阈值已经翻倍了,但不代表心里能真正地处之淡然,更多的是因为她比较能忍,起码比老爸能忍。
“我今晚就走。”老妈说着拿出手机。
“你真走啊?”李自牧皱眉道,“这都几点了?”
老妈应该是见缝插针往他这边赶的,楠城没有直达的飞机,中间还得打车,就算她现在就走,到机场怎么也得九点多了。
“坐飞机,很快。”老妈站起来,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明天早上有讲座,住一晚上也来不及。”
“太赶了吧?”李自牧看她,“你腰受得了吗?”
“商务舱,”老妈笑了笑,“我可不会亏待自己。”
“好吧。”李自牧承认自己想的有点儿多了,她宁愿亏待自己的儿子,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得不到该享受的待遇。
严律跟着林阿姨起身,他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阿姨虽然主动让他留了下来,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跟他聊天,他有些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
“小律啊。”林阿姨突然道。
严律吓了一跳,还以为被猜中了心思,反应过后立马乖巧地回答她。
李自牧下意识地张了张口想说点儿什么,但看见严律的眼神,还是默默把话给吞了回去。
实话讲,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就像老妈了解他一样,他也很明白父母的性子。
虽然家里一直对孩子的成长秉持着放养态度,但不代表李自牧可以完全随着自己的性子疯长——他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件事。
李自牧知道,老妈只是没有把心里深藏的想法展露出来,可他也真的没有把握能让老妈真的解开这个心结。
而现在几年过去,老妈意识到了他确确实实认准了严律,那她大概会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一辈子。
同样的,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释然。
李自牧当然明白不可兼得的道理,可他依旧独自掉进这个牛角尖里,不得不左右为难。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幸福的家庭,偏偏他没办法做到两全其美?
为什么偏偏是他?
第28章
老妈走了。
李自牧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老妈提前打好了出租车,说什么也不让李自牧送她。
他在夜风中看着极驰的车屁股,头发被吹的凌乱, 等到彻底看不见了, 李自牧才搓了搓手, 转身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
严律没走。
李自牧看着还端坐在沙发上的人,怔了怔,“你还没回家?”
“……嗯。”严律回道,他也在想自己为什么没回家。
逃避才是他的作风,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儿,一直等待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坠落。
“我明天不上班。”李自牧坐在另一块单独的沙发上, 拿起刚才没喝完的矿泉水, 喝了个干净。
严律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时间很多,可以等的意思。
他抿了下嘴唇, 想要开口解释,却先问出了一个问句:“那些画, 你都看到了?
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李自牧还是回答了他这句废话, 点点头,说:“看到了, 全部。”
所以才敢和他任性地耍那些小性子, 跑着去见他, 相依和他独处, 甚至生起了无理取闹的闷气。
这都是因为李自牧可以确定, 严律还爱他。
可现在又不一样了, 他原本无比笃定的事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不信严律不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严律却依旧选择瞒着他, 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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