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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再胆大也有些羞怯,云关菱目光闪烁,竟不敢直视那含笑的秋水眸,荀风弯了弯唇,将玉佩放在掌心递到云关菱面前:“姑娘莫怪,在下唐突了。”
云关菱咬了咬牙,翘起手指去拿玉佩,荀风观她不似寻常女子,心念微动,试探道:“世道艰险,在下不得已才……”
“哼。”云关菱冷笑:“有此信物,就算来松江府的路难于登天怕也是要爬过来的,万万没想到,竟是你先到了。”
荀风斟酌着开口:“姑娘似乎颇有怨言。”
云关菱将玉佩扔给荀风,答非所问:“你来的真是时候。”
荀风一头雾水但面上不显,只淡淡微笑,云关菱绕着荀风走了一圈:“原来你就是白景,久仰大名。”
原来我叫白景。
荀风暗暗点头,而且听这话的意思云关菱此前没见过‘他’,但为何对他有敌意?
“其实我昨日见过姑娘。”
云关菱‘咦’了一声,偏头瞧荀风:“你可知我是谁?”
好在之前打听过,荀风柔声道:“自然知晓,姑娘是云大当家云牧之女——云关菱。”
云关菱忽地笑了,朝外招手,厉声道:“来人,将这骗子押到衙门去!”
荀风心突突狂跳可姿态依旧从容,他微挑眉梢,调笑一般道:“好飒爽的性子。”说着端过桌上茶盏:“小心伤了嗓子,喝口茶润润。”
云关菱表情僵滞,不知该气还是该羞,恰在此时,何管家的声音斜插而来:“菱姑娘,莫要为难他了,当年分离不过六岁,什么也记不得,自然不认识。”
荀风一怔,转头朝厅外看去,只见门口乌泱泱一片站满了人,稍稍平复的心又猛烈跳动起来,大事不妙!那么多人届时想跑都不好跑哇。
何管家目光热切,搀扶白氏进了花厅,“夫人,这位就是表少爷!”
白氏还未站稳就道:“来,快让姑母看看。”
原来这病怏怏的老妇是我姑姑,荀风欲行礼,白氏一把扯住荀风,“行路辛苦,不必大礼。”她含着眼泪看荀风,“你父亲可还健在?”
荀风哪里知道,信口胡说:“早就不在了。”说着掩面拭泪,瞧着情真意切。
白氏悲呼一声险些仰倒,何管家心有戚戚,“建兴九年地龙翻身,不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就是那年我们两家分散,唉,表少爷活着已是万幸了。”
建兴九年?建兴九年白景六岁,现在是建兴二十三年,荀风暗暗算着年岁,原来白景不过弱冠之年,比他小上六岁。
荀风趁机问:“小侄有一事不明,坊间传闻菱姑娘是姑丈的女儿,可听着又不像?”
白氏揩了揩眼泪,握住荀风的手:“越传越荒谬了,菱儿是你姑丈弟弟的女儿,你不知道也正常,菱儿来的时候我们两家已分散多年。”
云关菱适时插嘴:“伯母,我看这厮是个骗子!”
白氏盯着荀风的眼睛,坚定道:“错不了,错不了,瞧这双眼睛,菱儿,你要是不放心等彻明来就能定下了。”
荀风没料到眼睛竟是大功臣,哈哈,等闲下来非得看百八十个美人儿好好犒劳它,不过彻明是谁?
忽闻门外一阵清咳,白氏笑道:“来了。”
说来就来,如此巧?莫不是一直在门外偷听?
荀风抬眼看去,只见丫鬟扶着个高挑身影缓缓进来。
看清来人,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荀风摸了下眼皮,“瞧吧,好好瞧,这一人可抵百位美人。”
七月的天,云彻明还外罩披风,他一手搭在丫鬟腕上,手指玉一样的瓷白,每走一步都似费些气力,身姿却稳,不见半分摇晃,无端令人联想到风中青竹。
待走近了,方见眉目情态——三分病骨,七分风华。
荀风嘶了一声,这位美得雌雄难辨,可让日月失辉,余光扫到腰间,赫然是另半块玉佩,原来他认错了人,这位云彻明才是昨夜在断桥上偶遇的女子。
云彻明目不斜视,径直路过荀风走向白氏,并将腰间玉佩摘下交给白氏,白氏问荀风要了玉佩,何管家神情激动,“夫人,只要对上就有救了!”
云关菱表情难辨,视线死死锁在两枚玉佩上,荀风紧张万分,笑容越发真挚,白氏捧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好悬没把玉佩摔了去,白氏吐出一口气,“彻明,你来对。”
云彻明接过玉佩,在万众瞩目下,两枚玉佩合二为一,【白云】归位。
“苍天有眼!”何管家仰天长啸。
荀风不动声色长舒一口气。
“慢!”云关菱指着玉佩道:“底下的祥云可能对上?”
“是了,是了。”白氏道:“老爷在世时曾说不论玉佩正着对还是反着对,都能对上祥云。”
荀风心咯噔一下,玉佩估摸是白鸟兄偷来的,荀风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他下意识望向云彻明,云彻明也在看他,荀风立马露出微笑,云彻明扭过头去,荀风不明所以,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浑身上下唯有一副好皮囊可以看上一看,可云彻明好似很嫌恶?
云彻明捂着嘴咳了几声,脸色玉一样冷白,“娘,稍安勿躁,您还是坐下罢。”
白氏依言坐下,双手合十不断念佛,云彻明嘴角微抿,垂下眼帘凝望手心里的玉佩,时隔十四年,终于见到这对儿可以决定他生死的玉佩。
云彻明手指翻飞,将玉佩正着对一遍,反着对一遍,“是真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瞬息过后,人声鼎沸。
荀风绷着的一股劲散了,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手指在膝上无意义划拉,白氏抱着云彻明眼泪不停地流,“娘终于盼来这一天了,终于盼来了。”
云彻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白氏哭完了,喊了一声:“景儿,你来。”
荀风意识到白氏在喊他,笑盈盈走过去,白氏拉住他的手,又拉过云彻明的手,交叠在一起,欣慰道:“你们即是表兄妹又是未婚夫妻,平白耽搁许多年岁,是时候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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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让我骗骗吧
表兄妹?成亲?
一个接一个惊喜朝荀风砸来,此时他回过味来,理清了来龙去脉,真正的白景不知死活,不知去向,而他荀风得了机缘,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云家巨富之家,云彻明天人之姿。荀风轻咬舌尖,何不冒充到底,娶了美人拿了钱财,然后溜之大吉?
白氏见二人皆不答话,急切对荀风说道:“景儿,你既带着玉佩寻来想必知晓其中利害关系,你与彻明的婚事早在娘胎便定下了,再者你独身在世,无依无靠,姑姑实在不忍心……”
“姑母,我愿意。”荀风握紧白氏的手,白氏大喜,云彻明却道:“我不愿意。”
荀风和白氏一起看向云彻明,云彻明以帕掩嘴,闷咳几声:“白景一路颠簸辛苦了,何叔,先带他下去休息罢。”
白氏不可置信:“这可是你爹定下的婚事!彻明,你最是重诺,怎可出尔反尔?这门亲事非结不可!”
云彻明一步不让:“娘,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何叔,送白景去歇息。”
荀风看了个稀奇,他这表妹跟寻常女子有很大不同。
何管家看着云彻明欲言又止,云彻明并不说话转身离去。
白氏眼中闪过落寞但很快振作起来,安慰荀风道:“彻明从小主意大,谁也管不了她,但景儿别担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再厉害也不能赖!景儿你先去歇息,我去好好劝劝她。”
荀风面色平静,心里却纳罕至极,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云彻明?
“姑母,您千万别怪表妹,我初来乍到表妹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就是。”
白氏感动不已,“景儿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说着揩了揩泪眼:“唉,可惜可怜可叹!”
荀风不由感到古怪,还未等他细琢磨,何管家上前请他,荀风压下心中疑虑跟着何管家去了后院。
云关菱见人走了,走到白氏跟前,“大伯母,我还是觉得那厮是个骗子,你瞧方才他说日子还长,可明明火烧眉毛,再有两月就到日子了!而且家主不愿意成婚,依我看她跟我一样,瞧出了那人是骗子。”
白氏身子本就不好,闻言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胡言乱语,我瞧他就是白景,从容淡定,不卑不亢,骗子哪有这样的涵养气度?还有那双眼睛简直跟他娘一模一样,再说玉佩可做不了假。彻明她,她是姑娘,姑娘家家提及婚事害羞而已,我再说说就是了,菱儿,你少胡闹。”
云关菱坚持己见:“大伯母,您想过没有?万一家主和冒牌货成婚了,家主死了怎么办?到时想反悔都来不及。”
“不会的。”白氏紧咬嘴唇,“景儿不是冒牌货,彻明不会死。”
云关菱不说话了,大伯母良善便以为所有人都良善,哼,她可不是好骗的,有她在,绝不容许冒牌货兴风作浪!
冒牌货荀风正拐着弯向何管家打听消息:“表妹和姑母的身子瞧着不太好。”
母女俩都病怏怏的,云彻明更甚,单薄得如一张白纸。
何管家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表少爷来了就好了。”
荀风没听明白,难不成白景是个郎中?
何管家说:“表少爷,家主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却是顶顶好的人,日后您便知道了,今天有什么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荀风吃了一惊:“家主?表妹是家主?”
“哈哈,自然,我们家主厉害着呢,整个松江府没有不服的。”何管家骄傲道:“表少爷您要是跟我们家主成了亲那是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用愁!”
“我对表妹一见如故,心里没有不欢喜的,可只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看表妹很嫌恶我。”荀风做了个懊恼的表情,心里想:云家有钱,云彻明又是个病秧子,万一老天有眼她撒手人寰,这偌大的家业岂不是落在自己头上?
心怦怦狂跳起来,如若成真,这是他干过的最大一票!
只一个前提——成亲。
何管家笑眯眯道:“表少爷仪表堂堂和家主十分相配,您放心吧,老何我会帮您的。”
荀风没有被这番好意冲昏头脑,心中反而打起鼓来,他和何管家素不相识,只见了一面也谈不上了解,何管家为何如此热心肠?而且他作为云府家仆怎会帮一个外人?
行骗多年,荀风感知敏锐,他将种种疑惑暂搁心内,当务之急是在云府站稳脚跟,获取云彻明好感,诱她成婚。
荀风拱手作揖,笑道:“麻烦何管家当一回红娘了。”
何管家闪身躲过,“使不得,使不得。”
穿过回廊,两人来到随尘院,何管家推开门,道:“表少爷,这儿是您的院子,我已叫人打扫干净了,时间仓促,保不齐有不周到的地方,短了什么知会一声就成。”
荀风抬眼望去,院里站着十来个穿红戴绿的丫鬟,她们一见来人了,忙笑着迎上前来,齐齐请安:“表少爷好。”
何管家粗粗介绍一番便告辞离开,荀风笑问为首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云岫。”
“好名字,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自在飘逸,与这随尘院相得益彰。”荀风没什么本事,没念过什么书,但一沾上调戏嬉闹脑筋就不自主活络开来。
云岫低着头不敢看荀风,荀风温声道:“云岫,你们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是。”云岫大着胆子偷瞄荀风一眼,只见表少爷天生一股潇洒风流之气,眉梢眼角仿佛堆积着无尽情丝,云岫飞快埋下头,耳尖红扑扑的。
荀风见众人散去才打量起随尘院来,院子不小,正对面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大正房,左右两侧有厢房和耳房,布局精巧,气宇轩昂。
走进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大紫檀案,上面摆放着一座青绿古铜鼎,旁边挂着一副画轴,荀风走近了看,只觉画上的山水恢宏大气。堂屋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八张楠木交椅,俨然是会客的地方。
荀风啧啧称奇,想不到他一骗子登堂入室了。
绕过堂屋进入耳房,荀风眼睛发光:“嚯!云家也太富了。”桌上的摆件,地上的花瓶,墙上的字画,没有一样不值钱,就连帘子都是珍珠穿的。
——布谷。
荀风吓了一跳:“谁在说话?”
屋里没人,荀风循着声音找去,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通体呈红棕色,上雕精美花纹,中间是个大圆盘,标着奇怪的符号,还有三根大小不一的指针,荀风观察了下,指针在动咧!怪哉,怪哉。
——布谷。
怪东西里冒出一只小鸟,布谷声就是小鸟发出来的。
“咦,是个假鸟。”虽不知其用途,但荀风慧眼如炬,认出怪东西是舶来品,恨不得马上抱着它去当铺。
荀风深深吐出一口气,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太富了,云家太富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
三岁父母双亡,四岁跟着舅舅一家逃荒,五岁沦为街头乞丐,八岁跟着师傅行骗,从此居无定所四处流浪,荀风是个没追求的人,也是没法有追求的人,老天爷给什么接什么,他暗下决心:不论云家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要闯!
荀风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抖搂开,里面有两身破衣裳,破衣裳里裹着几瓶小药罐,药罐里装的是用来乔装打扮的药粉,估摸着要在云家久待,乔装便不合适了,荀风四处看了看,把药粉尽数洒进花盆里,末了还刨了刨土盖上。
屋里有铜镜,荀风照了照不甚满意,卖弄风骚,勾引女人,外表一定要漂亮,当下吩咐道:“云岫,烧热水来,我要洗澡。”
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干净净,荀风已通过云岫将云家摸了个大概,换上新衣服,将玉佩系在腰间,掸一掸衣袍,笑道:“这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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