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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做事,最重要的是稳重,无论何时、何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失仪,这是初入宫时宫里教规矩的嬷嬷便教过的。
搂抱,依偎。
陈良玉刚从谢文珺身上扒下来的披风还拿在手里。
误会大了。
如今这样的场面,最好是不要做任何解释,会越描越黑。
“不必,叫人来伺候公主歇息罢。”
她揽着谢文珺的肩,起身一抱,将人平放在床榻中间,仓促逃离。
神志虽醒,醉意还在,脚步踉踉跄跄。黛青搀了一把,将她送到隔壁房间。
她心绪不宁,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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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7章
那年贺氏兵法阴阳三卷外泄, 李义廉奉旨督办清查。
圣旨下达当日,与家中人商议过后,李义廉决定登兵部尚书盛修元家门,求他将定下的子女亲事提早办了。
若当真有不测, 盛家或有能力保住李家次女的命。
盛家早他一步, 来人退了亲。
李、盛两家的亲事本是作罢过一次的,是盛予安再三坚持, 劝动了祖母, 又屡次登门赔罪, 从中劝和了两家人, 才重新缔结了姻亲。
可这次盛家长辈竟无一人出面, 只叫管家送来一纸退婚书, 实在太过无礼傲慢。
李义廉心中有气, 却还是拉下脸面,亲自去了盛家。却没想到叫盛家拒之门外, 百般恳求之下,也只被打发了一句“老爷、公子今日都不在, 李大人改日再来罢。”敷衍了事。
盛修元是在家的,如今只是躲着不愿见他。都知道这是送命的差事, 搞不好要牵连九族。
事情落到李义廉头上的时候,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无非是需得有人为此事兜底。
话说得难听些,就是需要有人送上性命,维护朝廷的尊严。若非如此, 皇帝东宫、中枢大臣个个哪还有脸?
李彧婧与家中姊妹被叫到一起,道清缘由,母亲聂氏抱着她们哭。
若父亲被问罪, 满门抄斩没什么好怕的,一家人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就伴儿。
可若抄家没籍,男丁或革职或充军都还有条活路,女眷则会被当作物件儿一般处理,无论是流放还是充官奴、官妓,等待着她们的都是沦为玩物,被人折磨致死。
不能坐以待毙!
李彧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提着心,给昔日好友写下诀别书,其中夹带着的,也有求救的意思。
谷燮在苍南收到李彧婧的书信时,她正一夫当关,与翰弘书院一众学子斗文。
题目正是国政、策问。
以谷长学谷老太师和谷珩为主考官,姚霁风出题,学生以会试规格作答。试卷弥封,用纸糊盖住学生的姓名,再由谷太师、谷珩和姚霁风三人分别评阅,最后评出文章最佳的三人。
不出所料,头名依然是谷燮。
有学生不服,便道:“谷太师,谷先生和齐先生,一个是你祖父,一个是你兄长,一个是你夫君,哪个不认得你的字迹?”
下人疾步走来,将驿差送来的书信递到谷燮手中,道:“小姐,庸都来的书信。”
谷燮随手夹在了书中,她不屑于争辩,却受不了这样的罗织,“输了文章便这样诽谤编排,你先不要学经义了,多读几本圣贤书净心性。”
随之,再次提及将翰弘南书院辟作女子学塾,广纳天下有才学的女弟子之意。
自然是又一次被谷老太师封驳了。
她也不气馁,仿佛早在掌握之中,拿到不想要的结果后掸了掸书页,便回了自己房中。
拆开信封,她读懂了信中的求救之意,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又觉不妥,将信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李彧婧自寄出书信后便十分忐忑。
大难临头,连盛家都避之不及地退了亲,避祸自保。
谷燮回苍南后她们常有书信往来,可毕竟多年未见,在这样的关头贸然去信,她已做好了没有回音的准备。
谷燮的确没有回信。
她快马不停,从苍南赶到庸都,直奔李府。
见到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二人心潮澎湃地寒暄许久,谷燮便直奔正题,将东宫来人问姚霁风取了《女论》原书稿之事告知,且并无要问罪的意思。
姚霁风更名齐修从死牢换出后去了苍南这件事知情人不多,除了谷家,便只有皇上与太子知情。皇上和太子是不会突然对《女论》感兴趣的。
二人将事情本末原原本本推论一番,很快便得出结论:派人来取书稿之人是江宁公主。
“设法求见公主,求她庇护!”谷燮道。
赶巧的是,谢文珺出宫去往太皇寺为母守孝,人不在皇宫禁中,求见便容易许多。
翌日,李彧婧便双手奉着厚厚一沓手抄佛经,拜倒在谢文珺所居住的禅房门外。
自报家门后,讲明来意:“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
禅房幽静,谢文珺正在抄写为母祈福的经书。
太皇寺的钟声每到整时便会敲响三声,等钟声停了,谢文珺才从经文中抬起头。
“李大人如今还未获罪,不用我庇护什么。退而言之,即便李大人真的获罪,定罪处刑是刑部与大理寺议决,本宫干涉不了朝政。”
李彧婧道:“臣女愿为公主驱使,公主要做的事,定然用得上臣女。”
谷燮看事情比她深远,一语道出:求人之道在于两利,公主这样的天家女儿,对罪臣家眷求情早已司空见惯,若想要她出手相救,必须有叫她非救你不可的理由!你得有用,最好是旁人都不如你用着称心,无人可替!
“你知道本宫想做什么?”谢文珺问道。
“臣女不知。”李彧婧道:“但臣女斗胆猜测,公主想大兴女学。”
谢文珺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刑部与大理寺定罪的案子,皇兄都是无权更撤的,你若落罪,本宫救不了你,并非本宫不想救或是不愿救,而是本宫无权这么做。”
“臣女知道。”
“既如此,你来见本宫,想本宫如何庇护你的家人?你对本宫而言,又有何处用得着?”
李彧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公主要兴女学,必然方方面面思虑得当,可有一处公主或许会疏略——青楼楚馆之地。”
皮肉生意自古便有人做,青楼妓院却不是古来便有的。
从来也无人留心这种地方的由来,自然鲜有人知在以“贞洁观念”与“女教闺范”规训女子的世风之下,青楼得以正当存在是因为官妓的置办。
无法追溯到具体是哪一朝哪一代,当权者为了筹措钱谷充作军费,置办了官妓,妓院营收尽归国库,以补充国用。
曾经,青楼妓院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招揽士子,算是一种另类的美人计。官妓多为抄家官员的家眷,这类女子多是读过书的,稍加指点,便能与文人墨客对上几句诗词,加之不再受贞洁观念教化,往往能使尽手段,将文人才子留在温柔乡。
“良家女子多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化,读过书、识过字的女子并不多,兴办女学阻力重重。可风月场所的女子不同,她们不受儒家礼教的规训,青楼名妓之所以受文人骚客追捧,除却姣好的容颜,还因其有真学识、真才情。”
李彧婧停顿了一下,恐怕自己说起青楼这样的脏污之地污了公主尊耳,触怒了公主,便弄巧成拙了。
谢文珺示意她说下去。
“良家妇多不耻青楼女,却又想学着青楼女子的手段,以此留住丈夫的心。将女子书学的风气带起来,不用费力广而告之,便能成事。”
李彧婧再拜大礼:“臣女自问有些才情,愿为公主所用。”
谢文珺道:“依你之言,你是要做青楼名妓?”
李彧婧咬了咬牙,道:“是,公主。”
“你来见本宫,难道不是要本宫保你不入贱籍吗?”
“如公主所说,臣女明白,朝廷降罪公主难以过问。既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便尽早谋算,为自己,也为臣女的家人做些打算。”
罪臣家中的年轻女眷下场多是充为官妓,上了岁数的,便发配到做粗使、苦力的地方为奴。
“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少受苦楚,保住臣女姊妹们清白之身,将来若遇大赦,或许还有机会过平常人的生活,相夫教子。”
“此事不难。”谢文珺道。
充作官妓,无非是倚风阁和禁中教坊两个去处,无论是哪个,写张条子派两个东宫卫下发即可,教坊和倚风阁还没有违抗东宫的胆量;发配为奴的,调去清闲、不磋磨人的去处便是了。
“你背后之人是谁?让她来见我。”
李彧婧一愣。
谢文珺道:“是苍南的人罢?翰弘书院?”
能猜到她要大兴女学,只有知道她派人去取了书稿的人。
李彧婧万分为难。
谷燮倒是与她一同前来的,可她等在寺外。她既没同她一起上来,想必是不愿在公主面前露脸的。
可谢文珺早叫人去请了,谷燮此时就在门外听她们讲话。听到公主召见,便由鸢容引进禅房。
行了大礼后,她当即表态:“臣女苍南谷燮,愿为公主效劳!”
惠贤皇后十八个月国丧之期满后,谢文珺便以为惠贤皇后祷祝求福为由,磨着宣元帝开恩赦,遣散了一部分女奴与贱籍官妓,发还良籍。
其中便有李彧婧的母亲与姊妹。
***
惠贤皇后的牌位供奉在太皇寺永宁殿。
早几日听闻江宁公主将驾临,寺中将永宁殿四周清了场。香客们登高望远,想一睹公主盛颜。
雄武屹然的东宫卫散布永宁殿各处把守,手握九石角弓、直刃长刀,威风赫赫。
谢文珺自青石阶上踱来,身后随侍着数名宫装侍婢与太监。
香客呶呶,挤着往前远远瞧着,看不真切面容,入眼是一身墨狐领的斗篷裹着素白衣裙,未戴头冠。
款步缓行,步步登高。
陈良玉也随在一旁。
今曙色拂晓,她才闭眼眯了一会儿,醒后头痛欲裂,喉咙干得生火,灌了许多凉茶才舒缓些。
本应立即赶回南衙等旨意,出兵南洲的圣旨最早今日、最迟明日便会下达,接着要与兵部与户部交涉人马、粮草调配。
鸢容叫人进来服侍,她漱口洁面后往隔壁去,谢文珺已梳洗、穿戴妥当。
“公主,臣还有公事……”她道。
“嗯。”
谢文珺低着头,不看她。
她向前两步,与谢文珺距离近了些。仿佛有意躲避与她对视,谢文珺将脸稍稍偏过去。
只一字,再没说旁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陈良玉心中某一处被戳了一下,讲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怜悯?心疼?
她本想说,今日还有公事,便不与公主同行了。
说出口的却是:“臣要回庸都,公主若要去太皇寺凭祭惠贤皇后,臣可同路护送。”
从这个镇子回南衙与去太皇寺并不顺路,二者不在同一个方位,但心算下大致路程,以红鬃的脚力绕行过去,再从太皇寺赶回南衙,也费不了太多时辰。
惠贤皇后年祭,她应当去上一炷香。
谢文珺这才把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不确定,对陈良玉要同路护送感到意外。
不知是否是错觉,陈良玉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意怯。
“昨日……醉了。”谢文珺道。
陈良玉道:“昨日,臣有失礼之处?”
“不曾。”谢文珺讶道:“昨日之事,你不记得?”
鸢容与黛青恨不能顷刻化身鸵鸟,将头埋在沙里。二人憋红了脸色,尽量闭目塞听。
“记得。”
“记得什么?”谢文珺将目光收回,有一瞬慌乱。
“臣记得公主说,可用之人,也可以是你。”
“你可还……记得其他?”
“其他?还有什么?”陈良玉道:“昨日醉酒误事,若疏漏了什么,请公主再提点。”
“没什么,我们走罢!”
陈良玉一同谢文珺为惠贤皇后的牌位添了香,寺中僧人做了法事,诵经。
永宁殿后便是谢文珺见李彧婧与谷燮二人的禅房,寺中和尚清扫过,一尘不染。
谢文珺要在太皇寺小住三五日。
陈良玉上下看了一圈,禅房摆置古旧,简陋程度与她们歇脚的客栈相去无几,一张竹榻,一套松木桌椅,供奉着一尊佛龛,佛龛底下两个蒲团。
她不禁问道:“衣食妥当吗?会不会住不惯?”
谢文珺跪上蒲团,掌心合十,默念了句什么,才道:“此心安处,一切都好。”
怎会住不惯呢?此处远离纷扰,还能常伴阿娘,时时为她诵经祈福,愿她来世顺遂安康。
“只是这里的夜间太过寂静,没有一丝人气,静得叫人心慌。有时午夜醒了,分不清自己在人间还是地府。”
“是鸢容、黛青伺候得不妥帖了?”
陈良玉话音刚落,鸢容与黛青二人便跪了下去,惶恐道:“是奴婢该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陈良玉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向谢文珺。
“起来罢!”谢文珺道:“她们做事是用心的,只不过,不如你守在榻前那般心安。”
宣平侯府关雎楼的那个雨夜,她睡得无比安宁。
陈良玉望着蒲团上那伶俜的人影,虽万千拥簇,却没由来地孤寂落寞。
“每年的这个时候,如果臣没有公务在身,就随公主来叨扰惠贤皇后几日。”
昔年应下惠贤皇后的承诺,她如今才发觉要做到不是易事。只是每见江宁公主形单影孤,她便心有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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