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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珺眼珠一转,脱口道:“意思是,女子与女子之间互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是吗?”
谢渝诧异地看着她,“你近日看了什么不伦不类的书?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谢文珺伸出小手打了个哈哈:“没有的事,请皇兄解惑。”
谢渝清咳一声,板起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威严些,教诲道:“情爱本美好,无关男男女女,真挚的情意都值得被尊重。但,你说那样的,孤不推崇,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朝代推崇。”
谢文珺追问:“为何?”
她急切地样子令谢渝更加觉得有端倪,但还是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生而为人,多数人都是健全的,但有一些人不得上天眷顾,或目不能视,或口不能言,或耳不能听,或四肢不全,不能因他们有缺陷就不允许他们生存。同样的道理,多数人都是夫妻结合,断袖之癖,磨镜之好,虽少,但总是有的,他们与常人不同,可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但若这样的人多了,他们无法繁育子女,继而影响到人口和农耕,势必会破坏社稷安稳。”
“故而就把他们视为异类么?”谢文珺柔声细语应和道:“江宁明白了。”
太子对她这副恭谨的模样嗤之以鼻,将理好的纸张与册子规整妥当,归置在案面上。
谢文珺凑过去,翻着看了几眼,“舟楫署,衍支山。”
宣元帝命工部督建衍支山行宫,以备他颐养天年,所需木料石瓦均从东百越一带往庸都输送,经河州路段河道淤堵,今夏末又突发山洪,沉了两艘往衍支山运送金丝楠木的船,太子派人去查,劳动了周边七个县的衙门打捞,竟连块木屑都没找到。深究下去,竟发现不仅这批金丝楠木无迹可寻,连户部与舟楫署上报说沉了的那两艘船只都未登记造册。
这帮人已经如此胆大妄为,竟公然造假账贪敛国库之财中饱私囊。
再往下查,上报沉船的舟楫令周永禄原本只是河州一布商,大澟有律例,商籍者不得从政。但有一条出路,叫“捐官”。
大澟与北雍打了十几年仗,农税覆盖不了这么大的支出,于是朝廷允许商人向朝廷捐纳钱物,换得一官半职,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有政策就有漏洞可钻,捐纳的财务到了国库,叫捐官,若钱到了别个人手里,那就叫卖官敛财。
这个周永禄,就是向朝廷孝敬了一大笔钱,才做了舟楫令,而这笔钱并未入国库,追查这笔钱的去处,流向直指祺王谢渲。
谢文珺凝想片刻,“祺王哥哥最重名声,将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应当不会做卖官敛财的事。”
太子有心考她,道:“那你说说看,此事谁会做?”
谢文珺踱了两步,道:“那便是德妃与姚崇山了。”
德妃姚霁月是祺王谢渲生母,其父便是督建衍支山行宫的工部尚书姚崇山,其兄姚霁风,姚霁云分别在国子监和工部任职。
霁月清风,好名字,真讽刺。
“德妃野心昭昭,在内图皇后之位,在外,欲叫祺王哥哥取东宫而代之,拉拢人心所需钱财颇巨。”谢文珺手指点了点太子手中的账目,“祺王哥哥不参与其中,可未必不知情。”
太子心想自己的苦心教导还是有成果的,感动得涕泗横流,“接着说。”
“德妃身在后宫,要做事,外头需要人中间人,得来的钱财也得寻了名目来头才好为己所用,工部尚书姚崇山老家可是有两家钱庄罢?”
谢文珺执笔,铺了张宣纸画了几笔,“德妃要与人通消息,再由姚家人将白身安排进官署,所得财帛要入钱庄洗白,如此繁杂的动静,若说祺王哥哥不知,连我都是不信的。”
太子赞许点头,他追查后宫收受贿赂扰乱朝堂的事已久,如今是发难的时候了。
谢文珺又道:“姚崇山督建的衍支山行宫未竣工,此时或许不是动姚家的好时候。”
“还建什么行宫!早年的赤字都未填上,宣平侯打仗的粮草五六成都是军屯上垦出来的,行宫的工期还是后延罢。”
太子抚了镇尺将宣纸压平,又添上几笔数字,“民生待兴,北境大军裁撤抚恤的银子不日也要清算发放,国库已拨不出这笔银子了!姚家滥用朝廷权力搜刮了这许多钱财,如今朝廷要用,他们就得乖乖吐出来。”
陈良玉嘴里衔了根草,蹲在墙角。
刑部来人时她还在想会不会碰巧在刑部大牢跟邱世延做邻居,可巧,奉命捉拿她的人就是今日将邱世延和周培带走的两位刑部司官,只不过拿她时二位脸更苦了。
一气儿带走了三个人,将宣平侯府、吏部还有一个通判都拖了进来,但凡宣平侯府和吏部谁要在日后想起他俩,来个秋后算账,那不死也要扒层皮。
皇城有许多偏僻的宫室,常年无人踏足变得荒废,两位司官就将她扔在了离六部不远的一处宫墙里。
翌日陈良玉被传入崇政殿时地板上乌压压跪了一堆人,太子,慎王谢渊,右相张殿成,还有爹和大哥,江宁公主竟也在,她立在太子身侧,不怎么显眼。
御座正下,陈远清与张殿成胶着对峙。
张殿成似乎已经撑到极限,弓着身子,紧紧攥着胸口的袍衣,两行浊泪滑过纵横沟壑的脸,向皇上诉苦:“老臣与夫人上了年岁才得这一子,又不足月,生下来就身体虚弱,家里人捧在手心都怕摔了,今早好好地出了门,怎么就没了呢?”
张殿成双鬓已染白霜,他不似那些满脑肥肠的官员,身子骨精瘦结实,一看便知确实是为凜朝劳心劳力做事的,不枉贤名在外,如今老年丧子,一下苍老了不少。
当真世事难料,陈良玉无论如何没想到,堂上痛哭的老者,数日前还曾在众人驳议时为她执言道:有才堪用,何拘男女?
不想今日事态便成了这副局面。
陈远清虽威名在外,可到底年轻时也是门阀世家苦心教养出的贵公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粗鲁气概,“陛下,小女与张家小公子发生冲突,原也是因为张公子闹市纵马伤了人,小女尽其职责要对其依律杖十,张公子不愿履罚。太医也说那孩子身亡乃是怒火中烧导致的气血逆冲,这才吐血身亡,若是要小女因此偿命,岂非对小女不公?”
合着是自己给自己气死的,气性可真是不小。
宣元帝头大如斗,一边是张殿成与陈远清因儿女过节僵持,一边又是太子谢渝选在这个时间节点奏报衍支山行宫工程贪墨巨款。
本就心烦气躁,又看见太子身后的谢文珺,火气更大了。
前太子妃薨逝后,太子对他颇有怨气,虽有意隐饰让步,粉饰太平,却执意推出个公主准她阔论国事,多番斥责也不济。
太子羽翼日丰,他这个做父皇的,想用威势强压,已是很吃力了。
宣元帝语气凛然,对谢渝道:“太子?”
太子上前,见过礼,将一沓呈上,道:“儿臣这里有些账目请父皇过目。”
孙公公迈着碎步接过去呈至御案前,宣元帝翻看着,太子接着禀道:“两艘船载的金丝楠木,二十万两白银,报损折子竟只写了‘沉沙埋没,无迹可寻’,与工部一起欺上瞒下的舟楫令周永禄,商贾之家,这些年往宫中进献了不少银两。”
说着话,一个内侍五花大绑被押上殿前。
内侍唇色惨白,磕磕巴巴抖动着上下唇,完全忘了话怎么说。
太子看向内侍,清朗开口:“把你刚才说的,再跟陛下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说一遍。”
内侍哐哐把头往地上砸,磕得前额血肉模糊:“是德妃娘娘逼奴才干的,奴才是被逼的皇上,皇上开恩,求皇上饶命……”
皇上肃然危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知道朝廷少不了贪污之事,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竟连皇上的钱也贪,在他眼皮子底下贪。
太子转向内侍,厉喝道:“接着说!”
内侍又磕头,涕泪交垂:“德妃娘娘宫里开销大,宫外有寻门路的,娘娘便让奴才从中搭线,让姚尚书家二公子为求官之人安排个差事,总少不了一笔孝敬。”
“德妃,很好。”皇上吐字无波无澜,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但想来定是怒极的,“此事,与祺王可有干系?”
太监死命摇头:“没有,没有,殿下不许,娘娘特意交代奴才一定要瞒着殿下。”
“将那贱妇带来!”
俄顷之间,一个珠装玉裹的圆润妇人步履匆匆,拜倒在宣元帝脚下,二话不说开始叫屈喊冤。
“那你说说,冤了你什么?”宣元帝盯着她,德妃如坠冰窟,方才路上想好的狡辩之词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地喊冤。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太子指向已经吓丢了三魂六魄的周永禄,道:“娘娘,你可认得此人?”
德妃闻声看向太子,谢文珺躲在太子衣袍后侧的阴影处,在德妃看过来的一瞬间,掐好时辰对她展露出一个笑脸。
她几乎巧妙地避过了除德妃以外所有人的视野,唯独从陈良玉的角度能看到她绽开了笑容的半张脸,她试图添把柴激怒德妃的小动作毫无疑问地被陈良玉尽收眼底。
德妃自然也不出意外地瞧见了。
耳廓伴随一声惊雷炸响,德妃如梦方醒:“你这疯子养大的孽种!是她,她记恨臣妾揭发她们母女祸乱后宫,对臣妾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又指着周永禄,“臣妾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他!”
转瞬之内谢文珺神色已恢复如常,敛眉顺目静置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好欺负的模样,对德妃的攀诬不回应,亦不自辩。
太子道:“不认识也是寻常,这么个小人物,自然不配入德妃娘娘的眼,娘娘认得银子就好,夏末时娘娘宫里进的十万两雪花银,娘娘总还是有印象的罢?”
一杯清茶连盏带盖砸在德妃膝前,当即摔成一片片碎瓷,宣元帝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攀咬他人。”
德妃整个身子都吓得为之一颤,惊惶地死命磕头,叩在碎裂的瓷块上额头立刻见了血。
事已至此,容貌这样的小事再也无暇顾及,只寄希望于帝王能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对她生出些怜悯之心赦她一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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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皇兄,你不娶我娶啊!”
第8章
陈良玉自来这大殿一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原以为召她来是问罪的,却不想站在门外侯等瞧了这么一出大戏。侯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传她进去,似乎殿内站着的那些人,包括陈远清在内,都忘了殿外还站着她这么一个人。
孙公公去传了姚崇山与祺王谢渲,这才瞧见站得规规矩矩的陈良玉还在这里,迈着碎步回到宣元帝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接着又小跑着出来,“皇上讲,今日有国事,陈统领就先回去。”
他说的回去,显然不是让她回家或是回南衙的意思。
果不其然,张殿成紧随其后也出现在殿外,“国事当前,私怨先不谈,但嘉儿的死与你是否有关还有待查证,查清之前,烦请你先屈就着。”
陈远清目光投来,眼神带着些担忧的意味,张殿成和他对视一眼,又对陈良玉道:“若此事属实误会,本相自会登门赔罪。”
陈良玉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她对于这位辅佐太子的右相是很敬重的,文官中少有实干家,张殿成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干才,有手腕却不残忍,当得起“鞠躬尽瘁”四个字,他与左相荀岘年岁相仿,却比那位清闲的空谈宰相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如今,他忍受着丧子之痛,殿内吵得不可开交,接下来还有后续诸多事情要他去处理。
陈良玉被人带离时,又往殿内探了一眼。彼时服绯色官袍、行色匆匆的姚崇山与祺王谢渲一前一后赶到,德妃已退到一旁跪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只漫不经心的一眼,陈良玉分明看到谢文珺嘴角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泛出森森冷意。
陈良玉又回到那处破落宫室,被带去崇政殿时日头正高高挂起,现已日暮了。
她甩了甩脑袋,大概是想把那张瘆人的笑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又想起那夜霜白的月光下,谢文珺双臂攀着她的脖颈,将头埋着,温软单薄的身子瑟缩在她怀中簌簌颤抖,下一刻,她就仿佛变了个人,握着一把锋利的金钗,狠戾地插进那个流兵胸口。
今日在崇政殿,她又躲在阴暗处,不着声色地激怒、挑衅德妃,看着一个矜贵的皇妃在御前众人面前失态。
得计后,继续对着她笑。
她仰卧在简陋的床榻上,想不通,一个年岁不大,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公主,何至于如此狠毒。
清早的朝阳穿过掩不严实的窗棂透进来时,那两位刑部的司官一路报大喜似的跑了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出去,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问及原因,两位司官讳莫如深,有天大的难言之隐一般,死活都不愿说。
再三追问之下,才藏藏掖掖道出昨夜右相府出事了,出大事了!
亘古未有之奇闻,张家那个断了气的公子,借尸还魂了。
据说是把人放进棺材那天傍晚,复礼的小厮正登在屋梁最高处挥着张嘉陵生前的外衫喊魂,喊过三声之后汗毛怒张,脊背发麻,周身一阵赛过一阵的阴冷。
虽觉异常,却不敢停止招魂。待他从屋梁上顺梯子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小殓过后,张府便将张嘉陵的遗体移至灵堂入棺,行哭礼。
亲族有序地跪坐在灵堂两旁,丫鬟仆人皆身着丧衣跪于明堂痛哭号丧。大伙哭得正投入,一婆子低头久了脖颈不受用,稍稍抬起头活动了下,见一节惨白的手指从棺内扒出。
婆子惊恐地喊叫出声,众人齐齐止了哭声朝那婆子看。
紧接着棺内响起异动,循着婆子惊恐的目光看过去,众多人的心一齐被吊起。
棺材里不负众望地浮出一张惨白的脸。
哭丧的人吓了个魂飞魄散,一时间整个张府尖叫不绝。
死去的张嘉陵从棺沿翻身出来,‘啪’一声以狗啃泥的姿势摔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看着四处逃窜的人群迷惑不已。
“这他妈是哪?你们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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