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先前他基本只待在房中养伤练功,甚少踏出房门。
湖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朝阳清澈如琉璃,春日的早晨寒凉又静谧。
慕风衍没有去竹林那里,他知道那儿是能够出禁地的。
可竹林中布置了阵法,他若是走了出去,段无洛必又会怀疑。
在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离开这儿之前,慕风衍是不会去那儿了。
这间竹屋除了他住的房间外,还有好几个房间,他都没有踏足过。
慕风衍随意挑了一间房,推门走了进去。
看到屋内的摆设,他脚步倏然顿住。
清冷的眸中,浮起惊诧与恍惚。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在卜思谷里的书房中。
其内的摆设布置,几乎与前世他用的书房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段无洛去哪儿寻来了这许多相同的物件摆设。
但也有差别之处,卜思谷的那间书房里,书案后面的墙壁上,挂的是当初段无洛给他的画,书架里堆放有不少他闲时无聊的画作与书法。
书桌上摆放的基本都是给段无洛批注的书册典籍,以便他阅读学习。
在这间书房里,这些统统没有。
慕风衍现在已完全回味过来了,这座竹屋以及屋旁的紫藤,全部都复刻了卜思谷里他们的住处。
可早已逝去的东西,无论怎样复制,都不可能恢复如初。
就如破镜即便再重圆,也还有狰狞交错的裂纹。
但令慕风衍更想不明白的是,段无洛为何要在此处建一个与卜思谷一样的地方?
用来缅怀他这个死去的师父吗?
慕风衍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嘲弄之色,那他可真是矛盾至极。
当初怀着仇恨接近他,为了目的拜他为师,最终自己成全了他,这孽徒却反过来要对他念念不忘了?
何其可笑。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段无洛低哑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慕风衍微微一顿,收敛起眸中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
段无洛没有说话,他逆光站在门口,雪发披肩,苍白的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绯红如血的衣袍被日光照耀得越加鲜艳刺目。
即便沐浴在日光中,他也犹如一抹阴寒的幽魂。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这是我师父的书房,他喜清静,你莫打扰了他。”
段无洛眸光凝望向空空如也的书桌,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波光,好像窗外闪耀着春阳的湖面。
褪去了阴沉与邪异,焕发出几许少年时的清澈明媚来。
连一向冰冷的声音,此刻都带了些轻柔。
他专注凝视的视线,好像屋中真有人在那儿伏案看书一般。
慕风衍:“…”
“瞧那边的窗口,师父偶尔也会倚坐在那儿下棋,他说了许久要在窗外的空地里挖一个池塘,但久久都没行动。现在搬来了这儿,只要一抬头,师父他就能看到外面碧波荡漾的湖景。”
回忆起这些画面,昨夜便一直泛疼的心口仿佛有锤子一记一记敲着。
“还有那个书架,上面总是乱糟糟地堆放满了师父的画作和书法,每次都是我将它们整理摆放好。”
“原本在那儿琴台上,本应该放有一把九霄环佩。可惜它在大火中焚毁了一干二净,我后来寻了许多年,都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书房里原本还有一幅即将完成的画雕,当初我曾偷偷去看过,师父雕了一株葳蕤繁茂的紫藤树,栩栩如生,繁复美丽,那是他准备送给我十八岁生辰的贺礼。”
可画雕还未完工,那群人就找到了卜思谷来。
他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辰提前终止在了那个夜晚,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光亮和期待。
心脏处疼痛越剧烈,他嘴角的笑越温柔。
慕风衍的神色越发古怪。
段无洛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诉说着他们曾经在那书房里生活的点滴,他嘴角噙着一抹飘渺淡笑,神态温柔得近乎诡异。
慕风衍忽然问:“你对你的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段无洛恍惚空洞的目光缓缓凝聚,心口抽痛,幽幽道,“我恨他。”
当年他故意说与他有仇,便是为了让师父在那群人面前,将他撇清干净,可他却蠢得不行,执意要护他离开。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知道了当初自己拜他为师,为的是拿到金蝉蛊。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选择护他。
直到他在自己怀里停止了呼吸,段无洛才终于明白,这是他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
在那个凄寒的夜里,将他永世打入地狱之中,日日夜夜地折磨。
他怎能不恨?
恨他,更痛恨自己。
慕风衍微微垂了垂眼眸,嗤笑:“既然恨他,又怀念曾经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作甚?还布置了这么一间书房?”
他原本以为,在死过一次,看了话本上的剧情,自己能看得懂这个孽徒。
可是现在慕风衍才发现,不论是前世还是如今,他都不明白段无洛究竟在想些什么。
前世从一开始认识他,便是一个错误。
现在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他纠正错误吧。
“因为本座在等他回来。”段无洛殷红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疯狂的偏执,“他会回来的,终有一天…”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将他找回来。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他。
这是他十年来,唯一能坚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第14章 不要走
段无洛这偏执的眼神,看得慕风衍心惊。
这会儿他甚至有点庆幸段无洛没认出自己来。
谁能想到,这孽徒心里竟是如此恨他?
或许单纯地说恨他也不对,从他的表现来看,那更像是一种夹杂了其他感情的复杂恨意。
慕风衍先前还觉得,若是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也无所谓,有愧于心的并不是他。
但现在他想得太简单了,若是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保不准这孽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看来他要更小心些,寻机早日离开的好。
这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慕风衍面上露出惊诧不已的神色,干笑了一声。
“这…咳,教主,我就不在此多叨扰了,先告辞。”
慕风衍侧身闪出房间,走了几步,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他回头看了一眼。
段无洛倚靠在门框边,背脊僵硬微颤,一只手压着胸口,垂下的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庞,站立的姿态有种怪异的佝偻感。
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慕风衍脚步微顿了顿,毅然转过头继续迈步离开。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慕风衍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段无洛跌倒在了地上,乱发下的脸庞煞白煞白,浑身痉挛般颤抖着。
他这是怎么了?
慕风衍惊疑,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回去。
但停在了距离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教主?”
段无洛紧咬薄唇,用力得甚至咬出了鲜血,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额角青筋崩出,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可这痛苦却没有一点生息。
见此状况,慕风衍疑惑更甚,四周除了他们俩再无旁人,他只好过去将他扶起来。
刚触碰到他,段无洛猛地睁开了眼,冰冷的大掌倏地截住他的手。
他猩红的眼瞳在睁开那一瞬,迸出利剑般的狠戾与杀气,但只一看到他的脸,便顷刻涣散无踪了。
慕风衍心却提了起来,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想起身退开。
铃铛一阵惊慌的脆响,段无洛的手紧紧攥着他:“不要走…”
他瞳孔空茫涣散,声音嘶哑如野兽哀鸣,又带着凶狠的恳求。
汗水划过眼角,像是泪珠落下。
连一向鲜艳的唇瓣,如今都失去了血色。
慕风衍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随即看到他另一只手死死地紧扣着心口的位置,用力得指甲甚至刺破了肌肤,好像要活生生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一样。
鲜血染红苍白的指尖,妖冶又狰狞。
慕风衍怔然看着,抿了抿唇,把他企图自残的手拽开,然后将他扶起,带到书房的矮榻处。
但刚将人放下,段无洛的手却抱住了他,慕风衍没防备直接被他拽得踉跄跌在了他身上。
慕风衍眉头紧皱,将他给推到一旁。
他却受惊一般抱得更加紧,慕风衍甚至能听得见段无洛压在喉咙里那急促痛苦的喘息声。
“师父…别走。”他颤抖着恳求道。
慕风衍身子微僵,几乎以为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
段无洛埋首在他颈项间,修长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犹如怕冷的孩子,在拼命地汲取温暖。
他如藤蔓般缠得死紧,慕风衍险些要喘不过气来,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剑伤被段无洛的手臂压着,传来一阵疼痛。
慕风衍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将那只手给拉开。
指尖无意中按到段无洛腕上的脉搏,慕风衍瞳孔微微一缩,动作也顿住了。
心绪一时间有点复杂。
段无洛的脉象,看起来怎么像是患有了严重的心疾之症?
以前他并未有过此种病症。
不过心疾,也有先天性心疾和后天性心疾之分。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患上。
令慕风衍感到诧异的,只是他的心疾过于严重了些。
眼下他这般痛苦难受,想来是心疾犯了。
而且从他的脉象上看,不止心疾,他的身体还有不少沉疴旧伤,这或许也是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病态的原因。
慕风衍松开了手,段无洛将他抱得这么紧,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拉开他。
若是动用了内力,只怕会引起他怀疑。毕竟之前刚来到玄冥教的时候,他这具身体是没什么功力的。
好在段无洛也只是抱着他,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倒也能够忍得过去。
书房里恢复寂静。
淡淡的阳光透窗而入,轻轻笼罩着榻上紧贴的两道身影。
青丝与银发交缠,居然有几分温馨和谐的美感。
身旁段无洛痛苦颤抖的身躯,也开始渐渐平静下来。
慕风衍望着窗口处那一方浅蓝的天空出神,带着些微繁杂的心绪,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待他苏醒过来,只见红霞漫天,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不想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慕风衍转过头,却撞见了段无洛静静凝视他的视线。
他脸色依旧苍白,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也不知盯着他看了许久。
“真是奇怪,在你身边,本座竟难得浅寐了片刻。”
自从师父不在了以后,这么多年来,他唯有醉得不省人事,才勉强睡过去。
但也很快会惊醒过来。
久而久之,段无洛就不愿再睡觉。
慕风衍:“…”他怎么不知自己还有助眠功效?
“教主既然没事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段无洛不答,慕风衍便当他默认了,起身下榻离开。
望着身旁空了的矮榻,段无洛指尖蜷缩了一下,不明白这突然生出的空落情绪是 因何而起。
他摩挲着腕上的金铃,压下想要将萧云离叫回来的冲动。
他就算再像,也不是师父,先前心疾发作痛苦难当将他当成师父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还对他产生了眷恋吗?
若真如此,他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感情?
段无洛眉弓下压,想到了某些事,幽红的眼瞳更阴沉了几分。
他不会再如那次一般,将假的当作师父,连替身也不行。
这个萧云离若不是师父,他又何必将人再留在身边。
无尘当初不告而别溜出了玄冥教,这两年段无洛一直有派人找他。
如今虽派凌千锋亲自去把人带回来,但能不能找到还是未知数。
可现在段无洛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萧云离究竟是不是师父,与师父是否有什么联系!
第15章 试探
最近这些天,慕风衍的心情很是烦躁。
因为段无洛那厮,如今时常叫慕风衍过去陪着他,令他练功的时间大大减少。
慕风衍已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身份有异。
因此在相处的时候,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不流露曾经的行为习惯。
也正是因为心情比之从前紧绷小心,每次与段无洛打交道,都感觉打了一场架。
不,比单纯的打架更耗费精力。
这日一早,慕风衍便被段无洛叫去了书房。
段无洛站在桌案前,轻挽宽袖,执笔挥毫。
手腕上的金铃叮叮轻响,他五指修长如玉,捏着毛笔写字时,尤为清美漂亮。
此刻的他褪去了些许阴沉邪冷,犹如一个温雅端方的贵公子。
“可会写字?”
慕风衍本想说不会搪塞过去。
但想起他前两日说过,已将他的家世来历查了个清楚,想必也知道他是识字的。
“嗯,会。”
“过来写几个字,让本座瞧瞧。”段无洛将手里的毛笔递给他。
“在下的字粗陋不得入眼,只怕会让教主看笑话。”
“本座不介意。”他指尖一点桌上铺开的宣纸,“接着写下去。”
不知道这孽徒又想做什么,慕风衍只好接过毛笔,走到桌案前。
宣纸上是段无洛写了一半的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字,跟慕风衍写的字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7/234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