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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如刀割。
宫宴上,宣元帝照例要赏赐各位皇子亲眷些什么。
谢渲推辞了所有恩赏,跪在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求父皇,年关过后准母妃随儿臣回逐东,全儿臣为母尽孝之心。”
一团和气时提这般扫兴之事,宣元帝当即挂了脸。
谢渲就藩时许了他翰林学士吴廷臣之女为原配正妻,又纳了两个文官之女为侧妃。这一正两侧三位女眷的共性,就是母家官衔品级都不高,但都是书香之家、清流门第。
谁料不出一年,其正妃吴纭产子时出了血崩之症,一尸两命。
妻儿丧期一过,谢渲娶了逐东司马陆任西之妹为续弦。
陆任西是武将之家,司马一职掌军政。
谢渲在逐东拉拢武将、世家,暗中扩充军备,宣元帝岂能不防?
德妃姚霁月如今就是宣元帝牵在手中掣肘谢渲的风筝线。
线虽细,但牵在手中,谢渲便会有所忌惮。
若再叫他将生母带回封地,庸都没了人质,那时反不反、何时反,还不是只看他一人心情。
德妃向谢渲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谢渲听从了她的意思,回自己座席入宴。年宴过半,便有宫里的管事嬷子请走了德妃。
谢渲一头雾水。
怪异,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怪异。似是有心不让他们母子有过多接触,也不许攀谈。
不准他们母子二人团聚也就罢了,可只是想与母亲闲叙几句,竟也不被允许吗?
谢渲狂闷了一口酒,宫宴后没有回祺王府。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礼数,熟门熟路闯进重华宫。
铁青着脸,态度强硬,一拳揈飞一个前来阻拦的宫卫。
也不辨人,抬腿就踹。
“滚开!一群狗奴才!”
侍卫不敢与祺王动手,只能硬生生吃下他的拳脚,算尽了职责。
德妃听到动静,疾步小跑过来,见谢渲正失了智一般与宫卫动粗。
她上去双手扶住谢渲双臂的臂弯,将他从宫卫的合围中拉开,咿咿呀呀地比划。
她有口无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如深夜疾风吹过窄巷。
“呜~哇~”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渲登时愣在原地,手脚仿佛被寒冰冻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跪在德妃面前,捂着脸痛哭。
“母妃,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德妃自然没办法回答他。
他抓了一个小宫女,拽着小宫女细瘦的胳膊一把将人拉扯到地上,“你说!是谁做的?是谁!”
小宫女年岁不大,方才一摔吃了痛,叫谢渲怼脸这么一咆哮,吓得抖成筛糠。
她连忙伏在地上磕头,牙齿磕碰,“奴婢……是……奴婢是才进宫的,奴婢不知。殿下饶命!”
德妃托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扶起来。
又咿呀着比划了些什么。
比划地毫无章法,谢渲却看懂了。
那是叫他不要多问,快离开皇宫,年后马上离开庸都回逐东。
“为什么不要问?母妃,是太子?还是……”
德妃抢在他说出“父皇”二字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摆摆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意思是:不要问。
又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儿子不孝。”
谢渲扯衣袖拭干脸上的泪水,深深跪拜,朝她磕了一个头,“母妃,你且再等一等,儿定会接您离开。”
冷风萧瑟,入夜更加寒凉。
谢渲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氅衣,踏出宫门时,转身深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宫楼殿宇。
他对这重重宫阙生了恨。
须臾间,他将恨意按捺下去,跃上马背。
***
顼水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下悠悠穿过几艘画舫游船。
画舫游船由来已久,可广泛受人追捧还是宣元二十年的事儿。
那年,倚风阁的名妓秦森森在东府献舞、斗词,得了老王妃赠一幅“咏雪”,声名大噪。
与才子盛予安留下了一段风流佳话。
一时间,唤起了民间对于“才女”的称羡。
青楼女趁风使舵,纷纷效仿。
画舫游船便是那时候开始盛行的。
画舫布置古朴典雅,文房四宝、古籍画谱、琴瑟棋盘一应俱全。谈诗吟词,醉卧听曲。
更有精通琴棋书画的风月佳人相伴。
人向往之,流连忘返。
这个季节乘船赏玩的人少,气温低,河面夜里会结一层薄冰,日头一照,稀碎地漂浮在水面上,被摇着的船桨拨开,随水流飘逐。
谢渲依然穿着那件黑熊皮外氅,坐在船中。
翟吉在他对面坐着。
船上生了几个火盆,炭烧得正旺,一位头戴花冠、穿着烟萝纱衣、模样娇美的女子在船头抚琴。
河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汽,又湿又冷。
这地方属实不是个好去处,可祺王府周围有人盯梢,府中亦有耳目。
之藩几载,宣元帝今岁突然下旨诏他回宫,十有八九是有意将他软禁在庸都府邸的。
只有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才不担心叫人趴墙角。
倘若真有奇人扒在水底听监听,也挨不住这天气河水的低温,不等爬上岸就浮起来了。
“祺王殿下,”翟吉简明扼要地讲明他邀约谢渲来此的目的,“我可以解开殿下的困局。”
谢渲道:“本王有何困局?”
“殿下已有夺储之力,迟迟按兵不动,并不只为生母尚在宫里的缘故罢?殿下的后顾之忧,是北境陈麟君手里的那二十万大军。”
翟吉还是编着发,发尾缀着珠子,冬衣绣着白鹤冲云的图纹,胸前斜一条白毛领。
“很遗憾地告诉殿下,如今后患可不止陈麟君一人了。”
谢渲:“哦?”
“陈良玉带走了五万兵马,在南洲,且陛下赐了她一道手写谕令,便于她调动南境守军。她们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南北夹击,殿下有几分胜算?况且,陛下病中,将调度庸都守备军和十二卫府兵的符诏给了陈远清。不除掉宣平侯府,殿下怎能成大业?”
谢渲道:“你又能奈之何?”
“倘若按住陈麟君叫他动不了呢?这些年游牧人也不老实,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缠得陈麟君脱不了身,若此时我大雍愿意点兵再给他找点麻烦,任他有三头六臂,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翟吉手放在炭火上方,手心手背翻了个面。
“只要拖住陈麟君,陈良玉不足为惧,南洲距庸都数千里,消息最快传到她那里也得跑死十来匹马,即便让她得了信儿,也来不及了。”
谢渲道:“即便如你所说,庸都也还有宣平侯坐镇。”
翟吉笑笑,道:“殿下昔日有与太子一争之力,那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岂会没有设下暗棋?”
谢渲狐疑,“撺掇本王造反,你居心何在?”
“哪里有什么居心?我离家多年,也是会想家的。自然是想祺王殿下能高抬贵手,放我归于故国,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说得上是他与谢渲的共同目标。
“我要陈家人死。”
他话说得凉薄,没有很大情绪,稍后,觉得谢渲可能没听明白,又加了几个字缀释,“一个不留。”
谢渲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利刺,仿佛能剥开一切洞察人心。讪道:“宣平侯铸北境三州十六城军防抗御边患,这最大的边患,可就数北雍了!陈家人死绝了,倒是方便你们北雍进犯我大澟疆土。”
“中凜人才济济,少一个宣平侯府,就拔不出其他良将了?陈远清向来只听皇上一人的,陈麟君拥戴正统,陈良玉与慎王走得近。未易之才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天大的祸患。”
他总是一针见血。但三言两语也很难说动谢渲。
接下来一句话才叫谢渲对宣平侯府真正动了杀心。
“不肯拥戴殿下的人,留着也无用不是吗?”
谢渲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画舫上自然是看不到宫楼的,他只抬了抬眼皮。
他空望这一眼,翟吉很快灵敏地从中收悉了新的伏线。
“殿下回不了逐东了。”他道。
无召不得回朝。
无召不得离府。
一个旨在放逐,一个意在软禁。第一道旨他领受了,想来,第二道旨意也快到了。
谢渲冷着脸,没说话。他回不了逐东了,是大家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不过的事情,只差谁来捅破这层蝉翼纸。
“祺王殿下以为,德妃娘娘的失语之症是如何来的?”
谢渲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
“谁干的?”
“东宫。你那位皇妹。”
谢渲:“江宁?”
“你还有别的皇妹么?”翟吉道:“祺王殿下可曾查看过德妃娘娘的伤势?”
谢渲:“伤势?什么伤势?我母妃受了伤?”
翟吉道:“德妃娘娘失语,可不是坏了嗓子。是舌头被割掉了。”
他忽感一阵重力将他提了起来。
谢渲死攥着他的衣领,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极重:“你,说,什么!”
从心脏涌出来的窒息感痛得他喘不过气。
割掉的?他难以想象,他就藩之后的日子,母亲在冷宫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祺王殿下还想将娘娘接到身边奉养吗?可你自身难保。若将来登基的是太子,天下之大,还有你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翟吉将他攥在胸前的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轻轻把那只手拿了下去,抻平衣料。
“母以子贵,你登基为王,德妃娘娘便是尊贵的皇太后;你不夺,或是夺不来帝位,她便是冷宫废妃。”
如今虽说宣元帝复了她德妃的位分,可她口不能言,成了残废,俨然是再无恩宠的。
只能在堪比冷宫的重华宫里慢慢苟活。
该说的话已说尽了,他要谢渲做两件事:其一,放他回北雍;其二,除掉宣平侯府。
中凜谁做皇帝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倘若他愿意,那么大可以将中凜的水搅得更混,坐山观虎斗。
可能帮他做成这两件事的,只有祺王。
他又取了会儿暖,而后起身。
面前的茶也好,菜肴也好,翟吉与谢渲都没动。
他们并不信任彼此。
“记住,二月亲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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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0章
宣元二十三年, 二月二耕事节,大澟太子谢渝遇刺身亡。
庸都戒严,不鸣钟鼓。
每年开春,皇上会亲临皇城东南的神农寺, 于寺中农坛举行“亲耕”, 以求今岁风调雨顺、年丰时稔。
宣元帝身子没好利索,便由太子谢渝代为亲耕。
随行的守卫除了东宫卫, 还有禁军若干人。宣元帝将禁军统领林忠也拨给了谢渝。
神农寺脚程不远, 清早徒步出发, 申时之初便可折返。
酉时二刻, 东宫卫尉荣隽浑身是血出现在东华门。
“祺王与禁军统领林忠谋逆!”
***
宣元帝旧时潜邸, 地处闹市却平添一处荒凉萧瑟。
院落萧萧, 乌鸦枯啼。
自宣元帝即位后, 潜邸封闭多时,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守宅的老奴再无任何人烟。
谢文珺又一次在黑暗中苏醒。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晕厥后又醒来。
目之所以依然是一团漆黑, 抬手不见五指,稍微一动后颈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公主醒了。”
下巴被一只干枯的手钳着, 稍后,嘴里被塞了一颗蚕豆大的东西。
药味浓烈, 舌腔都是苦味儿。
卫七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强迫她吞下那药丸后,像往常一样向她行礼问安。
周围都是石壁,很是空旷。
她首次在这里醒来时还能闻到陈旧腐浊的气息,眼下已经什么气味都嗅不到了。
四肢筋脉寸断的痛感再次袭来, 衣衫汗湿了几轮,如同被水泼过。
冷!
好冷!
剧痛之下,谢文珺额头与背后已经再次渗出了点点冷汗。
很快她的意识就会再次模糊。
趁着自己意识还足够清明, 她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是哪里?你有什么意图?”
“焚炉。”卫七的嘴唇有一些苍白,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怕她不识,又解释了焚炉是什么地方。
“旧惠王府,这是地下。”
谢文珺蜷缩着,将自己抱作一小团。
她感觉到筋脉在痉挛,骨头似乎在噼啪碎裂,从手指骨开始,直裂到脚骨。
回回醒来,这样筋脉寸断的痛都要重新碾过一轮。
如果身边有一把刀,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来插进自己的心脏。
谢渝遇害的消息传到东宫后,她从东宫一路跑到崇政殿。如一道疾风,身影迅速掠过一道道宫墙。
卫七追赶在她身后。
她一刻不敢停。
奔至崇政殿,见殿中布满铁甲守卫。喘息未定,她问:“皇兄呢?”
荣隽跪着奏报完太子遇刺始末,叩了一首,道:“太子殿下的尸身……尚停放在神农寺。”
停放二字柔和了些。
实则,谢渝被林忠从身后一剑贯心后,尸身潦草地倒在农坛,尚无人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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