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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门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刘应传的面色阴晴变幻。他挥手屏退左右,堂内只余他与顾清二人,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清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刘大人,发生天大的祸事了!我们此前接触的苏大人——竟是当朝太子楚南乔假扮的。”
“哐当——”
刘应传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落,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顾清,脸色一寸寸白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太、太子?!怎会……他假扮苏闻贤的身份,你们不是多方核查过?”
他脑中轰然一片,无数线索碎片般闪过——那些细微的违和、那些超出寻常的举动……他不敢深想,猛地抓住太师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
“大人呀,现在深究这个已无意义!” 顾清急趋一步,几乎凑到刘应传面前,气息急促而灼热,“那名真正的苏闻贤——竟是他身旁跟着的痴傻之人!要么是太子趁其痴傻,心存利用;要么……苏闻贤早已知情,甚至已与他勾结!所谓失忆痴傻,恐怕全是做给我们看的戏!我们……全被他耍了!”
“无论何种情况,矿区之事都已暴露,这……” 刘应传语声抖得不成样子,后背倏地被冷汗浸透,不敢再说下去。他仿佛已看见抄家的官兵、悬首的刑场……整个人如坠冰窟。
“一旦事发,你我皆是抄家灭族之罪!” 他眼中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乱颤,“为今之计,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与方县令商议,早做决断。”
“小人斗胆,已让人去请方县令。” 顾清立刻接口。
话音方落,县令方瑞安便仓皇而至,官袍微乱,额上尽是细汗。
顾清迅速将事态又简单说了一遍。
方瑞安“咕咚”一声,面无人色,上下牙关磕碰,咯咯作响。
“完了……全完了……”他眼神发直,喃喃低语。他一生谨小慎微,何曾想过卷入这等泼天大事?
“还没完!” 顾清一把将他拽起,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太子在此,苏闻贤反水,京城尚不知情。我们已是刀俎上的鱼肉,若不抢先出手,只有死路一条!”
“贤弟的意思是……” 刘应传呼吸粗重,似已猜到那骇人答案,声音颤得不成样。
“我顾家家主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 顾清声音转冷,面露凶狠,“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就休怪我们无情。趁他们尚未掌握全部证据、兵力未必充足,我们抢先发难,控制住甚至……”
他顿了一下,做出一个极轻却极狠的下切手势,“……解决他们!再上报京城,就说是乱民暴动或匪徒袭击,苏闻贤与那位贵人不幸遇难!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死无对证。况……相爷在朝中也会周旋一二。”
刘应传与方瑞安皆知此计何等疯狂,一旦有差池,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可眼下形势逼人,他们就像被困于笼中的兽,除了拼死一搏,还有什么选择?
刘应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为今之计,也只能背水一战,方能博得一线生机……好!就依顾家主之言!我府衙还有数十名心腹差役可调用!”
“县衙也能召集些信得过的人手。” 方瑞安心知是个劫数,身体仍不住颤抖,却强撑着不敢倒下。
“我顾家死士与护矿精锐亦可全部出动!” 顾清语气森冷决绝,“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头准备,暗中调集人手,今夜便行动,以免夜长梦多。务求一击必中,绝不能留后患!”
三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错,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而疯狂的杀意。如今,他们已是困兽,唯有铤而走险,赌上一切!
第31章 下臣救驾来迟
“公子, 不好了!刘应传狗急跳墙,正带人围堵殿下!”林南步履匆忙,语气慌乱。
苏闻贤正在品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只神色依旧从容,只淡淡问道:“怎么,你和他很熟?”
林南一时语塞。分明是自家公子,却如此气定神闲,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只得低声道:“公子若无事, 属下先退下了。”
苏闻贤瞥了他一眼, 忽然起身:“还磨蹭什么?集合暗卫,随本公子去救驾。”他语气微沉, 又道:“记住, 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你家公子我怕是要被丞相活剐了。”
“是!”林南应声, 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夜幕沉沉,别苑外火把骤亮,光影跃动, 映得人面明暗交错。
刘应传与方瑞安立于阵前, 身后是黑压压的府衙差役、县衙捕快,以及数百名私自调来的青城守军,将别苑围得如铁桶一般。
“里面的人听着!”刘应传高声喊道,强作镇定,眼底却掩不住惊惶,“尔等冒充朝廷命官, 罪证确凿!若即刻束手就擒,尚可留个全尸!”
别苑大门紧闭。高墙内,楚南乔负手立于庭中, 月色洒落,一身清冷。
骆玄凌按剑侍立一旁,低声道:“殿下,他们连守军都调来了,显是穷途末路,欲行鱼死网破之举。”
楚南乔眸光沉静,未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道:“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
话音未落,墙外杀声骤起!
刘应传似再也压不住心中恐惧,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放箭!”
霎时间箭矢破空,密集地钉入门板窗棂。更有十余名衙差扛着粗木,撞击朱漆大门,砰然巨响回荡夜空。
墙内暗卫反应极快。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时,十余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掠上墙头,张弓搭箭,精准反击。
墙外数声惨叫响起,几名冲在前方的差役应声倒地。
“盾牌!举盾!”方瑞安躲在军阵后方,嘶声高喊。
青城守军训练有素,闻令立即举盾结阵,刀枪自间隙中探出,一步步向大门逼近。
官兵势大,攻势如潮,别苑大门在连续重击下已现裂痕。
骆玄凌长剑半出,目光锐利扫视墙头战况,只待楚南乔一声令下。
楚南乔仍静立庭中,片刻后,方道:“冲出去。”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杀气弥漫之际,别苑大门轰然打开。楚南乔缓步走出,遗世独立。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夜空!
一群黑衣人纷纷下马,与刘应传的人马厮杀在一起。
紧接着,一骑快马闯入重围,直冲阵前才猛地勒停。马儿扬蹄长嘶,马上之人白袍翻飞,神色冷冽如冰,正是苏闻贤。
他飞身下马,衣袂飘然间已落定楚南乔身侧。两人背脊相靠,苏闻贤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含关切:“殿下,臣救驾来迟。您没受伤吧?”
楚南乔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拉开距离。“无碍。”他简短答道,目光仍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闻贤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揽住楚南乔的腰,带着他轻巧地避开一支冷箭。“殿下小心,”他的气息拂过楚南乔耳畔,“刀剑无眼,若是伤着殿下,臣可是会心疼的。”
楚南乔身形一僵,随即挣脱他的手臂,冷声道:“苏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
这时,刘应传见势不妙,急声嘶吼:“放箭!给我杀!”
箭雨再次袭来,苏闻贤眼神一凛,迅速将楚南乔护在身后,手中长剑舞动,精准地击落飞来的箭矢。“殿下站在臣身后就好。”他语气依旧轻佻,但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楚南乔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眸光微动。他方清冷开口:“大可不必如此。”
苏闻贤听闻,脸上笑意更深:“能与殿下并肩而战,实乃臣之幸。”说着,他突然凑近楚南乔耳边,压低声音道:“待此事了结,殿下可要好好犒劳臣才是。”
楚南乔心中似被什么无声撩拨,慌乱间猛地跃起,直刺刘应传,借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刘应传急急躲到守军后侧,退出战局,转而朗声道:“给本官杀了这假冒之人,赏银千两!”
千两?!众人一听满是振奋,齐齐冲了上去。
苏闻贤看着为首的守军将领,扬声道“赵莽!你个不知死活的,竟敢私调兵马,刀指当朝储君!你是嫌自己项上人头太稳,还是九族性命太长?!”
而后,他转向守军:“你们首领不怕死,你们也想跟着下地狱吗?还不快束手就擒。”
刘应传见势不妙,急声嘶吼,试图稳住局面:“休听他胡言乱语!此人亦是同党,假冒苏大人!赵统领,速速下令拿下逆贼!否则你我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眼见守军显是打了退堂鼓,眼中涌起疯狂的绝望,孤注一掷地嘶吼:“放箭!给我杀!杀了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骤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地面随之轻微震动,一支阵容齐整、铠甲鲜明的黑甲骑兵,疾驰而至,瞬间将刘应传的人马反包围起来!
为首将领风姿俊朗,正是杜若晨:“本将军奉圣上谕旨前来护驾!还不快缴械投降?!”
杜若晨率精锐骑兵刀锋出鞘,杀气瞬间笼罩全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应传、方瑞安面如死灰,浑身一软,知大势已去。
守军统领及一众兵卒见状,再无犹豫,纷纷弃械跪地,山呼海啸般的高喊:“太子千岁!千千岁!”
楚南乔从队伍中步出,月光与火光交织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先是冷然扫过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刘应传等人。
苏闻贤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明了,这定是楚南乔早已布下的后手。太子殿下亲临险地,又岂会真的毫无依仗?这位少将军,恐怕才是楚南乔真正的底牌。
他蓦地笑了,忽而伸手,看似随意地为楚南乔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殿下保重。”
说罢,不等楚南乔反应,他已抽身后退,而后对着身后暗卫道了声:“撤。”
随即闪身退下,白影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杜若晨见状,急急欲去追,楚南乔抬手制止:“若晨,由他去。”
杜若晨一头雾水,却终究停了下来,转而下了马,走近楚南乔。恭谨跪地:“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来了便好。”楚南乔边说着,却将目光投向苏闻贤离开的方向,深邃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无人能窥见其中心绪几何。
杜若晨起身,顺着楚南乔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空茫的夜色,不禁疑惑:“殿下,方才那是……”
楚南乔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熟人罢了。”
他并未多言,转身走向那瘫软在地的刘应传与方瑞安。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二人,此刻面如土色。
刘应传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中充满恐惧。
方瑞安更是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楚南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冽:“冒充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刘应传,你构陷储君,私调兵马,意图行刺,滥杀无辜,私吞金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够你凌迟抄家,株连九族?”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砸在刘应传心上,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方瑞安吓得双眼一翻,竟直接吓晕过去。
刘应传则是涕泪横流,磕头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受小人蒙骗,一时糊涂,下官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
说着他恶狠狠地将目光望向顾明、顾清二人:“都是他们拿着您的画像,说您假冒苏大人。”
楚南乔冷哼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胡乱攀咬,置身事外吗?你既看过画,难道顾家除了告诉你我是假冒的苏闻贤,竟没和你说孤是当朝太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懒得再看这丑态,微微侧首对杜若晨道:“若晨,将一干人犯严密看押,清点伤亡,控制青城守军。此地事宜,由你暂代处置。”
“末将领命!”杜若晨抱拳,立刻雷厉风行地指挥手下黑甲骑兵行动起来。
训练有素的兵士迅速收缴兵器,捆绑俘虏,动作井然有序。
楚南乔缓步走进别苑,莫北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下,苏大人他……”
楚南乔脚步未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苏闻贤触过的衣料,只淡淡道:“他倒是跑得快。”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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