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医。”
“她体内被强行灌入一股力,而且看样子不像是什么正经功法,她根骨不佳,控制不了才变成这样,你再强加内力给她她非死不可。”
女贼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葫芦状的陶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要喂谢文珺吃下去。
陈良玉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东西?”
女贼又一次打掉陈良玉的手:“救她命的。她这样的本来也活不了多久,我喂她吃一颗毒药还嫌浪费我的毒。”
毒?
九华山庄的大火——
这女贼脸上的烧伤瘢痕——
灰布衫子的老医者走后,陈良玉要问些话,庆阁又将人请了回来。他说:“梁溪城曾有两大医药山庄。凌霄山庄裴家,善医治内外伤,裴庄主喜欢收集天下奇药,钻研各种疑难杂症。九华山庄叶家,善制毒,老庄主坚信毒可害人亦可救人,主张以毒攻毒。凌霄山庄没了之后就只剩九华山庄叶家了,说起来,叶老庄主死后这几年,叶家很少以毒入药了。”
女贼看她不识货,将药丸放回葫芦瓷瓶。转身要走。
“叶姑娘。”陈良玉突然开口。
女贼全无反应,脚步都没有顿一下,转瞬便消失在拐角。
或许是想多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3章
梁溪城主城区离九华山庄约莫还有二三十里路程, 荣隽从山庄回来时灰蓝色的远天已渐显月的轮廓。
人没想象中那么难请。
九华山庄如今的庄主裴旦行只浅问了几句病情,便跟着来了。
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黑发以银冠束着,光洁的额头下面横着一对淡眉,宽大的白色衣袍笼在身上, 身躯挺直如松。
举止温雅, 言行谦恭。
有侠医之风。
隔着帐子,裴旦行在谢文珺腕上覆一条白巾, 把过脉, 脸色旋即一变。
他似乎才想起忘了问些什么。
“裴某冒昧, 敢问诸位是哪里人氏?”
陈良玉才想说是“永嘉人氏”, 又想到灰布衫子医者说九华山庄有外出游医的习惯, 专为穷苦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人家看诊施药, 既经常外出游行, 想必会对周边的城池、人口都无比熟悉,不好蒙混。
“北方人。”陈良玉道。
裴旦行环视一圈, 视线从门外穿着角巾素服的东宫卫身上绕过,再打量过鸢容、黛青。
虽身着寻常布衣粗服, 她们二人自幼入宫,宫礼施行到一语一行, 从走路到说话,甚至睡觉和站立都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未曾做过粗活的手没有茧,白嫩细腻。
两个丫鬟都像是哪个富户家的闺秀,那帐内这位?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有些紧张。
裴旦行的目光没在两位姑娘身上停留过久,落在陈良玉手中的阑仓剑上。
剑鞘和剑柄都缠了麻布, 看不出剑身是好是劣。
“上庸城来的?”裴旦行问。
没等谁作答,他又问:“几位是皇室中人?”
他仰起脸,木讷地看向陈良玉。眼眸的底色不经意间有了变化。
得!
暴露得如此轻易。
黛青头脑活络些, 走上前行了宫礼,半蹲半跪着:“裴大夫,此行只为求医,但闻九华山庄不医仕宦,不得已才隐瞒身份。受病之人不分贵贱,还望医者仁心,请大夫为我家姑娘行医!”
裴旦行须臾间十分痛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真是作孽。害人不浅。”
陈良玉手放在剑柄上,握紧。无声地挪动步子,横在裴旦行与谢文珺的帐子中间。
她想起当日在薄弓岭上,菅仁的一番话。
“你当谢临是怎么登上的皇位?五王之乱,他欲快速夺位不成,叫荀岘那走狗从梁溪城一医药山庄那里为他寻到一种药物和一本诡道秘术,抓了几百个孩子试炼。经受不住死了的,便拉去烧了,活下来的,将他们制成只会听令杀人的怪物……”
梁溪城——
医药山庄——
二十多年前凌霄山庄灭门……
裴旦行——姓裴!
本以为是大夫与病人晤面,却不想是仇家碰头。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陈良玉紧紧盯着尚在平复中的裴旦行。
他稍有任何不利于公主的举动,她手中的利剑便会顷刻出鞘。
裴旦行面色纠结万分。
静了一会儿,对陈良玉道:“要人行医,这副要杀人的派头却又为何?”
鸢容、黛青不知所以,荣隽也未猜透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就要动剑了?
“陈将军?”鸢容试探着问。
裴旦行道:“将军?”
女子?稀罕事。
“这位姑娘近日家里是否遭遇了重大变故?”
裴旦行指了指帐中人。
“是。”
“是否受小人戕害?”
“是。”
“是否终日不茶不饭?”
“是。”
“那就是了。”裴旦行起身背起药箱,“这位姑娘只是身体过于虚弱,心衰力竭,膳食进补即可。”
陈良玉道:“当真?”
她转念一想,谢文珺今日大半时间都是清醒的,似乎真的有所好转。
裴旦行道:“我是大夫,从不拿病人病情说笑。”
陈良玉道:“可……”
“她有时候会失去神志,身体疼痛,昏厥,是吗?”
“正是。”
“她自己挺过来了。”裴旦行道:“若以药膳调理,恢复得会快些。可陈将军并不信任裴某,想来裴某即便配了药,也入不了那位姑娘的口。”
明人不说暗话,裴旦行点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军这样的反应,裴某是否可以认为,你对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知情?”
陈良玉不言。
黛青希冀着这位大夫能留下为公主调理身体,便替陈良玉开了口,“大夫,陈将军她是在北境长大的,从未来过梁溪城。城中二十多年前的事,将军必是不知情的。”
裴旦行搁下一个药瓶,“可以镇痛。若要取药,明日来山庄。将军自相权衡。”
裴旦行出门后,陈良玉拔掉药瓶的木塞,倒几粒药丸在手心。
气味与颜色与今日那女贼手中的药竟是一样的。
“荣隽,夜里警戒些。”陈良玉披上外衣,要往外走,“我跟大夫去山庄取药,若生变故,及时放信号给我。”
九华山庄距他们歇脚的酒楼路程不算太远,可大多是山路,不好走。她现在去,能赶在明日鸡鸣报晓前折返回来。
多事之秋,她们不宜在外逗留太长时间。
“我与你一同去。”
帐子掀开一个角,谢文珺不知何时醒来的。山上夜间气温低,呼吸都有丝丝凉意。
陈良玉忙取了外氅罩在她身上,把衣领往中间拢了拢。
陈良玉顾虑道:“此间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这位裴大夫我不知底细,公主前去,怕会有危险。”
谢文珺道:“人生地不熟,若有危险,哪里都会有。”
荣隽也附和:“陈将军,眼下不分开为好。”
陈良玉想了想,“也好。”
她在谢文珺面前蹲下,一手托起玉鞋。
谢文珺不适应她这样,往后缩了一下,陈良玉手僵在那里。
两人均是一愣。
陈良玉:“我……”
谢文珺:“你……”
鸢容上来解围:“陈将军,奴婢来服侍公主。”
陈良玉昏头打脑地把鞋子递了出去。是自己逾越了。
没由来地失魂落魄。
九华山庄是一座药园。
园中鹅卵碎石路两旁是枯黄与嫩青相杂草地,草却非平常草木,均是些可入药的药草苗。绕过一座假山,走过潺潺小溪上面架着的朱红色的木桥,来到山庄里的药房。
空气中都是淡淡的药味,多种药材的味道掺杂,却也不觉得难闻。
彼时已是午夜了。
药房里有头戴童冠的药童值宿,正困得打盹,见庄主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一个激灵赶走了瞌睡虫。
“庄主,夫人不肯喝药。”药童道。
裴旦行咳了一声。药童还迷糊着,道:“都打翻了。”
裴旦行吩咐药童几句,药童便钻入诊室角落里的一道小门里面去了。
“内子偶感风寒,嫌药苦口,不肯吃。”
少卿,药童捧着几个盒子出来。
药童道:“庄主,这几味药不常用,有些陈了。不如明日新采些来,再配药。”
裴旦行看了看天色,道:“也晚了,不如歇一宿,等明日一早采了新药也来得及。”
陈良玉思忖片刻,点了头。
“那诸位随我来罢。”
裴旦行抬手指路,踏出门便看到一女子朝这边来。
柳叶眉,桃花眼,头上戴着一支红翡云鬓步摇。本是很美好的,只是因身孕隆起的肚子与极细的腰身相搭有着说不出的不协调,整个人像是被拼凑起来的。
裴旦行想去扶她,“天寒露重……”
——小心冻着。
他没说完,那女子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裴旦行伤神,叹了一声,“阿妧。听话。”
满目深情,也同样满目萧索。
女子纤长的眼睫垂了下去,手抚上小腹,转身回了房。
客房门前正对着是一处小花园,零零星星栽着几棵树。月色下,树梢像是挂了霜。
谢文珺问山庄的人要了笔墨,不同的纸上写了同样的文字。搁笔后,荣隽将一方手掌大的匣子跪呈给她。
匣中有一方一寸长宽的玺印。
大澟的传国玉玺。
庆阁所驻守的永嘉城是块宝地。毗邻苍南郡,苍南过去便是谢渊的封地——临夏。东南方向便是东百越一带,东百越八城的守军是谢渝部下,可以调动。
“如今逐东一带的兵马人口都是二皇兄的,庸都的禁军也受他控制。陆平侯衡继南坐镇南境,衡家是军功封侯,如今也是一方戍边大将,张相设农桑署前,衡家没少侵吞农田,最初皇兄推行新税法时他们便有过异议。二皇兄在其封地废农桑署,他是叫得最欢的。”
谢文珺说着,将玺印一张张盖上去。
陈良玉道:“我手中有陛下谕令,可调动南境守军。虽如此,衡侯爷还是要试着拉拢过来,若南边也是祺王的人,会腹背受敌。我已派人马去往临夏,慎王殿下必定已有所准备。如今只需联络到庸都与北境,便可广发谕令,起兵勤王。”
可有一种情况,陈良玉手中的谕令是调不动南境兵马的。
——江山易主。
若祺王弑父登基,或宣元帝退位,衡继南若拥立新主,便不会再听其调令。
谢文珺想起一个人,赵周清。
此人原是南境守将,在军中颇有威望。受谢渝提拔去了兵部,一时气盛,要革军政。被贬去苍南做了长史。
后来苍南民难案牵连过广,赵周清卷在其中被杀了头。
可他有个长子,自幼与父随军。谢渝曾赞他有其父之风。
赵周清斩首后,他被流放充军。
若他还活着,将人提上来,即便衡继南不配合,也可以调动赵周清在南境的旧部。
谢文珺想着,道:“荣隽,你明日差人往南部马仓,找一个名叫赵明钦的人,把人带回来。”
荣隽:“臣领命。”
陈良玉道:“衡继南的幺女,叫衡漾,如今还在宫中?”
谢文珺点点头,“皇兄为我选了几人做伴读,她是其一。”
陈良玉想了想,“荣隽。”
“卑职在。”
“明日差人往南境陆平侯府,知会衡侯爷一声,公主将衡漾认作义女。”
“卑职领……义女?”
荣隽揪着头发,“衡家幺女,年岁与公主差不多大。”
陈良玉道:“年岁最不是问题。公主义女,认的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荣隽恍然大悟:“卑职领命。”
夜间难以成眠。
谢文珺满腹心事走到院中,停在偏僻处一株梅花树下。
陈良玉跟着过去。
“皇兄的尸骨,不知有人收敛了没有?”
月光寒凉,在谢文珺身上镀了一层银辉,看上去清清冷冷的。
心脏仿佛被谁揪了一把,酸胀。
“殿下。”
谢文珺抬头仰望皎皎明月,陈良玉自身后唤她。
她回过头。
陈良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外面冷。”
那人茕茕孤立,她便觉得难过。
于是她往前两步,走到谢文珺身边与她并肩,好叫她身旁不那么空。
近看有几只蝴蝶落在梅枝。蝶身小巧剔透,单薄的蝶翼扑闪扑闪,慵懒地停留在那里。
这个季节的梅花早落了,蝶也弱小。
陈良玉捉了一只放在谢文珺指尖上。
那蝶竟也不惧怕人,卧在指尖上小幅舞动着几近透明的蝶翼,也是神奇。
观赏半天不知道这是哪种蝶。
“那是寒蝶。”
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良玉与谢文珺双双转过身,看到那偷马的女贼正从一堵矮墙上翻下来。
36/140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