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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清从三言两语中捋清了来龙去脉,叹了口气:“若是还执着于当年之事,我倒是可以直说。苗疆圣手之死,确实是因我之故。”
殷苑顿时紧了紧手上的动作。
何雨清已经吃了一整瓶疗伤药,身上的血已经止住,身体已经恢复了些许,用手撑着长刀从地上坐了起来:“但是,圣手并不是我杀死的。当年……”
仙魔大战起,仙修阵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将魔修打得节节败退。
魔修逃窜至南疆,四处逼迫南方各部与之联合。苗疆也是其中之一,起初苗疆并未答应。
不过好景不长,前线传来战报,南疆六部均已向魔殿投诚,甚至连素来中立,无世无争的苗疆圣手也在名单之中。
苗疆素来以杀人于无形的蛊术和活死人医白骨的医术闻名于世,而苗疆圣手更是一位实力强悍的化神修士。他所在的部队所向披靡,连斩三城,径直逼近蓉城。与此同时,前线传来密报。苗疆圣手的贴身部队将在三日后经过三小秘境的区域。
彼时,何雨清还不是蓉城城主,副官职位,却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便主动请缨出战,拦截苗疆圣手的部队作为牵制。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仅带了十几个亲卫他便敢闯进魔修的地盘。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魔修的残忍,所过之处,俱是断臂残肢。甚至有些魔修以生食人肉为乐。
何雨清便这般踏着同类的尸骨一步一步靠近魔修的大本营,最终……他还是暴露了,原因是他因为心软救了一批被魔修关押的普通人。亲卫为了救他,一个个慷慨赴死。
何雨清带着伤逃窜,没有辨别方向的法器,伤药也在路上耗光,还要躲避魔修的重重追捕。
也正是在这时候,他遇见了苗疆圣手。
彼时苗疆圣手穿着普通长袍,气息干净,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而他身后似乎跟着不少魔修。因此何雨清误将他当成正在逃难的仙修,出手“救”了他一回。而圣手也看着何雨清身上的伤势,不忍心让他落入魔修手中,便帮忙指路。
两人一路跑到了石窟处躲避,两人都误以为自己救了对方,同时松了口气。
这一坐下来,何雨清身上的伤势这才暴露了出来。
不仅胸腹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背部仿佛被一柄大刀砍下,若再用力些,可能何雨清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了。
圣手医者仁心,主动为其医治,不过刹那,背上的伤口仅仅剩一条略深的伤疤:“伤口见骨,近来还请多多休息。”
何雨清见识到对方这般神乎其技地治疗术,当即起了招揽的心思,双手作揖,半跪在地上:“吾乃蓉城何雨清,感谢道友倾力相助。道友医术神乎其技,可愿随我回蓉城,助我们打败魔修。”
却见圣手有些愣神,随后有些羞涩般摆了摆手。
何雨清误以为是对方是中立散人,不愿意参与纷争,便据理力争了起来:“魔修犯我疆域,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我领命前来讨伐那助纣为虐的苗疆圣手,但二十余人,除我以外,无一幸免。”
圣手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
何雨清连忙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这些日的所见所闻。魔修如何屠杀百姓,连河流都染上了血色,天上的秃鹫连落脚处都没有。
圣手许久未说话,可何雨清言辞激烈,兴许是方才经历了生死离别,对魔修极端痛恨。
“魔畜”“枉为人”等词汇接连用来形容,就连苗疆圣手也逃不开干系。
圣手闻言,却不恼,眼里似有什么情绪闪动,许久才问了一句:“能……带我去看看吗?看看那被魔修肆虐的地方?”
何雨清以为对方被说动了连忙带着圣手走过被魔修扫荡过的三城,甚至路途中还遇上了被挂在木架上的惨死亲卫。
何雨清将他们从木架上放下来,与圣手一同将人安葬入土,何雨清哭得泣不成声。
而圣手面容无悲无喜,点燃起篝火,为他们吟唱起故乡引导亡魂的歌。
直到走过最后一座城池,两人再次来到了一处石窟里。
何雨清问道:“前辈,那首歌格外奇妙,倒不似中原的歌曲,难不成您来自塞外?”这些天,他见识到圣手的强大,因此称呼从道友升级为前辈,心想一定要将这人招揽回蓉城,届时多少无辜的生命将被拯救。
可下一刻,圣手说出的话却叫他如置冰窟。
“我来自苗疆,正是你们苦寻无果的苗疆圣手。”
何雨清的脸色终于变了,当着苗疆圣手的面前拔出了刀。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还是因为被背叛而出离愤怒,他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你……你……可知有多少人因为你……”
“我从未杀人,也从未想害人……一生治病救人,可却有人因我而死。”圣手不像在回答他的问题,更像在质问自己,背过身去,望着洞口,“如果你要杀我,现在便动手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刀刃掉落在地上,何雨清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随后,赤红着眼睛的何雨清微微抬起头,质问道:“见到那人间惨状,你仍要助纣为虐吗?”
圣手回过头,目光有些黯淡了,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何雨清又追问:“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蓉城吧,只要你回蓉城……我会去城主求情……”
圣手没有回答,而是袖子一扫灭了篝火。
黑暗中,只听见温柔的一句:“好好休息。”
何雨清顿时觉得眼皮子很重,这才发现自己着了对方的道。
可恶!可恶!何雨清用刀割破自己的手掌,用头撞着石壁,可还是顶不住那袭来的困意。
“若是,你敢跑!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
还没等话说完,何雨清便昏睡过去。
次日,天才蒙蒙亮。
何雨清见身旁空荡荡的一片,而他的身边多了好几件法器,其中有一件是指示方向的法器。何雨清一阵失望,一方面是因为圣手还是投靠魔修的决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没能抓住机会斩草除根的悔恨。
只是他方才走出几步,便见不远处的树上……
圣手静静地吊死在那里了。
……
何雨清正色道:“所以,我承认圣手之死是因我之故,但他绝不是被我杀害的。他死于对苍生的愧疚!”
瑶姬似乎因为这段与鲜为人知的秘辛,心神大受打击,甚至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如果是师父……他当真会这么做。师父就是这样的,参加仙魔大战后,他每日郁郁寡欢,就连偶尔回来苗疆也从未展示过哪怕一点的笑颜。兴许正如殷苑和何雨清所说呢?师父是自尽的?
可是,那算什么?她的这些年手染鲜血、报仇雪恨的执念……算什么?
“故事讲完了?”阎魔坐在不远处,不耐烦地质问道,再次握上了刀。
但没有人回答他,空气在那一刹那又恢复了死寂。
瑶姬低着头,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唯有双手似乎在隐隐抽动,细看却什么都没有。
何雨清半跪在殷苑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旁边的阎魔,青筋暴起的手中用力地握着刀柄,只要发生异动,他就能立即展开行动。
呼啸的风声将旗帜撕裂,褪色的布片随着风卷向天际,不知道在何处染了火光,化作了灰烬散开。原本被黑云笼罩的空中竟有几道霞光射出,仿佛撕开云雾的利刃,缓缓淌在几人身前。
可那饱经风霜的木窗终究还是寿终正寝。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宛如一根针,戳破了粉饰太平的死寂。
就在这时,瑶姬身后浮现出一道黑影。原来是宗临趁所有人不注意之时,欺近到瑶姬身后。扶摇剑在他手中闪过耀眼的光芒,剑锋笔直地朝瑶姬后颈削去。
殷苑着急地张了张口:“师姐!”
就连何雨清见到宗临也错愕了一瞬,旋起大刀贴在后背转了一圈,随后从地上猛地跃起。
可是,阎魔的刀锋拦住了宗临的剑。阎魔仿佛只是轻飘飘地将刀横在宗临身后,宗临的剑便已经不得寸进。
阎魔笑道:“宗小峰主,别来无恙啊!你是回来将扶摇剑献给我的吗?”
宗临一击不成,连忙回撤。
何雨清不敢轻举妄动,斥道:“不是叫你们离开蓉城吗?”
宗临没有回答,扶摇剑起势,已然说明了他的态度。
这时,殷苑眼含泪花,跪在地上,拉住了瑶姬的裙摆:“师姐,杀了师父的仇人并非何雨清。居心不纯,意图将苗疆陷入战火的是魔殿啊!魔殿!”
“魔殿?你的师姐就是魔殿的殿主。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了成为这个殿主杀了多少人?”阎魔眉毛一挑,冷笑道,随即话锋一转,朝瑶姬说道,“莫要为过去所困,你若是不舍得你师妹,便由我来。你去杀了玄真峰的宗临,不过扶摇剑我们五五分成。”
瑶姬垂眸看着,那双美目已经失了过往的凌厉,脸上的神色无悲无喜。
许久,她露出了近乎凄惨的笑容,轻飘飘地抚着了殷苑的手,随后又将它一点点推开:“是啊,我可是第七殿的殿主。”
“师姐!”
黑蟒从瑶姬的袖口中探出头来,蛇身环着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随后,瑶姬的眼睛中属于人的色彩渐渐褪去,露出了宛如蛇一般的竖瞳,眼周也随之爬满了魔纹,一直延伸至脖颈。
瑶姬背过身去,一步步走向宗临的方向。
殷苑想要去追,可何雨清先一步拦住了她,并将她护在身后。
因为阎魔的刀正横在两人面前。
瑶姬手上的软剑再次出鞘。
“师妹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44章 救兵
瑶姬一步步走向宗临, 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都会暴涨一分。
宗临明白,这是瑶姬彻底失去理智的状态。驯兽一道, 尤其是驯养像黑蟒一般凶煞之物, 就必须做到压制对方。否则, 一旦被反噬, 就会如现在这般, 失去理智,嗜杀成性。
宗临将扶摇剑横在胸前。
下一刻,瑶姬挥剑, 看似轻飘飘地一剑,剑锋却在一瞬间暴涨数十寸,其速度肉眼几乎看不清楚。
宗临持剑去挡, 随即整个人倒飞数十米。
可这还没完,那黑蟒闻风而动,在宗临浮空的期间已然追了上来, 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宗临一口吞下。腥臭的浊气喷涌而出。
宗临连忙在空中调整姿势, 扶摇剑剑锋一转, 幻化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气。
黑蟒下意识要躲。
可下一秒宗临一剑刺在黑蟒的身后, 借力从空中落地。
黑蟒嚎叫一声,巨大的尾巴扫翻了周遭的房屋, 砖瓦飞舞。
瑶姬之前与何雨清打过一轮, 身上本就有伤。尤其是黑蟒, 身上还带着何雨清戳的几个血洞,因此动作并不算快。
现如今瑶姬已经失控且毫无理智,最好能避开黑蟒擒贼先擒王,这样子才能赶紧与何雨清联手对付全盛的阎魔。
宗临打定主意, 便开始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扶摇剑抽调到体内,形成大周天,整个人气势都提升了一个境界。
他握紧剑,随后以雷霆之势袭向瑶姬。软剑与扶摇剑交手数个回合,乍一看虽不分伯仲,但是瑶姬却露出了颓势。
就在这时,宗临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他心神一震,随即明白了那是他趁吴惑睡着时在他手腕处绑着的护身符。
护身符碎了?只有遭遇生命危险时护身符才会为了保护主人破碎——难不成吴惑遭遇了什么?亦或者他根本没有离开蓉城?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会儿失神,宗临便露出了破绽。
软剑如蛇一般刺向了宗临的眉心。
宗临反应了过来,连忙退避。
可下一秒,黑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宗临的身后,因为他方才乱了心神,一时竟没能注意到。黑蟒张口咬在他的肩膀,带着毒的獠牙当即刺入了他的血肉。
宗临吃疼,但是一句也没叫出声,反手扶摇剑刺穿了黑蟒的七寸,随即将那庞然大物从身上撕了下来,甩在地上。
宗临捂着伤口,伤口处冒着黑血,一股煞气顺着血脉流向心脉。
瑶姬抬手,将黑蟒召回身边,人蛇的肢体触碰在一起,瑶姬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于此同时黑蟒哀嚎着,身上裂开了同原本瑶姬身上对应的伤口,随后直接躺倒在地上不动了。
宗临看得心惊,没想到这黑蟒竟能直接转移瑶姬身上的伤势。
只见,瑶姬的嘴唇鲜红得仿佛染了血一般,手执软剑,剑锋比以往的更加犀利,嘴里喊着:“都是因为你们!仙宗门人,罪该万死!”
宗临一边用真气抵抗流向心脉的煞气,一边狼狈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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