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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从小巷的另一个岔路口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林筠停下脚步,有些怀疑地回头确认了一下刚走的出口。
曾经这片堆满垃圾的荒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夺目的充气游乐场。
在冬日阴沉的光线里,五颜六色的LED灯管粗暴地闪烁着,几乎构成一种视觉污染。
劣质音响里循环聒噪的儿歌,一群小孩上蹿下跳,兴奋的尖叫声冲击耳膜。
林筠被这片突如其来的光芒映得有些恍惚,记忆中肮脏的角落以一种生机勃勃的姿态闯入他的视野。
“小丫肯定很喜欢这个,”林筠突然失笑:“比摇摇车好玩多了。”
时间真是不讲道理。
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不在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埋葬过什么,只蛮横地抹去旧的痕迹,覆盖上新的色彩。
林筠望着不远处跑过的几个小孩:“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吧。”
吴恙侧头看他,眼底映着游乐场斑斓的光:“多早?”
“嗯……”林筠认真想了想,“从幼儿园就认识,我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会认出你的。”
吴恙笑出声:“那你肯定是个漂亮小孩,我肯定得跑你面前要跟你做朋友,天天往你嘴里塞好吃的。”
“然后我们一起上学,”林筠眉眼微弯,“你肯定还是学霸,然后我为了追上你开始拼命学习。”
“那我们坐同桌,”吴恙也笑,“你要是上课睡觉,我就帮你望风。”
林筠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对吴恙:“你之前在医院答应过要带我烤鱼,一直没实现。”
“我们现在去吧,江陵不是在江边吗?”
“现在是冬天,不下水可逮不到鱼,水库能去吗?”
“可能……不行,靠近那颗槐树会导致它的力量增强。”
“那下辈子再补上吧,”林筠点点头,“听说这辈子有没完成的约定,下辈子就能再次见面。”
“好!”吴恙笑得纵容,“叫上一群朋友,再买很多调料。”
两个人站在喧嚣的游乐场边,带着轻松的笑意,规划着虚无缥缈的来世,仿佛那些约定真的能够实现。
……
直到走回林筠家楼下,那点不真切的幸福感依然淡淡地萦绕在心头。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啊?”系着围裙的林筠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语气自然:“洗手准备吃饭啦,今天做了安然爱吃的炒碎肉和筠筠爱吃的排骨。”
“好嘞阿姨,真香!”吴恙笑着应道,熟门熟路地弯腰换鞋。
林筠愣在玄关,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那感觉飘忽即逝,林筠看着吴恙的背影,又听着厨房里妈妈翻炒菜肴的熟悉声响,终究没能抓住那丝疑虑,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应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他换好鞋,跟着吴恙走进厨房,想帮忙拿碗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吴恙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站着的两个人让林筠愣在原地。
是吴恙的父母,林筠在吴恙家看过他们的照片。
他们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着水果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蛋糕的盒子。
“安然,愣着干嘛?快让爸妈进去啊。”吴恙妈妈笑着开口,语气亲昵又寻常。
吴恙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惊喜:“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和小筠一个惊喜嘛。”吴恙爸爸笑着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看向还在厨房门口发愣的林筠,“小筠,好久不见。”
林筠感觉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只是带着几分警惕般地看向眼前那对夫妇。
他们看起来很真实,带着活人的气息和温度,每一个表情都无比自然。
他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猛地刺入林筠的脑海,他猛地看向吴恙。
吴恙正接过他妈妈手里的蛋糕盒,好像没感觉到任何异常。
那他呢?
是他自己出了问题吗?
林筠站在原地。
“别愣着呀,快来帮妈妈端菜。”陈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筠深吸一口气,将莫名出现疑虑压下去,走向厨房。
吴恙的父母也自然地走进来帮忙,笑着夸赞:“手艺真好,光闻着就香。”
“哪里哪里,随便做做。”陈匀嘴上谦虚,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显然很受用。
……
众人落座。
陈匀习惯性地开始给林筠夹菜。
“多吃点这个排骨,你最近都瘦了。”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落下。
“这个青菜有营养,对身体好。”一簇绿油油的菜心紧接着覆盖上去。
林筠吃掉顶上的肉,试图伸出筷子去夹远一点的鱼腹,陈匀的筷子又夹着另一块红烧肉补上了那个空缺,柔声催促:“吃这个,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林筠伸出的筷子在半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最终只能收回,默默扒了一口白饭,将那块新添的红烧肉压了下去。
他碗里的菜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这种感觉从他记事起就贯穿了每一顿饭,甚至于是他的整个生活。
林筠觉得熟悉,又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不喜欢吃的几片香菇,然而陈匀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林筠碗里和脸上看几个来回,然后轻轻放下了自己的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无声的阴影里。
林筠甚至不需要抬头,熟悉的低气压已经笼罩下来。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终是埋下头将那几片香菇和着米饭一起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吞咽下去。
眼角的余光里,陈匀重新拿起了筷子,虽然依旧没吃什么,但那股哀怨的气息总算淡去了一些。
坐在对面的吴恙妈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笑着开口:“妹妹呀,您自己也多吃点,忙活一桌子菜最辛苦了,孩子们都大了,口味自己清楚,让他们自己来吧,我们也松快松快,好好品尝您的手艺。”
吴恙爸爸也附和:“是啊,小筠这么大了,饿不着自己的。”
陈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哎,好,好,你们吃,别客气。”
她终于不再往林筠碗里夹菜了,快速地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就着眼前最近的一盘素菜几口结束了战斗。
然后,她放下了碗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倾向林筠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过度关注的笑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筠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地压在林筠的头顶,林筠的动作在凝视下被无限放大,他只能更深地埋下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
陈匀的声音又响起了:“你额前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低着头的时候都快挡住眼睛了,该剪了,不然多难受。”
她说着,伸出手想替林筠捋一下额前的头发。
手伸到半空时,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吴恙妈妈缓缓将陈匀的手引回桌面。
“妹妹,”法红棉的嗓音柔和,拍了拍陈匀的手背:“咱们之前不是聊过吗?你看,一不小心又忘了。”
“我明白,小筠是你的心头肉,可我们做父母的爱得太满,反而会成了孩子的负担。”
“你把所有心思都拴在他身上,高兴也为他,发愁也为他,小筠又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长了他会觉得,你的喜怒哀乐都是他的责任。”
“说句实在话,这不就成了让孩子当我们的情绪垃圾桶了吗?”
她观察着陈匀的神色:“你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觉得小筠话越来越少,性子也闷?是不是我们无意中把太多大人的焦虑和压力都传到他那里去了?”
“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扛这么重的情绪,自己那点情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表达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匀嘴唇动了动,想起之前几次交谈后自己的决心,眼底闪过愧疚。
她确实说过要改,可多年的习惯像刻在骨子里,一不小心就又回到了原轨。
“……是,是我又没注意。”她不自在地收回了手,目光终于从林筠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上。
林筠紧绷的后背松弛了一线,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吴恙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相视而笑。
饭后,吴恙父母提起他们今年打算在江陵过年,已经在附近的酒店订好了房间,大概会住到正月十五。
“还有不到十来天就除夕了,”吴恙爸爸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我们两家人一起出去置办点年货?也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一起逛市场,□□联、福字、灯笼,挑选各种零食干货。
陈匀在法红棉的带动下似乎也开朗了许多,甚至会主动询问哪种窗花更好看,哪种糖果孩子们更喜欢。
看着母亲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林筠心里被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只是,偶尔,在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年夜饭菜谱时,在看着吴恙和他父母自然亲昵的互动时,林筠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冰冷空荡的房间,是窗外别人家团聚的灯火和鞭炮声,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年夜饭餐桌。
每当这些记忆碎片浮现,他就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将其驱散,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堆里一样,更深地沉溺于这场温暖的美梦。
他不敢深想。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味越来越浓。
下午,林筠在厨房清洗准备用来做年夜饭的肉类。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仔细地搓洗着肉块上的血水和杂质。
洗着洗着,盆里的水越来越红,林筠关掉水龙头准备换水。
然而当他再次拧开水龙头时,流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水池,滴滴答答溅落在地。
林筠僵立当场。
吴恙曾经和他开玩笑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响。
“你看过那种恐怖片吗?就是主角回到老家,一开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是血。”
……
“除非在阴蜃幻境里,不然还真产不了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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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凌晨醒过来发现灯没关,衣服也没换,补写也来不及了,所以在这章把上一章的字数补上了
第116章 梦镜
现实的锚点是什么?是时间?规则?记忆或者感知?
埋头的黄沙被倏地吹开, 林筠的潜意识终于没办法再欺骗自己,猛然意识到他现在正处于阴蜃之中。
之前被刻意忽视的恐惧和焦虑全部在一瞬间涌回,他拼命回想着过去的一切, 却发现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是假的?
吴恙父母的存在?
母亲的变化?
他越想抓住什么,思绪就越是一片混沌。
“发什么呆呢?肉洗好了吗?”陈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筠转身,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着水池里刺目的鲜红:“妈……你看这水……”
陈匀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用围裙擦着手:“水怎么了?快别磨蹭了, 等着下锅呢。”
她甚至伸手过去,就着血冲洗了一下指尖沾到的油星。
林筠的目光直直地固定在母亲脸上。
母亲的脸很漂亮, 林筠从小就听人说,陈匀年轻时追求者众多, 只是眼光属实不好,最后从一众条件优越的人中挑中了自诩是真爱的林卓诚,几乎被逼成了一个疯子。
即便岁月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细纹, 骨相里的精致却未被磨灭, 林筠的眉眼几乎与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此刻, 林筠看着这张本该融入骨血般熟悉的脸,一股诡异的陌生感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就像有时盯着一个写惯了的字, 越看越觉得笔画别扭,结构扭曲,甚至怀疑起这个字本身是不是就长这样。
母亲的表情是柔和的, 但柔和之下隐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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