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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身立在马车旁,微微低着头,沉思着, 丝毫没察觉不远处一辆载满沁香的车驾的轿帘掀开一角, 透出一双含情目在观察他。
眼眸的主人含蓄,只窥察了一刻, 那一角便放下了, 将车里的人与外头的儿郎隔开。
陈良玉与严姩陪同贺云周与老王妃作别, 一只脚刚踏出东府大门, 荀淑衡的侍女宪玉便来请了。
“陈将军, 我家小姐问您回程是否与她同乘?”
陈良玉看向荀府的马车, 轿帘的缝隙处, 荀淑衡朝她递了个眼色。
“就去。”
将母亲与大嫂扶上车,陈滦也紧跟了进去, 她便随宪玉便往荀淑衡那边去。
那顶象首三鼎香炉还在燃着,不曾灭, 其间宪玉换过一炉香,人一进来便叫炉香铺个满面。
荀淑衡似有些坐立不安, 脸颊像多上了一层胭脂,不如来时清透,反而红扑扑的。
“生病了?”陈良玉道。
荀淑衡脸更红了,双手敷在脸颊两侧,压低了声, “良玉,那位公子怎会在你家的马车上?你认得他?”
陈良玉朝外探了探头,自家车马正在前头走着, 车顶垂着“宣平侯府”字牌。
她想了想才明白荀淑衡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陈滦,“我二哥?我当然认得,他不在我家马车上还能在哪。”
“二哥?就是流落在外的那位?”
陈良玉点点头。
荀淑衡纠结半晌,灵秀的眉毛拧着舒不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可有婚配?”
“暂未。我母亲今日有心相看姑娘,还不知是否有合心意的。”陈良玉道:“有没有婚配与你似乎关系不大,你想嫁到我家来,荀相怎么会愿意?”
“也是,父亲和侯爷两相不对付。”荀淑衡蹙额攒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仅是荀岘与陈远清关系不好的缘故。
越是高门,就越是信奉血统、嫡庶那一套,儿女婚配更讲究门当户对。
虽说陈滦已记在贺氏名下,认作侯门嫡二公子,可嫡生子与挂名嫡子总归是不同,陈滦这个嫡次子并不为高门认可,他是外室所生,又是逃荒乞讨过来的,打小没有主母好好教养,在外人眼里,比旁家的庶子还不如。
荀岘是个极其顽固的老腐朽,且一心想着家里出个皇后,光耀门楣,眼中只容得下天家子嗣。叫他把荀淑衡嫁与陈麟君他也是不乐意的,更不要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陈滦。
陈良玉道:“若是你嫁过来,我母亲定然满意。”
叫她这么一说,荀淑衡脸红得仿若泣血,嗔她道:“你别打趣,什么嫁不嫁的,臊不臊啊。”
陈良玉见她脸红得恨不能钻地缝里躲着,便转换话题聊起了其他。
回到府上,贺云周果然提及了陈滦的亲事,有几家清流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百般斟酌后,她还是询问了陈滦本人的意见。
陈滦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听母亲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来年的会试,考取功名好早日为父兄分忧,成亲成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
在高门的婚配中,娶哪家的姑娘,似乎都只是权势的结盟方式,选新妇,只是选中了她身后的家族。
由此看来,似乎,娶谁都一样。
他似乎并没有选择,贺云周与他商议时,他竟还诧异了片刻。
贺云周问及他是否有中意的姑娘,他一脸迷惘,道:“母亲中意的,孩儿定然也中意。”
宣平侯府有一家规,是当年陈远清登门求娶贺云周时,贺年恭给定下的。
“生不纳妾,死不复娶,这是你爹当年应下你外祖父的,是写进了家规的。选新妇不可草率,选定了,便是与你一生相伴的妻,怎可不问你的意思?”
陈麟君向严百丈求娶严姩时,也做出了与陈远清当年相同的承诺,此后便成了家族铁律。
陈滦依然道:“母亲选的新妇,孩儿定当一生呵护。”
并非他含蓄、害臊不愿说,是他真的不认识几个姑娘,他在翰弘书院关了几年,日子简直像和尚撞钟念经。
贺云周提起要为他娶新妇时,他脑中都搜寻不到一个可供临摹的模板。
他还是认为,娶谁都一样,与谁共度一生并无二致。
想法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改变的。
东府寿宴几日后,盛予安在粤扬楼办茶话会,受邀的除了翰弘书院来庸都的几个人,还有国子监监生与一些素爱诗文的文人墨士。
陈滦来得晚了些,夹着一本墨蓝色书皮的书册行得匆匆,撞到了传菜的小二,怀中的书掉在地上。
小二连连道歉,弓腰去捡。
恰好这时旁边雅厢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个侍女叫小二备一壶梅子酿。
陈滦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雅厢内一女子端坐着默默饮酒,静谧得仿佛山水美人图。
她面前的碗筷还是摆好的模样,分毫未动过。
似是察觉有一道目光投来,荀淑衡看过去,捏着酒杯的指尖骤缩,嫩红的指甲一瞬间泛白。
宪玉看到陈滦正看着她家小姐,吩咐完小二忙进了屋将门“哐当”一声关上,关门有些急,有些像生气地摔门。
陈滦惊觉失礼,对着关上的雅厢门拱手一揖道了歉,才去赴盛予安的宴。
大家的话题正聚在猜论陈良玉与荀淑衡谁会成为太子妃一事上,多数人押给了荀淑衡,若论原因也简单:陈良玉与慎王谢渊走得近。
这在庸都是尽人皆知的,且陈良玉自请过赐婚,自个儿心意摆着,皇上还能强人所难不成?
另一拨人不这么认为,宣元帝一直是属意陈良玉的,请皇上赐婚那档子几年前的事,记得的人也不多了,谁的心意能大过旨意?
陈滦推门进来,讨论声便霎时熄了下去。
当着人的面讨论人家妹妹总是不妥当,在座的都是很识时务的人,当即将论题引到最近风行的《女论》上。
结果就是,大家惊奇地发现,还是绕不过陈良玉。
她是这本禁书唯一的践行者。虽不是考取功名入的朝堂。
锦书巷最大的书局原先叫勤业馆,叫一个名为盛昌隆的商号盘了去,改名封知斋。
后来“封知”二字被读书人嫌晦气,又改为封芝斋。虽说没那么晦气了,可名字却不像书局,像卖点心果脯的铺子。
陈良玉走进封芝斋,掌柜正在柜台盯着账房盘账。
“你们东家今日可在此?”
掌柜问过姓氏,便招呼人去传话。
盛昌隆的商号也是最近两年才兴起的,刚露头时还没人瞧得上这小商号,谁知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竟成了势。
封芝斋与封玉堂这两家大书局只是盛昌隆众多生意中不足道的产业。
异军突起,必有后盾。
种种迹象表明,盛昌隆背后是朝廷中人,后遇到张家公子张嘉陵多次出现在盛昌隆的各大铺子中,便有人猜测,盛昌隆背后的靠山是右相张殿成。
张殿成最憎厌商贾,自是不可能手沾铜臭的。所谓靠山,实则只有一个狐假虎威的张嘉陵,各衙门卖右相的面子,由此盛昌隆各期的商引、路引的发放从未被拖延或者是以此叫官府借机索财过。
沈嫣并不在封芝斋,而在另一家封玉堂书局,与锦书巷隔了一条街道。
掌柜派去传话的伙计没唤来沈嫣,倒是带来了张嘉陵,还没走进门就开始嚷嚷,“我说你摆哪门子谱?上门要钱还让人来见你?走走,上车。”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沈姐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代她来视察,不行吗?”
一通连拖带拽,马车往上庸城外驶去。
“沈姐姐整日念叨你,比念叨我还多,陈良玉,我真挺烦你的。”张嘉陵道:“因为你空口白牙一句话,沈姐姐没日没夜地做生意挣钱。”他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哎哟,把我心疼的。”
“右相对你们的婚事还是不松口?”
张嘉陵惆怅不已,“老爷子门第之见太深,谈何容易!”
河芦镇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既不繁华,也不像水乡小镇那样有特色。
自从张殿成颁布迁徙令后,许多富商大贾来此定居,如今的河芦镇车马骈阗、鼓乐齐鸣,盛况空前。
张嘉陵领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二进古朴风格的院子,不大,将富商聚在河芦镇上后,朝廷对这些商贾的管控更严,不仅禁穿绫罗绸缎,也禁止他们住富丽堂皇的居所。
沈嫣得知陈良玉与张嘉陵一同回来,捂着小腹迎了出来。
“盼着你来,今日可算是来了。”
张嘉陵上前搀着,将沈嫣往屋里推,“回榻上歇着,这没外人,不用作假。”
陈良玉也是同样的意思。
沈嫣被张嘉陵搀扶着回到屋里,没有躺回榻上,只是在边缘坐着,手肘支撑榻沿,叫人抬了两箱重物来。
又支使张嘉陵,“去拿。”
张嘉陵会意,在里厢翻腾一会儿,抱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极不情愿地给了陈良玉,还不忘撅她一句:“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你何加焉?”
“万钟于我有大用。”陈良玉向沈嫣一揖,“多谢沈姑娘。”
沈嫣脸色有些苍白,她穿着粗布衣服,利落地梳着发,头上戴的也只是一支手工做的木簪,看得出来,做簪子的人手艺有够粗糙。
“若真如陈将军所说,世间能有一座可供女子读书的书院,届时我定要去瞧瞧。”
张嘉陵握着她的手,道:“你是大东家,你想怎么瞧怎么瞧。”
陈良玉却道:“书院一事,最好与沈姑娘无关。”
张嘉陵一听便跳了起来,“陈良玉,河还没过呢你就开始拆桥了?卸磨杀驴啊?要不是看在盛昌隆前期你帮过忙的份上,我都不欢迎你来。”
沈嫣拉他坐下。
陈良玉继续道:“此事,必然逃不过御史的眼睛,届时恐怕要牵连许多人。”
办一座书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事症结在《女论》最后一章,鼓励女子读书置业、考取功名。读书、置业都不值一提,主要在于“考取功名”。
这句话无疑是在动摇科举考试的根本,关乎朝局,不是小事。
沈嫣道:“既做了,又怎么会怕受牵连呢?若是害怕,一开始我便不会答应你了。”
“沈姑娘大义。”
“我有话说。”张嘉陵逮着她们二人说话的缝隙插嘴,泼凉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农经济的产业支柱就是农耕和缫织,工业信息时代才需要知识分子的工种。你们可能听不懂,意思就是,你们这个社会的人,只需要会种地会织布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也许,我是说也许可能大概,你们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超前?”
陈良玉默了半晌,道:“我并非要天下人都去做读书人。只愿,能给不愿依附他人者谋出别的生存之道,在政令法度面前,能为天下女子喊一声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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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3章
宣元二十年, 本该来年秋举办的科考提到了今年十一月。
起因是谢渝鼎力支持张殿成重新丈量各州郡县的土地时,为防患于未然,规避再次因土地兼并引发民难的风险,在县上置农桑署, 州、郡置农桑司统辖管理县农桑署。
凡有世家、官员侵吞耕地事宜, 百姓写了陈情状子上报农桑署,署官必及时将状子密封, 加急递往庸都, 由张殿成亲自批复审理。
一旦查证, 即刻削职枭首。
为防农桑司、署官员监守自盗, 另设了十七位督粮御史不定期下到地方上巡查。
农桑司、署兢兢业业, 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 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不敢有侵吞农田的贼心。
可漏洞竟然出在督粮御史身上。
临夏州督粮御史岑今山在督粮之余,于临夏州当地求得一幅名画, 进献给了张殿成。
张殿成与清贫二字是不相干的,爱摆弄些名玩字画, 桩桩件件价值不菲。许多门生也便精于此道,若有幸寻得一幅稀世珍画, 讨了张相欢喜,采擢荐进自然少不了提拔。
岑今山寻到的便是已过世的画坛高手皇甫毛毛最后的大作《百越暮云图》。后人天赋平庸,家道中落,才将镇宅之宝拿出来变卖。
岑今山的俸禄是买不起这幅画的。
于是想出了一个邪门的歪点子,与临夏州一家钱庄勾结, 吞了小半数州民的储银。
州民有存储时的文券,要用银钱时取不出银子,起初钱庄还以各种理由搪塞, 后来眼瞅瞒不住,闹得大了,岑今山竟直接携督粮官印要求当地官府武力镇压。
州民敢怒不敢言,足足等过了一年,官府见事态平息放松了警惕后,才寻到机会上庸都告御状。
苍南民难的惨状还犹在眼前,竟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顶风作案。
宣元帝震怒,怒斥张殿成,令他停早朝三日究办此事。
勒令停朝,虽算不上极重的惩罚,却也足以叫一位素有声望的宰相颜面扫地。
这代表着,他不被皇上信任了。
惩处结果是岑今山诛三族,临夏大小官员革职查办。
早几年逢多事之秋,官场上的面孔已经换了一溜儿,行宫贪墨案与苍南民难处置了一大批官员,杀的杀,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贺氏兵法的阴阳三卷外泄,又砍了一批。
一茬一茬地砍头,朝廷是需要新人填补空缺了,由此宣元帝颁旨今年加开恩科。
科举原本是每三年举办一轮,为了补充新人,改为一年一度。
由左相荀岘与御史中丞江献堂担任主考官。
科考刚过,便又引出一桩“约定门生”事件。
事主正是荀岘。
所谓门生,简单来讲就是当年参与科举会试高中的学子,就是那届主考官的门生。
这些门生受主考官提拔,便自然而然成为主考官的羽翼,与之结为一党。
约定门生,就是主考官物色到那届相对出色的学生,想提早拉拢,便会私下与之约定,你若考中便做我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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