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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卫顷刻拔刀,将人团团围住。
“你怎么在这儿?”陈良玉道。
女贼在一片刀光中不敢妄动,手指撞上了刀刃,割开一道口子。她道:“这里是我家。你不是猜出我身份了吗?”
一只寒蝶飞到裂了的手指关节处,那寒蝶在伤口上爬来爬去,分泌出乳白色的液体,血止住了。
女贼举着双手,“我回家祭父,犯哪条国法了么?”
陈良玉打了个手势,东宫卫往一旁退开。女贼逃一般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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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4章
溪面如镜。
庄子里没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 多是木头搭起的寻常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黑瓦。
唯一亮眼的颜色,就是那座古朴的朱桥。
没有彻夜燃风灯,灯笼也不多见。山庄里的人日落而息, 一片静谧。
草丛中, 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一声惨厉的悲鸣惊醒了山峦夜色。
灯笼从四面八方亮起。
声音是从朱桥后的一方庭院传出来的。
“去看看。”
谢文珺一把抓过陈良玉的手,走过朱桥。
四周的其他房屋都暗着, 唯有一木质雕花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人跌坐在地, 一人弓腰塌背地站着。
古旧的木门半掩着, 从半开的门缝中看过去, 方才药房外遇到那位怀有身孕的女子手紧捂着腹部, 身下一滩血迹。
想必“阿妧”就是九华山庄叶家的大小姐叶蔚妧了。
裴旦行缓缓跪了下去。
眼眸中痛苦与绝望交织, 眉眼似乎要拧成一个结, 将所有的痛苦锁住。
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
庭院聚了好些人,交耳, 踟蹰。
“大小姐和庄主怎么了?”
“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
闻声赶来的还有方才翻墙进入山庄的那个女贼。
依然是白日那一身黑衣, 以纱覆面,头发遮住半边脸。
她大步跑过去, 推开门,似是叫地上还鲜红的血色刺痛,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身子猛顿了一下,她很快开始翻找什么。
瓶罐、纸包丢了一地。直到从衣服里翻出一个白色扁圆的瓶子,她扑到叶蔚妧脚下, 将药喂在她嘴里。又手忙脚乱地扶正一个杯子,添了水,喂她服下。
嘴里念叨着, “止血,先止血……”
半杯温热的茶只往叶蔚妧嘴里送了一小口,浅浅够冲服药粒。
叶蔚妧推开她,吐出药,“不要你假惺惺,你走!别再回来!”
女贼又往她口中送了一粒,钳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咽下去。
“我会走的。”
她嗓子叫浓烟熏过,声音粗哑,“今日,是爹的祭日……”
叶蔚妧突然发了狂,“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他只认你一个女儿!”
声嘶力竭的嘶喊中,脸庞流过两行清泪。
“为什么?一母双胎,他选择让你活,我死。”
女贼索莫乏气,全然没了白日当街抢劫马匹的强盗模样。
“我把家,身份,相貌,都还给你。”她说。
“还?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何须你来还?”叶蔚妧脸上血色褪去,病态苍白,“他不认我,那属于我的东西我便自己来取。”
她目光移向裴旦行,“我想要的,我都要得到。”
叶蔚妧伸手抚上裴旦行的脸,相差十多岁的容颜在岁月中留下痕迹。
她幼时便深爱这个抚育她长大的男人。
“师父,我们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一定会有!”
“阿妧……”
裴旦行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你给她喝的堕胎药?”女贼质问着裴旦行。
裴旦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道:“阿妧不能生这个孩子。她的身子经不起生孩子这样大的亏空。”
叶蔚妧嘴角牵动,仰头朝天发出一连串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
她笑凉薄之人道貌岸然。
他亲自熬好要杀死他们孩子的药汤,亲手端到她面前来,又亲口说出,“阿妧,听话。喝下它。”
却说,忧心她身子亏空。
那碗堕胎药是叶蔚妧自己灌下去的。这么多年,她忽感有些疲累了。
二十几年前,九华山庄的叶夫人早产分娩。一天一夜,腹中双生胎还未生下来。
叶老庄主为妻女积福,外出布医,未归。
为保住腹中孩子性命,叶夫人支走了其他人,只留了一个心腹婢女。她叫婢女备了剪刀与针线,拉上床幔,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不料腹中双生胎竟是两头身、四只胳膊四条腿的怪胎。
腰腹有一侧是连在一起的。
吓坏了婢女。
叶夫人奄奄一息,叫婢女拿针线帮她缝合。
婢女受惊之下,伤口未能缝合好,叶庄主布医赶回时,叶夫人已撒手人寰,留下啼哭的怪胎。
叶庄主寻遍了古医书,总算在孩子半岁那年找到了将婴儿身体分开的方法。
但只能活下来一个。
稍大的那个婴儿腰腹被切去了半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到完全堙灭。
叶庄主托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最后看过一眼,便把她放在一个竹篮里,交给了一个婆子。
怕影响活人寿数,早夭的婴孩是不入祖坟的。叶庄主只叫人去后山找块地儿,挖坑埋了。
后山少有人去,人迹罕至,偶尔会踩住山林野兽捕食后啃剩下的骸骨,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林子深处,会传来夜枭怪异的叫声。偶尔一阵阴风吹过,树叶、枯枝沙沙作响。
令人头皮阵阵发麻。
那婆子心中害怕,随便将装着婴儿尸身的竹篮丢在一棵树下。
那年梁溪城出了一件大事,凌霄山庄裴家一夜灭门。
裴旦行侥幸逃生,躲在九华山庄的后山里。
招此杀身之祸,只因裴父想巴结权贵,将一本从东胤寻来的秘术献给了朝廷。为了不出岔子,裴父事先找来几个药童试炼,认为大致没问题之后,便叫人取走了那本秘书功法,等着新帝登基将他视作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加官晋爵。
他劝过父亲,此途不正。
可利欲熏心的父亲听不进去任何进言。
加官晋爵没等到,等来的却是黑衣蒙面的杀手。
裴旦行从藏身的洞穴中爬出来寻找食物,看到那树下的竹篮,以为是进山打猎的猎狐随身带的吃食。
见四下无人,他冲过去,提了篮子就跑。
风刮过耳畔,似是身后有人追杀一般,他一步不停歇地跑回山洞。
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不是食物,是一个婴儿。
似乎还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他吓得跌了一跤,头磕在乱石上。这一磕,耳朵好像磕出了幻听。
竹篮里已经死去的婴儿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再看一眼。
婴儿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半大小子,衣服总容易破,所以裴旦行身上总是揣着缝补的针线。可幸,逃命时,针线也还带在身上。
九华山庄的后山药草不少,他自幼学医,找些药草不难。
他将婴儿血渍呼啦地伤口缝合,敷上草药,竹篮里用来盖这孩子的布还算干净,他便叠了这块布,环腰缠了一圈,将伤口包扎上。
没有奶水,他甚至弄不来一碗稀粥。于是他便割破手指,以血喂养。
“撑不撑得住就看你自己了。”裴旦行心里这样想。
他几乎是完全不抱希望这孩子能挺过来的。
山上能吃的东西很少,野兽却多。
为了不被野兽当做餐食吃掉,他拎着竹篮下了山,挨家挨户讨饭。哪天运气好的话,遇着哪家添子添孙奶水喝不完的,他还能讨来半碗,喂篮子里的小不点喝下。
很庆幸的是,那孩子活了。
他白日遮遮掩掩在城中穿梭,夜晚便回家收敛家人的尸骨。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怕屠戮他家人的那群黑衣人找到他。
幸好,再无人追杀。
家人都入葬后,他继续提着竹篮走。
他要去外地,谋一个生路。
路途中讨不到饭,太饿了偷了一个馒头,被人逮到,问他要馒头的一文钱,他拿不出,被打到半死。
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
他们遇到一个游医,那游医欣赏他的天赋,将他们二人带回医馆。
他便在医馆做起了学徒。
在师门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得师父赞赏总会明里暗里的遭到师兄们欺辱排挤。
为求得有片瓦遮身粥食果腹,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巴结奉承,脏活累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冬日里还要去冰封的河边凿开冰面盥洗所有人的衣鞋裤袜,每每浆洗完回来手足俱裂,四肢僵劲。
女婴长大到十几岁,他带着她回了梁溪城。
少女穿着麻布袋改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背着筐采药。发髻两边编着两条干净利落的细辫,眉眼清澈,不染纤尘,像堕入凡尘的精灵。
裴旦行偶然间发觉这孩子从医天赋极高,完全不输他少年时候。裴家没出事之前,他被人唤作“小神医”。
此后他便有意识地教她识字认药。她身体有残缺,若能学得一技傍身再好不过了。
“师父,”她仰起脸,问他,“为什么你是师父,不是爹爹?”
裴旦行笑道:“阿竹若想唤我爹爹,也行。”
她是在竹篮里长大的,裴旦行便给她取名阿竹。
左右阿竹是他养大的孩子,唤他一声爹似乎也受得起。将来送她出嫁的人,舍他其谁?
少女道:“那不行,我还要与师父成亲的。”
裴旦行道:“不可以的。不过,师父会给阿竹选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夫婿。”
话说完他便察觉少女脸上有那么一抹不高兴,所以他打了只野鸡,准备晚膳做给她吃。
他没记住那夜晚膳的味道。
一觉醒来后,自己不着寸缕地躺在阿竹的床上,凌乱的床铺上,有落红的痕迹。
他陡然坐起,往角落里缩,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女。
“师父,现在你可以与我成亲了吗?”
少女笑得天真烂漫,裴旦行却不寒而栗。
自那后,他便与阿竹分开用饭。
他开始教阿竹洗衣,此前,她的衣服一直是他手搓的。
睡觉时也插上自己房门的门闩。
一切都仿若徒劳,因为阿竹怀了身孕。
他骗她喝下一碗堕胎药,扼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九华山庄叶家夫人当年生下的是双生胎,如今却只剩一个独女。想到他是在九华山庄的后山捡到的阿竹,便想打听打听阿竹的身世是否与叶家有关。
恰逢叶庄主下山施药,他带着阿竹前去。
瞧见了叶家大小姐叶蔚妧那张与阿竹一般无二的脸。
阿竹自然也瞧见了。
她上门认亲,叶庄主却一口咬定他家夫人当年只生了一个孩子,不愿相认。
双生胎,一生,一死。她捏紧了拳。
当晚,九华山庄起了一场大火,叶庄主葬身火海。
她看着火势愈来愈大,犹如她心中萌芽后肆意生长的恨。
一母同胞,凭什么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能受尽万千宠爱?
她看着她冲入火场,想把她们的父亲从燃烧的木梁下救出来,却被砸落的熊熊火焰烧伤了脸,人被压在砖瓦下。
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火势丝毫不减。没人敢冲进火里救人。
裴旦行赶到,从火堆里扒出了“叶蔚妧”。十指燎起了泡。
“阿竹,你做了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师父,不是我放的火。”阿竹道。
她只是在火光燃起之时,从外头,锁上了房门。
“还有,我不叫阿竹,从今往后,我是叶蔚妧。师父,我有家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如愿拿走了“叶蔚妧”的一切。身份,名字,还有家。
不断有东西在火势中崩塌、炸裂,浓烟刺鼻,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身后的火舌依旧在舔舐着房屋、树木,裴旦行后背被烘烤得火热,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似乎,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师父,娶我吧。我们成亲。”
她说。
他们算不得真的成了亲,没拜过天地、高堂。
有些时候,裴旦行想放下心中所有的恨,只求与她温酒烹茶,相依相守。
他心中煎熬,却又放任叶蔚妧为所欲为。爱得毫无底线。
可唯独生子这件事,他从未有过让步。
叶蔚妧缺了一个肾脏。这样的身体,经受不住妊娠生子对母体的摧残。
相比于永失所爱,他并不介意无后而终。
裴旦行将浑身是血的叶蔚妧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不愿再叫“阿竹”,他便顺从她的意思唤她“阿妧”。
那年“叶蔚妧”得知一切后,对她说:“我小名叫阿影,母亲姓朱。往后,我更名就是了。”
影子。
说不清她和她,究竟谁是谁的影子。
对于裴旦行来说,最遗憾的是,如果二十多年前那些事没有发生,他或许可以明媒正娶,让这个姑娘成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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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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