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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宣元帝的御辇便停在了长乐宫门前。
“慎王,好啊!朕的臣子,朕的儿子,朕的嫔妃,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连群结党!”宣元帝似笑非笑,“贤妃,朕从来都觉得你是最贤淑的性子,荀岘朕知道,他那个传闻有皇后命数的女儿,你怎么看?”
贤妃旋即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
宣元帝从未打算废太子,他心中的储君人选从未动摇过分毫。
他一直都清楚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并抛出诱饵,引人相争。他自己则稳坐高台,坐山观虎斗。
容谢渊与太子分庭抗礼,不过是多一个牵制太子、为他办事的人。
他不会轻易废掉太子,若如此做了,言官与史官不会坐视不理。
倘若鹬蚌相争已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必须他出手解决掉一方,那么,这个人决不会是太子。
宣元帝抱病驾临永乐宫,绝非只是为了斥责谁。
拿准宣元帝的心思,贤妃叩首,道:“请陛下准渊儿就藩!”
“你舍得?”
“嫔妾自然不舍。渊儿是皇子,更是臣子,虽绝无觊觎皇位的心思,可为分担陛下忧虑与朝中大臣往来过密,便是失了为臣的本分。不能为君父分忧,反而添君父烦扰,是他之过,若心地纯良,便该远离是非。请陛下恩准!”
这样的结果,由她与谢渊提出来,才能释了宣元帝的疑心。
如若强行逆圣意而行,试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场面一定会更加难看。
宣元帝似乎满意了。
“赐,慎王与荀氏女完婚,即刻赴临夏之藩。”孙公公呈上一道明黄色圣旨,宣元帝夺来,甩在膳桌上,“慎王,去吧!”
什么朋党之争,皇后命数,在他眼中不过滑稽可笑的戏目。
他要将他们谋划的一切碎为齑粉,无论是荀岘还是慎王,以此告诫那些试图在他面前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如有二心,这便是前车之鉴!
孙公公搀扶着宣元帝迈出长乐宫,谢渊紧闭双目,十指握紧成拳,也只能面向君父背影叩拜,“儿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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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6章
谢渊与荀淑衡离开庸都那日, 陈良玉出城相送。
荀府众人只送到城门,再往前便坏规矩了。
荀岘并未出现在人群中,荀淑衡辞别母亲、兄长与姊妹,眼见家人要折返离去, 她显得极其不安。
她一生所行最远处, 不过离家一炷香车程的粤扬楼。荀相夫人视她为掌上明珠,几乎时时陪伴左右, 而如今她阔别父母之后, 就要赴身六百里外的地方。
甚至于, 她与她的新婚丈夫, 也还不熟识。
宪玉与几个自小伺候她的丫鬟回到她身边, 这远不足以抵消掉她的惶恐。
她死死拉着母亲的衣袖, 眼神似无措, 似求助。荀相夫人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宫里派来送行的公公在催促了。
说是送行, 实则监视。
他们是宣元帝派来确认谢渊夫妇离开庸都的,人走了, 他们才好回宫复命。
荀相夫人硬了硬心肠,挣开女儿的手, 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母亲。”
荀淑衡声音染上哭腔。
荀相夫人用手帕摁了摁眼角,终于还是放心不下转了身,“衡儿,若实在想家, 就寄书信回来。”
得亏是荀岘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才能说这样的话。
谢渊本就是因与荀府往来才叫驱逐出庸都的,这一走, 岂还能与庸都互通书信?吏部尚书邱仁善也因此再遭贬黜,从六部堂官贬至东百越一带的某个县上做县令。
荀淑衡这一走,母女二人再见之日便遥遥无期。
陈良玉道:“夫人,我去送送阿衡。”
荀夫人欣慰且感激,握了握她的手,“好孩子,多谢你。”
陈良玉将红鬃交到谢渊的一名亲侍手中,与荀淑衡一同乘轿,谢渊骑马走在前方。起初红鬃不乐意叫外人触碰它的缰绳,牵着它走,陈良玉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它头上,才停止了鬼嚎,慢吞吞跟上马车。
行至几十里处,地势渐高,回头望庸都城已看不到了。
荀淑衡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只是捉着她的手腕,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握了一路。
西边太阳已缓缓沉入地平线,她才松开手,陈良玉手腕上赫然落下一片红。
“良玉,天色不早了,你骑马脚程虽快些,可天黑路不好走,就送到这里罢!”
陈良玉点了点头,道:“那我回了,保重。要好好的。”
“你也是。”
车马队伍停止前行,陈良玉从轿厢中出来,接过红鬃,驱马奔至队伍前方,与谢渊作别。
“殿下,此去保重,恕不远送了。”
谢渊还想与她说些什么,被她出声打断。就藩的队伍里,不知有几双宫里的眼睛。
“殿下不必多言,眼下既什么也做不了,那便什么都不做,以待来日。”
陈良玉策马返程。
谢渊与荀淑衡的车马队伍也动身,蜿蜒前行。
她只身奔向来时迥途,途经来时路过的一个小镇,跃上高处,目送几百人的队列随着天边最后一线夕阳消逝,变成视野中蠕动的虫豸。
黑暗将最后的光亮吞噬。
镇上一家客栈门前点起了灯笼。
这个距庸都几十里外的小镇没有宵禁,一更三点时分,路上依然有行人。
客栈前用木桩搭了一个酒棚,卖的是自家烧酒。桌椅已很陈旧了,桌角、椅脚有些地方掉了漆色,桌面一层腻腻的油垢。
生意冷落,酒棚里只坐着她一个客人。
酒色浑浊,口感比不上侯府的佳酿。
一口饮下,能品出些酒中残存的粮食的味道,别有风味。
她是不喜欢喝烧酒的,酒水穿肠而过,灼得心肝脾肺都难受。
一杯接着一杯灌,眼眶中灼出了点点稀碎泪光。
她记得似乎与谁说过: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可用之人——
心上人——
如今还有可用之人吗?
她面前摆满了碗口大的酒坛,不知是这家客栈的酒不够劲,还是她喝荀淑衡的果子酒练出了酒量,竟没怎么醉。
再多喝两碗,才发觉自己是醉了的。
醉易生幻,她眼前浮现了谢文珺的脸。
闭目醒神片刻,再睁眼,人还在那里。
她甚至不等自己相邀,自便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似乎是有些坐不惯,还轻微动了动,调整坐姿。
陈良玉环顾左右,客栈周边围满了身披黑铁色甲胄、手持角弓、环首刀的东宫卫。
客栈老板与老板娘似乎也知道来的是位大人物,自觉站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心中只祈祷着这群人可别在他家小酒棚神仙打架。
“可用之人……”
陈良玉自顾自叨咕,捧起酒坛灌一大口。
谢文珺也与她同步,开一坛酒,与她对饮。
鸢容想拦着,“公主,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谨慎入口。”
“她喝那么多了也没死,无碍。”谢文珺道。
陈良玉没问她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这里,自己躲在这里试图借酒消愁,对面好像也有愁绪,从脸色上来看,很不高兴。
“伤身体,少喝。”她出言提醒。
谢文珺道:“那你又是在做什么?我若不来,你打算将这些都喝尽?”
桌上至少还有五六坛未开的酒。
“我只是买了这么多,又不是一定要喝完。”陈良玉道。
脑袋晕眩,思路却还是清晰的。
“那你便喝个够,我陪你喝。”
谢文珺叫人将剩下的酒坛全打开,两人较劲一般,一坛空了再续上另一坛。
两坛见底,陈良玉担心谢文珺那娇贵的脾胃受不了,再喝出个好歹,打手势叫停,叫客栈老板开了两间上房,还道:“你们家酒,酒劲儿不行。”
穷僻小镇,即便是最好的上房谢文珺也不一定住得惯。
她刚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栽。
眼看要扑一脸尘,忙伸手去扶桌子,谁承想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她一手抓空,“扑通”双膝落地,补上了应向谢文珺行的大礼。
鸢容和黛青咬着唇,尽力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让自己笑出声,七手八脚帮谢文珺将她扶起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手臂。
“公主,要歇在这里吗?”黛青嫌客栈破败,有些不确定。
但夜色已晚,也不宜再赶路了。
“把人给我罢!”
谢文珺将陈良玉接了过去,捞起她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环腰固定她身形。
“公主,还是我们扶陈将军上去。”鸢容道。
“不用你们。”
陈良玉烂醉,整个人毫无重心地搭在谢文珺身上,令她有些吃力。上房在楼上,需登台阶上去,她就这样似背不背、似抱非抱地将陈良玉架上了楼。
说是上房,却还是简陋至极,局促至极,无非一张桌四张椅,靠墙出陈着一张建议木床,床挂了帷幔。
谢文珺将陈良玉扶到床榻上,将枕头垫在她后腰,小心引她坐下。吩咐鸢容、黛青备好温水,便驱散了人,叫她们门外守着。
为陈良玉洁面、宽衣这样的事情,她分毫不愿假手于人。
陈良玉晕晕乎乎,躺倒不愿动弹。
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使她倚着床头坐起,脸上一阵温热的擦拭。她微微睁开眼,如那日给她上药一般,谢文珺动作细腻而缜密。
她抬起手,要去抢那擦脸的湿绢布。这种伺候人的活,不是一个公主应该做的。
奈何脑袋是晕的,胳膊腿儿似乎也跟着晕了,手伸出去,手心的东西不是绢布的手感。
晕眩过后,她才察觉,自己抓着不放的是谢文珺的手。
谢文珺方才在帮她擦洗,本就挨得极近,她这一抓一扯,将那只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心跳的震动。
她一双眸子半睁不睁,醉眼惺忪,任谁看了都以为她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似乎应该放开。
她这样想着,手劲自然而然松了。
怕自己不听使唤的手再抓到什么不该抓的,她再也不敢乱动,心想着:算了,任她摆弄罢。
陈良玉撑着手肘坐得歪斜,闭着眼缓解眼睛的干涩。
谢文珺却没再有下一步的动作,片刻后,她察觉到脸颊传来手掌的温度。
细嫩的掌心肌肤摩挲着她的右脸,她听到谢文珺的声音。
“可用之人,为何不能是我?”
“即便是我三哥登上皇位,他承诺你的,便一定办得到吗?他成为君王之后,还有什么理由要以江山动荡的代价,达成你所愿?届时,他是会与满朝文武为敌只为成全你心中的那个世道,还是会背叛你稳固江山?”
她何曾没有想过这些?但上下千古,都没有前车之鉴供她参考、斟酌。
她不能精准预知到每一步的结果,甚至,她也不能确定,她还能不能走到下一步。
“阿漓,你看看我罢!”
陈良玉果真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
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亮。
仿佛孤身一人迷失在漫无边际的黄沙迷雾中,不知前路,而这时,有人摘了一颗星辰,捧在手中为她引路。
她一双醉醺醺的眼眸映着烛光,与谢文珺对视良久。
正欲开口说话,眼眶的酸涩感又涌上来,她赶紧又闭上双目缓解。
谢文珺别过她的脸,她还没搞清楚这是要做什么,谢文珺贴面凑近,两片薄唇轻掠过她的嘴角,而后吻过鼻尖。
陈良玉脑子轰然炸开,醉意全消,神志一瞬间恢复。
只是她仍闭着眼,没敢睁开。
心绪飞转,似乎找不到任何方法来应付她睁眼后的尴尬且……似乎不怎么正常的场面。
思考良久,她决定睡一觉忘掉此事。
于是她借着残存的酒劲儿,倒头睡去。
这酒后劲起得慢,却很猛烈。
身体还没倒下去,谢文珺似乎比她更不胜酒力,酒上劲了,撑在榻上的手臂一松,整个人便压在她身上。
方才贴在她右脸颊上那只手也变得软绵无力,滑落下来,搭在她颈肩一侧。
装死未遂,陈良玉想开口唤门外的鸢容、黛青进来服侍谢文珺安寝,声音堵在嗓子眼儿不知道要怎样发声。
她们二人眼下这个姿势简直不要太异常。
陈良玉推算了下日子,近日应当是惠贤皇后的祭日,那么谢文珺是出宫去了皇陵,而后出现在这里。
但这个解释似乎有点牵强,皇陵与这个小镇的方位不同,除非她是要从皇陵去往太皇寺为惠贤皇后抄经祈福。
似乎也还是说不通。
她若要从皇陵动身前往太皇寺,其间要宿在外头一夜,定会走最近路途的官道,且应有官员陪同接待,按公主出行的规格安排好食宿。
左思右想,谢文珺也不应该带着东宫卫到这个僻远小镇上来。
除非她是特意寻来的。
嘴角和鼻尖还有被触碰过的余感。
那触感太轻,如羽毛尖在皮肤上轻轻一扫而过,似乎只是无意间蹭到。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心里想。
她试着推开她,可挂在身上的人睡得似乎很不安稳,手上稍微一使力,谢文珺便蹙紧眉头,鼻息也更重了些。
罢了,先将她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披着这东西也睡不好。
陈良玉摸到披风的绳结,一拉,将那厚重的衣物摘下,拎在手中。可又没有搭放的地方,房间内唯一一个木衣架在房门一侧,这个距离,她是够不到的。
正为难,鸢容问客栈老板娘借了后厨,煮了醒酒茶,托盘拖着两只蛊子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忙背过身,将托盘放在房间中间那张圆桌上,而后低眉敛目地看着地面,问道:“公主,陈将军,还需用些醒酒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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