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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淡没答话,单手把萧熠安拉到身边,指着远处一块黑色礁石。
他往海里走,边走还边刺激着夏潜的神经说他是胆小鬼。
夏潜这人偏偏就吃这套,别人说他不行他就来劲,一头跟着程淡往水里栽。
秋季海水变凉,坐在岸边的萧熠安瑟瑟发抖,看着一前一后往远处游泳的两人。
此时杨月瑛的消息弹出来,把今晚的聚餐地点发了过来,萧熠安看都没有看,反正是在鲭宿村里的,他回了个“OK”。
本来还在看那两人在海水里比拼,不一会儿太阳跑到头顶,逆着阳光有些刺眼,再往下萧熠安就不愿意看了。
他找了块松软的沙滩,靠着靠着就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人拍醒,程淡去车里拿了毛巾,两人已经擦干在沙滩上重新穿衣服。
他没想过程淡和夏潜居然会如此合拍,见两人互相穿衣服甚至还扶持,他欣慰地笑了笑。
运动过后就会饿,萧熠安没饥饿感,只是陪着他们去路边小摊位上吃卷饼。
夏潜似乎已经适合这里的氛围,和程淡还一言一句地撞击着胳膊肘。
萧熠安话变少了,默默吃着卷饼,用手撕成一块块地往嘴里塞。
“那接下来,我再带律师朋友转转。”程淡还在劲头上,他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海水较量中尽兴。
他胳膊肘顶了一下夏潜,又看看萧熠安询问他的意思。
夏潜正低头咬着卷饼,被他一盯差点噎着,灌了口矿泉水才咽下去,笑着回捶了程淡一拳:“行,那就让当地人再带我体验体验人文特色了。”
海风卷着咸腥气拂过路边摊的遮阳棚,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几只海鸥盘旋着,发出鸣叫。
萧熠安没加入他们的笑闹,他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像有根小针在里头持续地扎。
刚才在海边睡着时,那无遮无拦的海风怕是钻进了骨头缝里,他放下手里撕得零零碎碎的卷饼,指尖有些凉。
见萧熠安没反应,程淡凑上前去又询问。
“可以啊,我都没意见。”萧熠安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清,实则已经被海风吹的头疼,一阵阵钝痛从额际蔓延开来,让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
车子沿着盘山小路缓缓上行,两侧的树木逐渐茂密起来,阳光洒在路面上,空气变得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转过一个弯,一座小巧古朴的建筑出现在眼前。程淡推荐的景点都是小众,奔着鲭宿特色的旅客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到达,偏偏全都避开那些人流量。
朱红色的鸟居历经风雨,颜色有些斑驳,却更显庄重,鸟居后是长长的石阶,蜿蜒通向林木掩映的深处,两侧立着斑驳的石灯笼,檐角悬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空灵声响。
夏潜停好车,有些惊讶地望向窗外:“没想到这儿还有这样的地方。”
程淡跳下摩托车,解释道:“早年有些往来的人留下的,后来村里人也常来走走,图个清净心安。”
他看向萧熠安:“上面风景很好。”
萧熠安推开车门,山间的空气扑面而来,似乎将萦绕在额头的疼痛也驱散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踏上石阶。
石阶上覆盖着青苔,脚步落在上面,声音都被吸附了,只余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间或响起的清脆铃音。
三人的脚步声轻重不一,却奇异地合成了一种宁静的节奏。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中央设着一个古朴的石制许愿箱,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空白的许愿牌和笔。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眺望到远处蔚蓝的海岸线和起伏的山峦。
程淡走到木桌旁,拿起一块小木牌和笔,笑道:“这可以许愿。”
他说着率先背过身,靠在石栏上写了起来。
萧熠安也拿起一块,他靠着石桌,但保持诧异地和夏潜对视。
“咱们这是不是叫入乡随俗。”夏潜扬了扬嘴角,明显接受程度要比萧熠安高许多。
夏潜耸了耸肩,咬着笔头想了片刻,才低头认真书写。
萧熠安看着他们,心头那点因为不适而产生的烦躁,在此刻宁静祥和的氛围里慢慢沉淀下去。
他拿起最后一块木牌,笔尖悬停,目光掠过远处的大海,又落回眼前两个正在为“未来”认真思索的人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低下头,也缓缓写下几行字。
三人都写好后,互相看了看,却没有询问彼此写了什么,只是默契地将木牌并排挂在了许愿箱旁的老松树上,五颜六色的小木牌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与铜铃的声音应和着。
程淡看着那并排挂着的三块木牌,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等明年再回这儿来看看,不知道会不会愿望实现。”
山间的风温柔地拂过他的发梢,带来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
萧熠安没有说话,只是觉得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头疼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回去途中萧熠安还是坐夏潜的车子,从今天开始他的状态就不佳,是从昨天开始没睡好觉造成的。
一路驾车回到鲭宿村,夏潜才愿意放人。
当萧熠安下车的时候,程淡一把把人拽到自己身后,敌意地望着他。
两人还在那针锋相对,萧熠安轻轻扯了扯程淡的衣袖给他看手机短信。
临近约会的时间,杨月瑛那边催的着急,刚好餐厅的位置就在不远,程淡说要开摩托车送,萧熠安婉拒了,他想下地自己走走。
“你带夏潜去镇上吧。”萧熠安挥手和他们告别。
见萧熠安远去的背影,夏潜刚打算上车,忽然一支烟递在他面前。
“大律师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夏潜看了看时间,倒也没那么急,他问:“什么事?”
两人找了个平台抽烟,程淡瞬间收起那副一贯的开朗。
“我想你救救我。”
一家搭在礁石群上的木结构餐馆,露台直接架在海面上,退潮时能看见支撑柱上密布的藤壶。
入口处挂着渔网装饰,网眼里别着褪色的贝壳和浮标。露台边缘立着几盏煤油灯,海风过时火苗会轻轻跳动。
杨月瑛选的座位在最东侧,见自己儿子过来向他招手。
身后木墙上钉着块老旧的潮汐时刻表,红漆字迹已经斑驳,桌上铺着蓝染粗布,压着几个海胆壳当烟灰缸。
餐厅的环境说好也就那样,杨月瑛随便点了几道网红餐已经上桌。
萧熠安还有些嫌弃,桌布被烟灰烫破一个孔,有黑色焦黄的痕迹。
脚踩的木板吱吱呀呀,被水泡的发涨,到处都充斥着大海的腥味。
加上小亭子蹿风,萧熠安抱冷的咬紧牙关,完全没有心思吃饭。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能看见戴头巾的老板娘在铁板前烤鱼,鱼皮接触热铁时发出的滋滋声混着海浪声传来。
萧熠安打了个喷嚏,吃了口热乎的。
杨月瑛切入正题,她说萧熠安的那段视频起到了关键作用,可以让萧汌净身出户。
但杨月瑛还想得到一笔赔偿,是对他们母子的。
她询问萧熠安意见。
“都行啊,您自己做主,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萧熠安说。
“吃完这顿饭,今晚我就走了,妈妈约了个律师见面,一会儿开车来接我。”杨月瑛说,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再次询问萧熠安的意思。
“你要不要和妈妈走,走了就再也不来了。”杨月瑛说。
她这次走其实就是计划再也不见萧汌,之后直接一纸协议寄给他,从此一刀两断,但唯一放不下萧熠安,直觉告诉她不该把儿子放任在这。
萧熠安的筷子顿住,抬眼望了眼母亲,他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
“我待够了,会自己坐大巴回去的。”萧熠安说。
杨月瑛张了张口还想说:“因为程淡吗?”
她抬头直视,终于愿意直面这个话题,但萧熠安似乎不太想谈,频频看向远方,假装不明白杨月瑛的意思。
“妈妈的意思是,这种事情不符合主流,后来我想了想,我也有一定的责任,妈妈没有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所以让你走了弯路。”杨月瑛又说。
萧熠安依旧不语,他接过水杯喝茶。
“和你们没关系,我应该从小就是这样的。”萧熠安说。
在他里自己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动过情,本来以为是发育的晚,成熟的晚,直到遇见程淡他才终于明白。
“一路顺风,我们保持联系。”萧熠安忽然起立道,完全不给杨月瑛留后路让她反驳。
接杨月瑛的是辆小轿车,萧熠安凑近看了看,驾驶位上是个自己没见过的男人。
她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如果萧汌问起她去哪了,让萧熠安千万不要说实话,帮她拖延。
车尾灯消失在沿海公路的拐角,那被夜色吞没的两颗红色星子。
萧熠安站在餐馆门口,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
他一个人往别墅的方向去,手机收到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消息是程淡发来的,他说最近村里会迎来一车贵客,村长给他的任务是要照顾好他们,所以他该去准备了。
程淡用手机还挺溜,给萧熠安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萧熠安:我妈离开村子了,今晚能不能过来陪我?
这么一想还挺凄凉,偌大的房子,对他来说这里的环境是陌生的。。
马上就要只剩他一个人了,萧汌不会回来,就连一直默默给自己善后的母亲也要去追寻自己的生活了。
萧熠安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一个短暂的快乐,为了一个不可能有未来的感情。萧熠安在想,这样短暂的和程淡快乐,是为了什么?
反正他们不可能有未来,还不如趁早断了。
手机又震动。
程淡:嗯,今天不过去了,明天晚上我找你。
萧熠安有些后悔。
第29章
那天, 夏潜和程淡说了一句话。
“看得出来萧熠安很喜欢你。”
他递给程淡的是七十块一盒的烟,程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默默塞回口袋。
好烟和廉价烟是有区别的, 尝过才知道, 那烟丝更醇厚,入口不呛, 余味绵长。
程淡打量夏潜,他长的不差, 气质干净, 是活在另一种规则世界里的人,心里在想如果萧熠安跟了他应该是会有好日子过的。
他苦笑了下。
夏潜又问程淡写了什么愿望。
程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以前的他总去那里许愿,想要活下去。
遇见萧熠安后, 愿望却变了他想活下去,和萧熠安一起过好日子。
临走前夏潜叮嘱程淡—
“你的事情我会着手去调查,保留好证据, 千万不要辜负萧熠安对你的感情。”他语气郑重, 拍了拍程淡的肩膀。
当晚程淡真的没来, 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更过分的是接下来的三天都玩起失踪, 两人靠着手机联系。
程淡手机似乎玩的还不利索,或说是心不在焉,每次萧熠安的长篇大论得到的只有敷衍的表情包。
后来萧熠安干脆不看手机内耗, 将手机扔在床头, 窝在别墅玩了三天的游戏。
最近天降温的特别快,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杨月瑛买的冬用装备派上用场, 萧熠安一个人把厚被子翻出来,把簿的塞到衣橱顶上。
这几天他饮食不规范,不是外面随便找家餐厅对付,就是吃点泡面凑合。
直到第三天,他再也忍不住了,那股无名火和疑虑烧得他心口发烫,萧熠安想去问程淡,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吃抹干净后就不想管了,但程淡看起来老实,不是这样的人。
萧熠安撑在阳台抽烟,夜风卷着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之间萧汌车从远到近,慢慢停靠在院子口。
他一愣,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在栏杆上积了小小一撮。萧熠安赶紧挥手驱散残留在空气中的烟味,把烟蒂一股脑地揣进口袋中。
自从上次那件事情发生后,萧汌在他心目中为数不多的好印象,彻底破碎。萧熠安不想见他,只能躲着来。
楼下传来车门关闭的响动,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辨。萧熠安几乎是屏住呼吸,后退到卧室。
他听着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钥匙串发出叮当的碰撞。
萧熠安没有片刻犹豫,逃离的本能驱使他转身关上卧室门,闪身出去,推开窗户。
外面的海风一下子就吹了进来,萧熠安一跃翻身,顺着墙根翻了下去,他身手没有程淡敏捷,磕磕绊绊但好歹是稳稳当当的落到了地面。
他和萧汌正巧是前后脚,萧汌拖着疲惫的身子,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找到老婆和孩子,他尝试性地叫了一声,在最后萧熠安听见他声音后,沿着马路已经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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