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坐门外,守公主一夜好歇。”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8章
上庸城风波还在蔓延。
谢渊之藩后, 贤妃位分晋为贵妃,摄六宫事。
驱逐其子,晋升其母,无非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一切只为安抚与制衡。
出战南洲的旨意颁下来, 只给了陈良玉五万兵马,要深入别国作战, 这点兵力是远不够的。
宣元帝又下一道谕诏予她南境兵马的调度权。
同时, 下旨陈良玉十二卫大将军之职由高观接任。
高观领金吾卫大将军职, 按照常理, 是不可兼任十六卫其他职衔的。
陈良玉旋即想通了宣元帝为何指派她去南洲平乱。
这是要撤她统领府兵的职权了。
待她自南洲平乱归来, 上缴兵符, 她手上便不会再有一兵一卒了。剪了翅羽的鹰, 动弹不得,她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嫁与谢渝, 成为那百无一用的众多后宫宫眷之一。
可旋即,宣元帝又将十二卫府兵与庸都守备军的指挥权交于赋闲已久的宣平侯陈远清。
这样的兵马调度, 陈良玉预感不太好,总觉得她这一走, 庸都会出大乱子。
而且是不可控的那种。
陈远清听诏进宫,宣元帝卧在龙榻上休养,谢文珺与几个嫔妃在旁侍疾。
北雍质子翟吉也守在宣元帝龙榻前,几乎全天不离,凡有宣元帝入口之物, 他必当先一步以身试毒。
将殿中人遣散,孙公公宣了这样的旨意,陈远清也感到有些意外。
宣元帝以为陈远清要推辞, 怏怏地道了一声:“兄长……”
那般神情,陈远清再熟悉不过。
幼时他没背完书担心叫先帝责骂时,少年时五王之乱他不得已提起长刀与亲兄弟血刃相向、你死我活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一个掌天下人生死大权的帝王,在害怕的时候,还是习为故常地喊出那声“兄长”。
陈远清的心软也相沿成习,谢临在他跟前显露意怯,他便什么都依了他。
即使他如今的身体已不能如当年那般,能以万夫之勇为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但若能叫他有那么一二分的心安,那么,他愿意再次领兵,在他有危险时披甲上阵,为他最后拼杀一回。
陈远清向宣元帝多求了一道旨意,将陈滦提早外放。
陈滦进士及第后任翰林修撰不足一年,依照常理,进士一甲封授官职后,是要在庸都任职满一载后才会外放,去地方任职。依照其在地方上的功绩、表现,决定任职几年再调回庸都。
安排好陈滦后,又遣派府兵护送严姩母女回北境,回到陈麟君身边。
当真要出大事!
陈良玉心中不安,欲问个究竟,严百丈抢先给了她一个铁鋄信筒,里头卷着一张帛纸,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线路图,节点处标记着的地方都是些市井铺子,或是马行,或是布庄,或是点心、果脯铺子,也有几处农院。
这并不是庸都的舆图,那点点星位,星罗棋布,更像是遍布大澟全境的点位。
“将这些位置记牢。”严百丈道:“你此去南洲,若许久没有庸都的消息,你的信儿也传不回庸都与你大哥那里,便动用飞虻联络。”
“飞虻”是贺年恭四大弟子之一、有着飞虻矢之称的江伯瑾所成立的民间情报网,五王之乱时他入丰德王麾下做了军师,屡次向丰德王进献截杀谢临与陈远清的计策,皆被严百丈、林鉴书与陈远清三人一一攻破。
丰德王屡屡退败,疑心他是谢临安插的暗棋,便断了他的双臂。
他最后的下场不得而知,有人说他被乱刀砍死了,有人说他被驱逐做了乞丐。
总之,之后再无人见过他,渐渐地也都当他死了。
他的“飞虻”被严百丈收拢,继续沿用。
陈良玉蓦然想到一事,对严百丈与陈远清道:“爹,严伯,林师伯终前将阴阳三卷给了翟吉,庸都若生乱他必会趁乱作梗,搅浑了水出逃。如今他守在陛下身边不好动手,定要找机会不留把柄地杀了他,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北雍!”
阴阳三卷虽已在民间流传,或许早已被北雍拿到,可兵家用武,最忌纸上空谈。
但翟吉不是空谈之人,他对于领兵作战很有领悟力。束发之年,便能将严百丈困顿在兵阵中,射穿了严百丈的小腿。
若叫他贯通了阴阳三卷回到北雍,与放虎归山无异。
对大澟来说,他将会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宣元帝的精神愈发不好。
病了月余不见好转后,他移进崇政殿后方一处寝殿养病,重新题了殿匾,改名为长生殿。
意在寿比松乔,长存不灭。
题了长生的门头匾未能佑他却病延年,每日吃药进补,逐月下来,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
这日薄暮,谢文珺侍候宣元帝服过汤药,用巾帕拭掉嘴角的残留,便要告退。
宣元帝唤她:“江宁……”
“儿臣在。”
她礼行得规矩,挑不出错处,宣元帝看了却良久不语。
自他病了以来,谢文珺得空便来照料,事事当心,极是妥帖,可他总感觉差了些什么。
方才那一礼,他才想通,缺了些温情。
血缘亲情,本应是最相近、最体己的,却为何这般疏离?
“你是朕唯一的女儿,为何,与朕如此不亲近?”
谢文珺当即行了跪拜大礼,道:“父皇是君父,威仪赫赫,儿臣敬重父皇。”
宣元帝怅然若失。
敬重?他如今盼切的不是那份对君父的敬重。
越是人在病中这种脆弱的时候,越是渴望儿女天伦的亲情。可似乎苍天薄待于他,连这样小的祈盼都不愿施舍。
“朕……”宣元帝欲语还休,“罢了,你回东宫罢,这些日子辛苦。”
谢文珺正要起身,忽然宣元帝又一问,“若朕今晚一睡不起,你认为,谁更有能力继位?”
谢文珺道:“儿臣,不懂这些。”
宣元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懂最好。这些年你总是孤零零的,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你关切不够,你回东宫罢,叫太子……选几个伴读入宫来,陪着你打发时间。”
又觉得还不够,叫进来候在长生殿外的卫小公公,交代道:“卫七,照顾好公主,朕是信得过你的。”
“奴才遵旨。”他嗓子已经损毁了,嗓音呕哑难听。
卫小公公弓腰,佝偻着身子,看不清脸,也窥不清面部是什么神色,但他似乎很紧张,手脚都略有些不安。
或许,也可以将这种不安解读为兴奋?
“谢父皇,儿臣告退。”
谢文珺起身退出长生殿,回到东宫往乾清殿去,荣隽也正往这边行来,脚步有些急。
谢渝面前案几上的奏疏堆了几摞。
荣隽道:“殿下,倚风阁密函。”他顿了顿,又道:“陛下那边,也已经知道了。”
倚风阁明面上只是一座皇家妓坊,暗地里却是宫中搜集大臣与民间动向与机密的暗线,风月皮子下更是藏着一座暗狱,这座牢狱等闲没有身份进去,得是谋大逆的皇亲国戚才能有幸体会到其间的酷刑。
倚风阁人脉复杂,并不忠于某一个人,其间有皇上的人、东宫的人,自然也有谢渲的人,甚至谢渊的人。
只不过后两者离开庸都就藩之后,他们的耳目已叫谢渝清理干净了。
谢渝拆开信函看了,眼圈发红,似一头被惹怒的雄狮。
祺王谢渲在其封地逐东废农桑署后,各地世家士族对谢渲的呼声越来越高,榆城黄家、尧城谭家、临安阎家皆已归拢。
世家在朝任职者不在少数,此三家最位高权重的人,当属礼部尚书黄俏琼、刑部尚书谭遐龄、钦天监监正阎天枢。
如今的世家几经削弱,只是豪族、士族的笼统称呼,各世家虽然仍然掌控着一部分土地与人口,但与之前的门阀世家相比,也只占了尺寸之地,且各世家相去甚远,不成体系,对皇权也构不成威胁。
虽比不得门阀世家当年占地为王、掌控着一方土地上的经济、政治与军队那样的荣耀与权势,若这些世家、士族联合起来拥立某个人夺储,也实在可怖。
由于得了当地世家拥戴,今岁夏末,逐东暗探传来探报,言明谢渲正笼络其他世家,并在其封地暗自招兵买马。
张殿成不得已北上亲巡。
其亲巡的目的,在于威慑,也在于笼络。
可今早随张殿成去亲巡的近卫传信函至倚风阁:张相于钟吾城遇刺。
钟吾城正毗邻祺王谢渲的封地——逐东。
钟吾城林氏在朝位最高者,是北衙禁军统领,林忠。
荣隽道:“张相无碍,刺客均已伏诛。”
谢渝道:“受谁指使?”
“是死士。”
不少达官显贵都有豢养死士的习惯,便于必要时为他们除掉政敌。死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被主家下达了任务,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一个死,绝不透露主家身份。
动手的未必是谢渲,可行刺张殿成,已然说明有些人已经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了。
“皇兄。”谢文珺唤道。
谢渝的视线从信函转到谢文珺身上。
谢文珺接着说:“父皇要你选几个公主伴读入宫。”
她说着,提起青笔蘸了墨,在乾清殿中的地方舆图上圈了几处。
谢渝默了默,道:“知道了。”
如今这样的情势,搜罗各家贵女入宫,明面上是为公主选伴读,实则是为东宫拉拢各家做铺垫。
公主伴读一般只从宗室、皇亲中挑选规矩懂礼的,极少从外姓朝官家中子女擢选。
惯例如此,可世殊时异,也得讲究特事特办。
宣元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要牵制住各方的力量,杜绝因某一方势力过强而即刻引发同室操戈的可能。
只管生前清平无事,哪怕他死后巨浪滔天。
谢文珺圈的几处,除了东府,便都是六部九寺中大员的乡土。
朝廷大员、世家士族送各家的女儿入宫做了公主伴读,便是搭上了江宁公主。
可谁又不知江宁公主是养在东宫的?搭上了公主,便能趁太子的东风。
来日太子顺利登基为新皇,晋爵、厚赏倒成了其次,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等一跃成为天子近臣、永保家族繁盛的时机,是多少年求不来的。
东宫选公主伴读的消息一出,大员们自己先坐不住了,纷纷寻门路,想尽法子让自家调教得最得体的女儿在宫里露面。
最终确定的伴读人选,有东府章姝郡主、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嫡次女阎柔、兵部尚书盛修元之女盛予萱、户部尚书苏察桑之孙女苏礼衿以及南境的陆平侯衡继南幼女衡漾等十余人。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9章
今岁上庸城的天格外干燥, 入冬多日,也不见降一场雪。
这是宣元二十二年的岁末。
宣元帝将养了大半年,身体总算有了好转的迹象,一反常态地关心起了农事。
年前不降雪, 来年粮食十有八九歉收。
这就不得不考虑明年粮税收不够数的问题, 还要预防闹饥荒。
赶在各衙署停政之前,宣元帝向司农寺、鸿胪寺和礼部下达谕令, 命他们好好准备来年二月二的耕事节。
务必要隆重以待。
三衙署接到谕令, 一合计, 年也过不好, 干脆不过了, 卷了铺盖在各自官署就地一铺, 睁眼就是干活。
安排完这些, 宣元帝好似突然想起来宫里还有姚废妃这么个人,复了姚废妃德妃的位分, 迁回原来的重华宫。
月例、用度一应照旧。
年关宫宴,祺王谢渲走马赶趟、快马加鞭从其封地逐东赶回庸都。
他是奉诏回宫的。
他似乎清楚这一趟回庸都意味着什么。
蒋安东拦下了出城接他的祺王府兵, 带领几百禁军远行相迎,接到他人后, 除了百十人一路随护折返上庸城,其余人又分几路,朝他来的方向奔驰而去。
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也似嘲讽。
他笑那巍峨皇宫金銮殿里的人,他所谓的皇兄与父皇, 轰赶丧家之犬一般将他驱逐还不够,如今防乱臣贼子一般防着他。
那些兵分几路前去探查的禁军,是要为他们高坐金銮殿的主子确认他有没有违制带兵回庸都。
防着他不本分, 在身后的来时路上陈兵。
都说血浓于水,可血腥气太重,反而不如清水甘洌。
谢渊比谢渲早几日到。
他在其藩地临夏说不上励精图治,倒也求稳。他奉行“仁治”理念,务农耕,兴工商,临夏在他的治理之下一片欣欣向荣。
东宫在临夏的暗探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出格的动作,便没对他过于设防。
其生母晋了贵妃,宣元帝未册立继后,贤贵妃如今位列后宫第一等,身份贵重。
慎王妃荀淑衡已有身孕,月份还不大,但也能朦胧瞧出肚子。
宫里总算有了件喜事。
贤贵妃的喜悦溢于言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宣元帝病了这许久,对即将降生的皇孙也分外重视,当即厚赏了荀淑衡与其母家,还特准她回家探亲。
宫宴上光鲜亮丽的诸人,实则背后各有各的不堪,在外人瞧着,谢渊无疑是最有福气的那个人。
家室祥和,母慈子孝。
谢渲沾了一身的寒气匆匆赶到,依次向宣元帝、太子、贤贵妃和重新复位的德妃见过礼,愣愣地盯着德妃看了一会儿。
鼻翼一张一阖,顷刻落了滴泪。
那个在他离开庸都时还能看出绰绰风华的妇人,如今老了十岁不止。
他察觉母亲有些异常。
她只对着他慈爱地笑,一句话也不讲,甚至叫他起身都只是打了个手势。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
32/140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