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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化名为柳青留在楚渊身边时,楚渊很少主动去触碰他,因此便没有发现他手腕上的伤疤。
如今他从叶空青的话里听出端倪,心里便有些疑惑。
楚渊已在这里待了两年,叶空青多次为了他寻医治眼睛,他要是真有什么会医术的朋友,早就将他叫来了,何必要等上两年。
更何况,这世上哪儿会那么巧,总是有口不能言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呢?
楚渊心存怀疑,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自然要去检查他的手腕是否有伤疤了。
楚渊从前那般细心地照料过他,子衿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他都很熟悉。
子衿苍白的脸上,闪过无措和慌乱,他僵硬着身子不敢动。
楚渊神色越发冰冷,他语气讽刺含怒。
“你又想装哑巴骗我?”
子衿吓得一颤,慌忙说道:“不、不是的…我没有想骗你。”
听到熟悉得仿佛深刻进骨髓里的声音,楚渊呼吸逐渐加重,手指攥得更紧,似乎要为了压制住瞬间翻涌凌乱的心绪。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这次甚至还串通了叶空青来合伙骗我?”
他每一句冰冷讥讽的话语,都像是无情戳向子衿的冰锥,寒意与疼痛传遍全身。连手腕被捏疼的感觉,相比之下都显得微乎其微了。
子衿眼睫轻颤着,泪水滚过苍白的面颊。
情绪起伏剧烈,楚渊只觉得上腹的位置又开始绞痛了。
他寒着脸色,甩开子衿的手。
“我再说最后一遍,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赶紧走!”
这是子衿最怕听到的字眼。
三年来,他每次噩梦惊醒,都是楚渊冷酷无情地赶他走的画面。
子衿神色悲戚又惊恐,削瘦的身子痉挛轻颤着,紧紧攥着楚渊的衣袖。
他卑微地恳求道:“阿渊…别赶我走,求求你…”
楚渊一只手按着肚脐上方,那个绞痛不休的位置,他脸色苍白冰冷,从子衿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
他似乎连一句话都不愿再与他说。
子衿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狠狠摔入黑暗寒冷的深渊,被窒息沉重的绝望包围。
这时,叶空青来到房间里,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你们…这是怎么了?”
楚渊冷冷抬眸,沉声道:“叶空青,你是觉得我眼瞎了,怎么骗我都行是吗?”
叶空青心中一咯噔,楚渊这么快就识破无名兄的身份了?
他咳嗽了声,干笑道:“那个…说骗你倒也不算,无名兄的确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你都已经答应我会配合治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食言啊!”
楚渊冷冷道:“失明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亲眼见不想看到的人。”
子衿脸色更苍白几分,心口抽疼得几乎难以呼吸。
阿渊他…就那么厌恶见到自己?
甚至宁可一辈子看不见吗?
子衿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制压了回去。
他笑得悲戚而绝望,凄迷空洞的目光眷恋地凝视着楚渊的面容。
“是我害了你双眼失明,阿渊…我求求你,让我治好你的眼睛。你既然不想见我,那待你好了以后,我会立即离开…从此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子衿将一柄匕首塞进楚渊手中,握着他的手连带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或者你现在一刀杀了我,我也好尝还了你当初受的那一剑,你也不用再担心我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了…”
一旁的叶空青直接被这转折的情势吓了一跳,这两人到底结了什么恩怨,居然严重到要动刀子的地步?!
楚渊浑身一僵,想抽回手,子衿却抓得很紧,挣动间只听见叶空青紧张惊慌地在一旁连声劝个不停。
“你们有话好好说啊!何必要动刀?无名兄你都流血了…真不要命了吗!”
楚渊面庞紧绷,冷冷地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捅下去是吗?”
第496章 楚渊子衿番外(38)
他楚渊面上的愤恨刺痛了子衿的心,他早就知道了的,是自己辜负了他的感情,害得他险些身死,他又岂会不恨自己呢?
子衿笑着流出了眼泪,脸上流露出一丝解脱的神情。
他语气温柔地喃喃道:“阿渊,你杀了我吧。”
与其被他厌烦抛弃,倒不如死在他手中,子衿也心满意足了。
楚渊脸色阵青阵白,直接运起内力震开子衿的手。
“…滚!”楚渊反手在床头旁的矮几上猛地一拍,掌中的匕首被深深插了进去,巨大的力道震得那破旧的矮几一下子四分五裂。
“叶空青,把他给我赶出去!”
子衿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受伤的痛苦和无助。
看着盛怒楚渊,叶空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子衿给带出去。
他上前一边扶起子衿,一边低声道:“要不…你还是先出去吧,楚渊他现在生病中,激怒了他要是加重病情可就不好了。”
子衿沉默地随他出了房间。
两人来到院中,叶空青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目中透着一丝审视的冷意。
“所以之前你说的那个害楚渊双目失明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子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叶空青眯了眯眼,语气冷了几分:
“你确定能治好他的眼睛吗?”
子衿:“我比谁都希望他双眼能够复明。”
“好,我姑且相信你,要不是为了楚渊,我必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想当初,自己刚认识的楚渊,是个意气风发的郎君,哪曾想一别之后再见到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原来全拜眼前之人所赐。
叶空青返回厨房,把熬好的药和饭食放入托盘中,一并端到楚渊的房间里。
楚渊眉头紧紧皱着,一只手压在胸前,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叶空青紧张问道:“又疼了?要不要我去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渊沉着脸打断:“不许去!以后也别再把他领到这来!”
“好好好…”叶空青只得先顺着他,“先喝药吧,喝了药说不定就不痛了。”
闻到逼近的药味,楚渊拒绝地将头偏开。
叶空青见状絮絮叨叨的又开始劝,楚渊被他吵得胃更加疼了,妥协地伸出手。
“我喝行了吧?”
药已经放凉了许多,并不会烫,楚渊接过碗,那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瞬间让他有把碗扔掉的冲动。
在重伤休养的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楚渊天天都得喝药,以至于直到现在他一闻药味就不可避免地心生抵触。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当初以柳青的身份,天天都陪伴在他身边的子衿,每当自己不想喝药时,他便极尽耐心,也无比小心翼翼地劝他喝药。
时至今日,楚渊都很难把柳青和子衿联系起来。
叶空青见他出神,赶紧劝道:“快趁热喝,不要发愣了。”
楚渊皱了皱眉,屏息将碗里的药迅速饮尽。
不过喝了才发现,这药闻起来药味浓烈,却不怎么苦,还有一丝隐约的甜味。
温热的药汁喝下去后,胃部的绞痛也有所缓解。
叶空青把碗拿了回来:“既然喝了药,那就吃些东西吧,我今天特意帮你熬的稀粥,你却一口都不吃,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吗?”
楚渊:“我不饿,你回去吧。”
叶空青呵呵一笑:“你如果不吃我就不走了,有本事你也把我赶出去啊。你现在可是病人,能不能别这么任性,你要是病死在这儿,替你收尸的还得是我!”
楚渊:“…”
最后因不胜其扰叶空青的念叨,楚渊喝了半碗粥。
吃了点总比什么都不吃的强,叶空青见好就收,识相地收拾碗筷离开房间。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打算回家的叶空青一出来,就看到抱膝坐在院门口的子衿。
“你不打算跟我回去?”
子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要留在这。”
瞧那执拗的模样,叶空青估摸着也劝不动他,便也随他去了。
走了几步,叶空青又折返回来。
“你真名叫什么?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子衿一默,片刻后说道:“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衿?”
子衿愣了愣,轻轻点头。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叶空青什么时候离开的,子衿已经不知道,他脑海中皆是当初楚渊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场景。
…
楚渊温柔地凝视着他,伸手拨开他覆到脸颊边的发,面上流露出一丝羞涩的期待。
“我以后…叫你子衿好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子衿,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想念你,就如这首诗写的一般。”
…
子衿低下头,被泪水染湿的脸庞埋入臂弯里,低低的抽泣声压抑地响起。
“阿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暮色四合,子衿纤瘦的身子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仿佛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掉。
楚渊喝的药里,有安神助眠的作用,纵然心情烦乱,但病中体弱困意一上来,便不知不觉睡着了过去。
半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幽沉的梦境里,浮现而出的都是子衿的面容,他总是冷漠无情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感情。
但伴随的,还有他一声声哀切的呼唤。
他唤着自己的名字,哭着恳求他别走。
依恋悲伤的声音与冰冷漠然的面容,割裂而混乱地搅拌在一起,搅得他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楚渊喘息着惊醒,脑袋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会才从梦境的泥潭里缓过神。
睡了一觉,楚渊身体恢复了些,胃部不再感觉火辣辣的绞痛难忍,只是还有点隐隐作痛。
门外,子衿坐在原地一夜未挪动,昨晚下了雨,他身上衣衫几乎都淋湿了,被初春寒凉的风一吹,就冷得禁不住打哆嗦。
这时,院门突然打开,子衿被冻得脑子反应慢了半拍,直到楚渊探出来的盲仗打到他,他才受惊一般慌忙想起身避开。
阿渊现在不想见他,若是知道他在这儿,只怕又会生气。
可他坐了一夜,双腿早就麻木僵冷了,更何况受了一晚上风雨,腿上的旧疾发作得更严重,一站起身便感到钻心的剧痛。
于是子衿一个踉跄,重重摔到了地上,偏巧那是个积泥水的洼地,他摔得一身一脸的泥巴。
第497章 楚渊子衿番外(39)
这一刻,子衿甚至有点庆幸起楚渊双眼看不见,不用被他瞧见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
听到动静的楚渊脚步一顿,他几乎很快就猜到了是谁。
子衿忍着腿脚的剧痛,吃力地想爬起身,楚渊忽然上前探手一抓,将他拉到跟前。
他虽双目失明,可听力灵敏,出手的方位很准,就仿佛看得见一般抓住子衿的胳膊。
手掌摸到的是湿漉漉的衣料时,楚渊本就皱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不是让你离开吗?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子衿腿疼得难以站稳,但还是极力稳住身影不碰到他,以免自己身上脏污的泥巴弄脏了楚渊。
子衿声音轻却坚定:“…我不会离开的,在没治好你的眼睛之前,不管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如果你又不辞而别,那我就去找你,不管天南海北,就算是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我也会一直找你。”
这话是多么熟悉,因为曾经的他也跟子衿说过一样的话。
楚渊短暂恍惚了一瞬,脸上浮起冷笑。
不知是嘲笑当年的自己,还是现在的子衿。
“当初你不是对我的纠缠厌恶至极?现在怎么又反过来纠缠我了呢?”
“阿渊,我以前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爱上了你…当初我的确没有欺骗你,我本来是想彻底了结了与段无洛之间的恩怨,就跟你回海岛的…”
“爱上了我…”楚渊自言自语般低喃,无焦虑的双眼幽黑空洞,没有半丝情绪波澜。
“可惜那个爱过你的楚渊,早就死在那日的雪山上了。”
楚渊冷漠地松开手,轻笑了一声,说道:
“或许他五年来,四处寻找的爱人也根本不是你,只是当初惊鸿一瞥过,然后存在于他幻想中的人罢了。他的子衿从不生活在现实里,现实里只有李隐尧…李公子,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他也终于抱着他虚无的梦死去,如今活下来的,也不过只是一具认清了现实的行尸走肉。
子衿身子晃了一晃,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了。
他哽咽地哭道:“我不是李隐尧…阿渊,我是子衿,这个名字是你以前给我取的,现在你甚至厌恶到连提都不想提了吗?”
楚渊神色木然冷漠:“我只是明白过来了,你从来就不是我要找的子衿。所以李公子,我们放过彼此吧。”
子衿惨白脸呆呆站着,仿佛如坠冰窟,冷得浑身都禁不住轻轻发抖,楚渊这番话,比起告诉他不再爱他,要更为绝情残酷。
以前那个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跟他一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躲雪,会抱着他告诉他说,“我只认定你,你跟李隐尧不一样”的人,如今却彻底地否定了他。
阴沉沉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因为天气的缘故,小酒馆里没有什么客人。
叶空青让店伙计看着酒馆,便提着食盒撑起伞出了门,去往楚渊家。
淅淅沥沥的雨幕里,一个浑身淋湿的消瘦身影跌跌撞撞地走着,嘴里不知在喃喃着什么,宛如疯子一般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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