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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临无语又无奈地看着两人,他已经是金丹期,接近元婴期的水平,因为练剑修习的缘故,再加上大宗门的戒律,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人,宗临竟生成了一丝想试试的冲动。不过下一秒,就被他的复仇大业给打散了——大仇未报,怎么能贪图享乐?
吴惑将赵笙的抓狂看在眼里,但是没有理会:“你的易容很厉害,只不过你对上的是我。”
赵笙丝毫不文雅地拆解了一只螃蟹,五指油光锃亮,拿着蟹脚指着吴惑:“请讲。”
相比之下,吴惑的吃相就好看得多,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透出着一股大家风范:“你能易容,但是你控制不住气。我修习阵法,对气的理解要远在你们之上。”
这句话当然是胡扯,因为吴惑能看穿赵笙全凭的是系统,只不过他需要有个理由来说服宗临,毕竟这可是金丹期都不一定能勘破的易容术。不过幸亏宗临修的是剑,其余都是一知半解,还算比较好糊弄。
只见赵笙苦恼了一刹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此迈入吃饭的征途。
吴惑吃得很少,也饱得很快。宗临筷子都没有动一下,一桌饭菜反倒便宜了赵笙。
吃饱喝足,赵笙终于故作文雅地擦了擦嘴,随后朝宗临说道:“我说的,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时间回到一天前,就在吴惑昏迷不醒的时候,赵笙曾经潜入过城主府邸,并与宗临密谈过一回。只是那次赵笙并未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而是告诉宗临,城主何雨清种种诡异之处:
第一、城主时常不在府上,但是在城中各处也经常没能找到,城门口的士兵也并未见过城主出城。
第二、城主身体僵硬,并且视刀如命的他再也没有配过刀。
第三、城主曾经办过一场盛大的结道大典,与一个来自西域的女子,两人极其相爱。可之后城主夫人却凭空消失了一般,城主也从未出口要去寻找她。
这前两点,宗临在这几天都也已经看见过了。
“你是想说……”宗临悄悄在四周放出一道隔音的屏障,随后才出口,“城主是假的?”
“那倒不至于,城主的记忆仍在,没有出过问题。如果这个城主是假的,第一个发现的必然是他的管家以及手下士兵。何雨清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当年仙魔大战一举成名,跟随他的人数不胜数,如果真被偷梁换柱了,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注意到。”赵笙解释道,随后又小声地对着宗临说道,“其实当初我不是真要偷你的东西?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宗临和吴惑都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显然早已知晓。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赵笙再次挫败:“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你看看他,一脸穷相……”吴惑指了指穿着灰扑扑的一看就很穷的宗临,再指了指倒腾得像模像样的自己,淡定地解释道:“再看看我。你如果是小偷,我们俩你偷谁?”
赵笙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宗临:“……”宗临默默看了一眼自己半旧不新的衣服,头一回对自己的形象有了质疑,试问在几个月前他也是逢人便被夸一句年少有为的人。
吴惑继续说道:“如果你只为了他的乾坤袋,偷完东西第一时间应该是找个地方把东西藏起,人与脏物必须分离,而不是往情况不明的郊外跑,还被魔修逮住。至少你被魔修逮住这一点,已经足够和魔修撇清关系了。”
听到这里,宗临下意识皱起了眉头:“魔修?”那不成吴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过魔修的阻击?
赵笙叹了口气,正准备将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一堆意味不明的声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吴惑替自己摆平魔修之后意味不明的笑容,以及那个噤声的手势,一时间感到毛骨悚然。
吴惑却好像无事人一般自顾自地望着风景,似乎察觉到赵笙的目光,便回视了过去,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笙心里一惊,莫不是吴惑使了什么手段,那日经历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吴惑微微一笑,兀自解释道:“那日遇上两个魔修在郊外打转,不过没发现我们。然后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帮你将乾坤袋讨要了回来。”
赵笙心里怒骂了一句“放屁”,但事实上面对吴惑,心里却浮现出了一丝未知的恐惧:“是,是啊。”
宗临对此不置与否:“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宗临说的自然是之前在天宝阁内答应赵笙的一件事。
赵笙极快地扫了一眼吴惑,随后朝宗临说道:“就是想你们帮我查明城主的事,尤其是城主夫人。我曾经受过城主夫人的恩情,如今她突然消失,想像城主那般无情无义,对此不管不顾,我做不了什么。哪怕是能找到些线索也可以啊!”
宗临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只是这样?你与城主夫人又是什么瓜葛?”
闻言,赵笙连忙补充道:“真的只是这样。”
可眼前的两人似乎没全信,因为赵笙怎么说也有前科。
赵笙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最后将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上,仅是轻轻一撕,便露出了真容。
吴惑是第一次见到赵笙的长相,诧异了一下。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脸上的伤疤,真正让他诧异的是,赵笙居然是个女子。不得不说赵笙长得不差,唯一可惜这伤疤将本就清秀娇俏的脸蛋毁了大半,也难怪她要学习易容术。
“很丑吧,这是我小时候就留下来的,后来哪怕我修为再怎么提升也遮掩不了。”赵笙抚摸着这个伤疤,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几分痛苦或悲伤,而是很平静地解释道,“在此之前,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第31章 赵笙
赵笙出生于一个小偏远村落, 那是一个海边小村,每年都会因为海啸,导致城镇损失惨重。因此, 便有了祭海这个传统, 每年中元节, 将童男童女扔进海里, 能招来海神庇佑。这童男童女必须是同一天出生, 要长到十岁。
因此,赵笙从懂事起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要被祭海的命运,她的左脸位于眼周的一小块区域被刻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刻字的刀来自于村子里的大巫,传说这把刀是海神利爪所制,用它在脸上刻字, 是为了让海神能找到自己的猎物,而字源自于村落的古字,寓意风调雨顺。
另一个孩子的刻字则是在右脸上, 寓意五谷丰登。
她几乎漠然的接收了自己的命运, 并认为这是为了村子里的幸福。
直到那一天, 她和另一个孩子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画上了最好看的妆容。大巫在吟唱着,大海卷起了巨浪, 众人带着期许闭上眼, 就仿佛祈愿一般。
“沉——海——”
被扔进海水之中时, 赵笙的脑海里空洞一片。
海水漫进了赵笙的口鼻,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痛苦的时刻。翻腾的记忆在眼前一幕幕的盘旋,她想起了三岁那时,父母看着她那畏惧的眼神;想起了大巫在自己脸上刻字时, 脸上的凝重;想起了同龄的小孩,都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好像她这漫长的十年里,几乎没有半点快乐的事情。
快乐是什么情绪……是父母将自己送出去后,领到了一大袋馍馍时,而后呢?然后呢?
赵笙茫然地想着,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今年村子就会得到海神的庇护,未来的五年都是风调雨顺。自己的父母会因为她的牺牲,过上更好的生活。
突然间,来自生者对死亡天然的恐惧,赵笙开始害怕,开始挣扎。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虚假的救命稻草。
意识模糊的刹那间,她感觉到有一股巨力拉住她的手。
…………
“这孩子看着面生?是谁家的孩子啊?”
“不认识。”
“看着想东姨家的二妞。”
“哪能啊,这衣服……我们穷人哪穿的起啊?可能是地主家的二小姐。”
“地主家的二小姐长得可漂亮了,你看她脸。”
赵笙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圈人围着,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娃啊,你可算醒了。人没什么事吧,可有什么难受的?”为首的老爷爷慈祥地看着她,顿时叫她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赵笙怯生生地看着他,刚要出口,便是一阵咳嗽。
待她好不容易止住咳,这才问道:“这是天上吗?”
周围的人顿时变了脸色:“呸呸呸,什么天上?小姑娘,你还活着。你是哪家村子的人啊?怎么掉水里了?”
赵笙思考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是塘石村……”
三个字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哗啦地一下避得远远的,有些人甚至还骂了几句晦气,这才骂骂咧咧地走。
赵笙对此见怪不怪,她在家里也是这样的,父母见了她就说晦气,还说她迟早要死的,没必要浪费家里的东西。他的弟弟也是,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丑八怪。
只不过这一切都习惯了……也就是说……赵笙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真的还活着?
那个刚搭话的老爷子见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就这般失神地坐着,任由别人怎么嫌弃也无动于衷,终究是心软了,好心地吱声道:“塘石村发了大水,这个村子都淹没了,你若是有心,就回去看看吧。”
说罢,老爷子指了指前面的小径:“往前面直走,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赵笙顿时如招雷劈,脸上的神情呆滞了一瞬。
赵笙跑回塘石村,仅花了一个下午,所有的房屋都被摧毁,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略坚固的支架能依稀看得出这曾经是个村落。
腐臭味蔓延,四下都是泡肿了的尸体,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甚至寻不到一处落脚。
莫不是自己没死成,海神降罪于整个村子?
莫不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在赵笙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被长达十年洗脑之下,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在死人堆里住下了,就住在我之前的房子,不过那也不叫房子了,就只剩几个破木板。再后来,官兵闻讯过来,我一个人逃到了蓉城。为了活着,我只能以偷盗为生。”赵笙说道这里,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
海水没有淹死我,死人堆里没有饿死我,偷盗被抓也没能打死我。罪恶感渐渐被腐蚀,化作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她用淬火的铁片烫花了她脸上文字,曾经那个谨小慎微的自己,那个希望村里人都好的自己,已经死在海里了。从今以后,我只为了自己而活,只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
对,既然已经是烂人,就要要烂到连阎王都不敢收了我。
直到她遇上了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名叫殷苑,是蓉城一个长相好看的女子。城镇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殷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只知道她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功夫。而赵笙却知道,殷苑是个医修,在郊外开了一家医馆,以银针渡人,不过这些事情凡人肯定不晓得。以她的功力,完全能够成为一些小宗门的座上宾,可却偏偏委屈在一个前线城镇内。
有一日夜里,赵笙便是看准了殷苑不在家,于是便偷偷潜入殷苑房中,因为她常年偷窃,久而久之便被别人认出一些特征,比如脸上的伤疤,比如浑身裹着泥。听闻仙人们能活血肉医白骨,所以她此次的目的是寻找有没有消除自己伤疤的办法。
只可惜,殷苑虽然只是个大夫,但也是个修士,家里进了陌生人,她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
两人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修士对上普通人,二十余岁的成年人对上十几岁的小孩,胜负的天平几乎一下子就倾斜了。
赵笙也明白了,自己得罪的是个修士,是作为仙人的存在。他见过外面的仙人,一鞭子就能将凡人抽得骨肉相连。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几乎习以为常地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只希望这场施暴能结束得更快点,只希望自己还能在施暴中活下来。
可殷苑并没有动手,而是看着赵笙,神色无奈而怜悯,竟递给她一袋铜币:“拿着这些,够你花上几天。”
赵笙错愕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世道居然有这般人物,连忙抓住钱袋,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生怕殷苑反悔似的。
殷苑没有追上来,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合上了门。
可是那钱袋并没有给赵笙带来好运,仅买了两个窝窝头,便有人追了上来,认定这钱袋来路不正,定是偷盗所为,把她打了一顿,就将钱没收走了。
那夜,赵笙蜷缩在巷子角落,双手满是鞭伤,嚼着沾了灰的窝窝头,自暴自弃地想着:好歹吃了两口花钱的饭,反正她这辈子也就这样。
只是午夜幽梦,故乡的亡魂顺着血腥味飘进了她的世界,一声声啼哭,一句句质问。
“你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你,村子才没了啊。”
“你触怒了海神!”
“你为什么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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