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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底黑字的招牌据说是今年新换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用楷书写着几个大字——“修宁市澜越高级中学”,苍劲有力,一看就朝气蓬勃。
谢晏抬头看了一眼,深深呼吸了一口名为“知识”的芬芳。
然后,步履坚定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和周围那些手脚齐全的学生相比,他的造型实在有些不伦不类——左腿打着石膏,裤腿因此卷起很高,双手拄拐,额头上还有纱布——因此回头率颇高。原本那些视线只是探究,但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又统一变为惊愕。
“那是谢晏?他没事了?”
“你看他那造型像没事的样子吗?我都不敢认。”
“打着绷带都要来学校也太拼了吧?”
“头发都剃了!说不定又是被家长逼的……”
谢晏没太在意周围的嘈杂,正当他靠近校门时,忽然从侧面传来一声有点熟悉的声音,“那边的同学,哪个班的?需不需要老师帮……”
谢晏转过身。
对上视线,那站在校门边检查纪律的教导主任声音噎在了嗓子里,“……忙。”
谢晏把头发剃到了发根,黄色锡纸烫的部分都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寸头,露出一张五官明艳的脸。教导主任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把人认出来,只觉得自己四十年来都没受过这种惊吓:“你是谢晏???”
谢晏:“昂。”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你你……你头发剃了???我上回让你染回黑色,你不是说你好不容易漂了五遍色,死也不会染回来的吗?”
谢晏顿时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我那不是确实‘死’过一遍了吗。”
“再说,”他顿了顿,“其实我没染色,剃到发根就是黑的了。”
教导主任只觉得难以置信,实在是谢晏同学过去的战绩过于辉煌了些,他微微后仰:“你真是谢晏?”
“我好像也没毁容吧,”谢晏摸摸自己的脸,“楚老师,我能进去了吗?”
今天太阳还挺晒的,站久了他有点晕乎。
作为教导主任,楚宏也不能说,学生“改邪归正”了还要骂两句,于是挥挥手招来一个值周班的学生,让他陪着谢晏进教室,一边掏出手机给谢晏的班主任打电话。
他是有点受惊了,得让班主任做好心理准备。
……
“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到了高二(2)班门口,谢晏转头对那个值周班的学生道谢。
等对方离开,他才往教室里走。周一早晨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多少显得有些嘈杂。
结果他一进去,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谢晏?!”
“卧槽,你活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
……
“活了,活得好好的,头发嫌麻烦,剃掉了,回头养长了再做新造型。腿?摔断了呗,能活着就挺好了,不能再要求造型英俊……反正过几个月就养回来了嘛。”
谢晏只觉得自己像个明星,不停地回答着身边同学的问题,然后一路走到教室靠内的最后一排。
靠过道的那个位置是他的,靠窗的则是他同桌,男生,这会儿正趴着补眠。
同桌白天爱睡,不是第一天了,谢晏见怪不怪,将拐杖斜靠在课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放下书包。
前座的两个男生是一路看着他走进来的,此时脸上都挂着惊愕的表情,其中一人问:“你伤没好,回来干嘛?又是你爸逼你回来的?”
“没。”从校门口一路走进来,谢晏这会儿腿有点疼,还晒得头晕,恹恹的不太想多说话,“这都高二下了,一天一个复习进度,我这都落下好几天的课了。”
谢晏是后进生,又没人会帮他留笔记。
何况别人的笔记就算借到也要消化,补起来费时费力,谢晏睁眼想起这茬,根本躺不住,昨天就跟他妈说要找家教,学校里他也不打算落下,就当用第一轮复习的机会重学了。
那两人听完,面面相觑,左边那个想了想,语气变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
“你真是谢晏?”他问,“不是闹鬼了吧?”
谢晏看他一眼,伸手,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虽说身上疼得要命,右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教室里很快响起杀猪般的叫声。
前排一个女生猛地转过头,怒吼:“徐明泽!你吵死了!”
徐明泽倏地收了声,小声吐槽:“……班长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谢晏收回手,冷静道:“你看,你没在做梦。”
又道,“现实世界没有鬼。”
徐明泽就更不懂了:“那你为什么会因为几天没上课就急着回学校啊?”
谢晏面不改色:“我一个学生,一心想着学习,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了一声气音,好像是有人微不可察地笑了下。
他补眠中的同桌居然醒了。
“你笑什么?”谢晏奇道。他其实和这个同桌不太熟悉,但两人从入学后不久起就是同桌,或者说,他们能做那么久同桌的原因就是因为很少跟对方讲话。
“我笑了?”同桌扭过了脸。
有些人是天赐的好气质,即使刚刚睁眼,也不像是睡眼惺忪,反倒更像是天生慵懒,举手投足都带着优雅。
那双略显狭长的黑色瞳孔轻描淡写地瞥过来,虽然只有一眼,但因为那极具侵略性的眉眼帅得过于突出,还是叫谢晏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很少能遇到能在帅这件事上跟他抗衡的人。
“你肯定笑了。”他说。
方趁时“哦”了一声:“那你要揍我吗,‘明星’?”
因为谢晏足够“耀眼”,有时候同学间会戏称他为澜中的“明星”。
这个词或许没有多少侮辱性,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过谢晏自觉一把年纪,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男高,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动怒。
“揍你干嘛?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再说,我以后还想抱大腿呢。”
他说得大大方方的。方趁时皱了下眉,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抱大腿?”
“是啊,‘学神’。”谢晏笑嘻嘻地用外号回敬他,“我想着以后要是有题目不懂,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好问你嘛。”
方趁时眨了下眼。
稍顷,他真的笑了一下——单边嘴角往上抬了约莫2个像素点,鼻腔里发出一声短暂的气音,就像谢晏前不久听到的那样,稍纵即逝。
随后,他起身,也没让谢晏让位置,就从谢晏身后绕着走了,径自离开教室。
谢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回过头问:“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前排的徐明泽拿手托了下自己吃惊到快要脱臼的下巴,把嘴装回去:“不知道,一个您一个方总,都是咱们2班的神仙,我等凡人谁也看不透的。”
“但反正,”他旁边的陈朝(zhāo)远说,“你这鬼上身上得,霜姐想必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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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霜姐是他们班班主任,大名吴霜停。
多年老教师,教学经验丰富,劝学时如冬天般寒冷,平日跟他们相处又如春天般温暖,高二(2)班的学生们都挺喜欢她的。
先前,为了纠正谢晏厌学染发、打架逃课等种种陋习,霜姐将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放到了他身边当同桌。
对整个高二年级来说,“方趁时”三个字就是“年级第一”的代名词,其人规规矩矩,从不迟到早退,作业一向保质保量完成,解答过程标准得仿佛参考答案,连校服纽扣都永远板正地扣到最上一颗,乃是各科老师的掌中宝、心头好。
然而就算是这种程度的耳濡目染,也没能拯救小谢晏的病入膏肓。
当然,这除了跟小谢晏自己不学无术有关之外,主要也是因为方趁时其人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优等生”。
至少乐于助人这条沾不到边,方趁时上课还喜欢睡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种嘴里叫嚣着“有什么好学的”其实晚上回家偷偷卷人的学霸,谢晏就奇了怪了,人怎么能这么能睡。
“不过说真的,要问问题不如找班长他们,方总可没那么好心。”徐明泽道,“他从不给人讲题的,而且最近这几天,方总心情都不太好,我刚还以为他被吵醒了会骂人。”
“确实,他这几天特别低气压。”陈朝远也说。
两人一言一语,跟谢晏说了不少方趁时的脾气性格。
澜越的学生生态复杂,豪门和暴发户、继承人和私生子、混混和乖仔……各种人之间有抱团有鄙视链,像徐明泽和陈朝远,按家族定位来说,他俩应该是那种家里要求多关注方趁时、想办法搞好关系的类型。
这倒是便宜了谢晏,至少他了解了应该如何攻略自己的同桌——洗个澡睡一觉,然后直接做梦就行,因为梦里啥都有。
很难搞的人。
谢晏得出结论,并且直接决定放弃:“好,回头我去跟班长她们联络联络感情。”
早自修开始,吴霜停从外面匆匆进来,让课代表主持早读,然后道:“谢晏,你来一下。”
她把人叫到了走廊上,仔细打量了下谢晏今日的装扮。
除了有伤之外,其他都像是学校里最规矩的那种学生,澜越有深蓝、墨绿两个代表色,有春夏秋冬四季双色校服十几套,谢晏今天穿了深蓝色的春秋季西装校服一整套,里面是深蓝加白色的夏季短袖打底,寸头露出五官,干干净净。
“你这是……转性了?”她有点拿不准。
“其实我现在身体里已经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了,”谢晏说得一本正经,“一个认真好学,积极向上的灵魂。”
吴霜停失笑:“还行,虽然性子看着是变了些,至少还是一样不正经。你的事,昨晚校长给我打了电话,今天早上楚主任也跟我说了情况……其他的事你先不要担心,安心念书,如果你真的想学好了,学校方面肯定是欢迎你的。”
“好。”谢晏点点头,他其实一直没有担心过,不会有哪个大人忍心拒绝好学的孩子。
“但你的进度应该落了很多吧,有什么计划没有?”吴霜停道,“任课老师那边我都问过了,他们的意思是,如果你课余时间去问问题,他们肯定会尽量抽时间给你。但你也要理解一下老师们,每个老师都要带不止一个班,精力有限,可能不能随时解答。”
“理解的,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要请家教了,老师实在没空的话,我还可以问其他同学。”
“行。”其实听到他要请家教,吴霜停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谢晏的进度差了太多,光靠学校里这点时间,可能补不上来。
高二下学期,时间紧迫,孩子自己有计划就好。
她拍拍学生的肩,扬了扬下巴:“好好干。进去吧。”
谢晏颔首道谢,又一瘸一拐地往里挪。
没走两步,听到身后吴霜停说:“你去哪里了?”
谢晏还以为老师跟他说,疑惑地回过头,就见到去而复返的同桌站姿挺拔,礼貌地说:“厕所。”
他语调温润如清泉,和前不久跟他们几个说话时完全不同。
谢晏这是头一次看到影帝级别的现场演出,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谢晏?”吴霜停奇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还以为您叫我呢。”谢晏摇摇头,笑了一下。
“嗯,哦对了,以后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方趁时。”吴霜停拍拍得意门生的肩,“方趁时你也多帮助同学。”
“好的老师。”方趁时答得温顺又乖巧。
谢晏实在吃不消这种肉麻感,抽抽嘴角,尴尬笑笑:“那就先谢谢同桌了,哈哈。”
他转身就走,拐杖挥舞得生风,只希望快点离开拍摄场地。
方趁时过来的方向的确有厕所,可是学校里哪里没厕所?
以2班的位置,根本没必要舍近求远,往另一个方向去找厕所,吴霜停居然也没怀疑。
这大概就是优等生的特权吧。
谢晏倒是对这没什么意见,老师嘛,如果他是老师,他也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只不过,看一个小屁孩演戏演得炉火纯青,就还是挺尴尬的。
今天早读的内容是英语听力,谢晏听了五秒钟,发现大概只能听懂一半的单词,果断放弃。众所周知,英语长句中,如果关键的动词和名词都听不懂,那么即使听懂其他的助词介词甚至整个句子的句式语法都是没用的。
他家属于暴发户,本人是继承人兼混混,跟那种从小双语环境长大的真·豪门同学是没法比的,这块估计要恶补。
他于是开始安静地整理抽屉。
昨天他在家里找到小谢晏用的书包,里面只有笔盒、纸巾,还有几包不知道什么游戏的闪光卡片,现在一看,课本果然都在桌兜里。
左右叠了两摞,下方第二层也有,不过放得挺乱,《物理I》底下放的居然是《语文·课外鉴赏》,再下面又是《英语III》,他把书一本一本往外拿,再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早自修也就结束了。
周一第一节便是吴霜停的语文课。
和其他科目相比,语文是谢晏觉得最容易补上的科目,他以前贫穷,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最早是去二手书店买打折书或者干脆租来看,后来就用手机上网看,至于“中小学生必读”名单中的名著,他小时候大约看过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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