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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的偏将说话比较直,可人不是傻莽直,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的瞬间他就把手放到桌下, 余光去瞥李总督。军师目露忧色,同样注意着李征西脸色。
白禾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底, 下意识去瞧陆烬轩。
陆烬轩双手抱臂, 身体后倾, 直勾勾盯着对面几人。
“哥哥。”白禾去拽陆烬轩袖子,“李大人和军师定无此意, 哥哥不要生气。”
“是啊, 白大人误会了, 在下没别的意思。”丹枫慌忙和稀泥。
“哼。”陆烬轩不置可否, 重新把注意转向地图, “营里有多少枪炮?”
李总督:“有一百条长枪, 五门红夷大炮。”
长枪是指步枪, 红夷大炮是一种射程不太远的炮。
“不够……”陆烬轩从没打过这么不富裕的仗,着实有点无从下手。而冷兵器作战他远不如启国人。
“隘口设伏,用滚木礌石。”军师不愧为军师,果然是熟读兵书。
白禾不通军务, 忍不住打量丹枫。
“滚木礌石需先做准备,是制好了运上山还是上去再制?”李总督竟反驳道,“此计不行。”
丹枫:“不用滚木……那只用弓箭投石不成吗?”
李总督看他一眼,“不成。设伏的兵力摆于隘口两侧山坡,还不清楚那里地形,恐怕无法下山短兵相接。”
“那就分兵,留一部分人在山下伏击。”丹枫接口道。
白禾听着耳熟, 仔细一想,这不是陆烬轩所分析的那群土匪的做法?
“那还不如堵住下山的路。直接杀将上去。”偏将说。
“如果白大人的消息属实,土匪约在三百之数。”丹枫说,“我们兵力是不是不够?”
“咋会不够啊,区区三百土匪,部堂大人,让末将带两百兄弟上山,末将定能平定匪乱!”偏将向李总督抱拳。
李总督沉吟,“可以,不过要再派一百人围山。没有柴,就点碳烧柏枝,起烟让山上的人慌乱。”
丹枫眼睛一亮,“啊,还要围三阙一,届时我们便可将多数兵力布置在一处!部堂好谋略,紫枫佩服。”
“请部堂大人下令吧!”偏将直接站了起来,单膝下跪等候听令。
李征西却没立刻下令,“不知上差大人有没有别的见解?”
“我没意见,李大人作战经验丰富,我相信在你的指挥下任务会圆满完成。”陆烬轩起身,“散会吧。小白,走了。”
白禾跟着陆烬轩回到营帐。
“皇上。”白禾轻声开口。
“我去打饭。”结果陆烬轩只是把他送回帐子,跟着就扭头离开了。
片刻后陆烬轩就提着一只大竹篮回来。
“小白吃饭。”陆烬轩从篮中拿出两碗用干肉煮的肉汤,以及几只烙饼。
他把饼子分了分,摆上筷子。然后自己坐下,将饼撕碎泡进热汤里。
“我来聂州一个多月,他们一般都这样吃,行军的时候直接干吃,扎营就煮成汤。”陆烬轩说,“其实味道还可以,比我以前的……至少有食物的口感。”
白禾到他对面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烙饼泡进汤里,干巴巴的饼子吸饱汤汁,变得绵软鲜香。
它是不如宫廷美□□致奢靡,却也别具风味。
何况东郊挤着的大群灾民正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日日只有稀得如水一样的稀粥吃,白禾如何能在陆烬轩面前挑剔这样一顿有肉有主食的“大餐”!
见陆烬轩已经起筷,白禾随之执起筷子,刚要夹一块泡饼,突然惊慌道:“皇……哥哥!尚未试毒!”
陆烬轩抬眼:“我不是在试吗?”
说完他就喝了口汤。
白禾急了,恨不得去扒拉陆烬轩的手,“哥哥身份尊贵,怎可……”
“没事,军营里吃大锅饭,吃的都是一样的锅里做出来的。有专门的士兵管理食物,也会防备投毒。”陆烬轩打断道。
白禾惊诧得忍不住说:“皇上与士兵同吃同住!”
陆烬轩挑眉,建起精神力屏障后笑道:“怎么可能?我住单人帐篷,这大小少说是一室一厅。我的汤里肉比别人多,而且供应不限量。但低等士兵一天只有一碗汤、五张饼。”
白禾蹙着眉,低头盯着桌上色香皆不俱,飘着油花的肉汤,和被汤汁泡得发胀的饼。从小便锦衣玉食,即使是没登基前做不受宠皇子的时期亦不曾缺衣少食的白禾光是看着就毫无胃口。
他以为自己掩饰住了,可陆烬轩一眼就看穿了他。
陆烬轩说:“白禾,把这些拿到东郊,那些难民能为抢一口汤杀人。你说想帮他们,但你连一点穷人吃不起的不够精致的食物都接受不了。”
“你知道吧?”陆烬轩笑了下,“一般我们把只存在口头上的同情叫虚伪。在我们那边,也有一群富有同情心的人。我指的是来自贵族、富人家族的夫人、少爷、小姐。打比方说,如果遇到像聂州这样的情况,他们会开粥棚亲自给灾民打饭。你觉得是因为他们善良吗?”
白禾不懂陆烬轩话语里的讽刺,但推己及人,他摇了摇头。
在来聂州以前,灾民是只存在于奏章、史书的文字间,与群臣口中的东西。比木石花草更令他陌生。
他只知需要赈灾,知道灾民可怜,天灾在他看来都是难以避免的。他是皇帝,他不信“天人感应”那套圣贤学说,但凡熟读史书便能发现,即使是圣君临朝,即使记载中年年有祥瑞,也无法抹去那些旱涝之灾的记录。
灾祸不可免,那么只要作为皇帝的人尽心赈灾,岂不也是明君在位?
结果陆烬轩告诉他,皇帝生来便是错,帝王的金尊玉贵全来自压榨欺压百姓。
“因为做善事能积攒好名声,声誉越好,民众对他们的信任度就越高,家里生意就更好。说白了就是赚钱。用从民众身上赚来的钱去欺骗人们花更多钱。”陆烬轩嗤笑,“我听说安吉县里有个积善之家,说是他家夫人小姐经常行善,在城外开粥棚免费施粥。锦衣卫去查了,他家除了做生意,还放贷。因为名声好,他家放贷利息只比别人低一点,但来借债的人最多。最后我们从他家里收缴的钱、粮数额全城最高。”
陆烬轩停了下,说:“白禾,你帮不了聂州灾民。除非你去结束这个时代。但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你们的百姓可能也不想。”
白禾受到如此打击人的教训,心里难受又委屈:“我不懂。我不奢盼开创盛世,只是令天下太平也不成么?”
陆烬轩沉默了下:“和平……人的欲望不消失,阶级不消失,靠做梦是梦不来和平的。时代变了,一百年内启国……算了,吃饭。”
白禾疑惑,陆烬轩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时代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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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不是都不爱看打仗啊,都没有评论了_(:з」可陆哥是元帅诶,后面还得打仗的
【注】:红夷大炮(红衣大炮):其原型是欧洲在16世纪发明的长身管、纺锤形结构的火炮,在明代后期传入中国,并很快被仿制。所有类似设计的火炮都被我国统称为称红夷大炮。后又不断改进,使有效射程达到1500米,最大射程到2.5公里。(百度百科)
第78章
午饭后不久, 在聂州总督李征西的命令下,共三百名将士由一偏将率领,开拔前往曲盘山。
因恐土匪撤离清风寨窝点, 他们轻装简行, 只带弓箭、梭镖等武器急行军,预计翌日抵达安平, 稍作休整后就攻上曲盘山, 清剿清风寨。
大部队离营之后, 陆烬轩换了身衣服,然后就拎着他跟白禾的脏衣服去洗衣服。
白禾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了, 穿上龙袍后真有天皇贵胄之质的人居然自己洗衣服?!
白禾一路跟着陆烬轩, 眼看着对方当真搓起了衣服, 边洗还边跟同样在洗衣服的士兵们有说有笑, 这时白禾才知道, 当初在宫中陆烬轩是真心带他学着做饭洗衣, 自己照料自己。
“白大人, 这是你弟弟呀,长得可真俊。”
“是啊,这要搁我们村儿,得把十里八乡的丫头小媳妇迷住。她们就爱看长得俊的读书人, 不喜欢咱们这种臭烘烘的野汉子。”
“嘿,别说女人了,我一老爷们也喜欢读书人呢。读书人多厉害呀,考个秀才就是老爷了,不用跟咱们一样服徭役兵役,家里田地还免赋!我家要有这么个兄弟,啧啧。”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 全然不忌陆烬轩的官身,什么从京城里来的大官,经过这一个多月几乎同吃同睡的相处,大家都快把陆烬轩当自家弟兄了。
白禾有点不适应,甚至产生了受到冒犯的感受,以致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蹲在陆烬轩身边像无助的小动物。
“啧。”陆烬轩摆出不耐的表情,“我弟弟还小呢,别拿这种话说他。你们那的只喜欢读书人,就不喜欢军人吗?我觉得当兵才厉害,能上阵杀敌,保卫国家。”
“嗐,白大人也是读书人。”士兵一拍大腿,“什么杀人不杀人,保家卫国的,哪有那么多志向哦。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来当兵啊,咱们做聂州守军还强点,去了那些边军的,各个都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说不准哪天这条命就没了。”
“我家要是有钱,就拿钱抵了,我爹娘都舍不得我来当兵。”
“我就不一样了,我大哥要娶媳妇,实在出不起彩礼,让我当兵了。报上名给的钱当场就给家里拿回去啦。”
“还是军户老爷家里好,一入伍就有官做,少说是个百夫长。”
“瞎说!我家那边有个军户家,他家就一独苗苗儿子,前些年去了南边边军,没到一月就死了。尸体都没得回来,朝廷发的抚恤钱还给人吞了。”
“嚯!抚恤钱也敢吃呀!你们那儿真黑。”
“且说呢。咱们聂州军算好的了,多亏总督大人爱兵如子,从来不欠饷。”
大家聊着天,很快就把衣服洗好了,与陆烬轩打过招呼陆续回营。
白禾蹲了会儿,主动伸出手。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十指泡进水里,他抓住一只袖子,模仿陆烬轩的动作揉搓。
“听来李总督治军不错。”白禾小声说。“临行前我向邓公公问了聂州情况,李征西与林阁老多有往来,算是清流一派的人。但罗党把控的兵部能容忍他做聂州总督,又表明此人与罗党并无交恶。若是清流与罗党相斗,难说此人会不会向着清流。”
这是陆烬轩不知道的情报,“骑墙派啊?不像。有污渍的地方用力搓,把脏的搓掉,其他部分在水里揉,洗掉汗味。”
陆烬轩手把手教起白禾洗衣服,同时穿插对聂州总督的评价:“李征西应该不是。在两个政党之间左右摇摆的,如果自身实力不够强,政治资本不够强大,别人认为他的统战价值低于拉拢成本,要么把他当棋子,要么先除掉他,换成自己人。你看士兵对他的评价就知道,他这个总督位置挺稳。”
白禾不解说:“制衡乃是权术之道,帝王心术讲制衡,为何他不能是清流与罗党之间的平衡?”
陆烬轩:“?”
白禾:“?”
两人对脸茫然。
陆烬轩:“制衡是什么东西?那个帝什么术什么意思?”
白禾:“……”
白禾只好先做解释:“奇者,权术是也;以权术用兵,万物所不能敌。治国理政之一切权谋手段皆称术。而帝王之术中,尤以制衡为重。就如当今朝廷,一边是清流,一边为罗党,清流与罗党相争,作为……”
白禾回头探看,见四周没有士兵滞留才小声说:“皇上便可坐山观虎斗,两方不断互相消耗,便无力与皇权相争。鹬蚌相争,皇上坐收渔利。”
陆烬轩:“……”
“鹬是鸟,蚌是河蚌。”
陆烬轩:“挺厉害的。”
白禾:“皇……哥哥不认可吗?书上是这样说。”
“不是……”陆烬轩皱着眉,“我就是觉得你们挺可怕的。”
“什么?”
“你们玩的真大啊。”陆烬轩感慨,“无限内斗带来的内耗会阻碍发展。这套制衡玩法会刺激其中一派拼命打压另一派,但是因为上面有更高级别的权力不断维持平衡,他们就必须不停制造事端除掉对方,甚至为了赢被外部势力侵入。”
乍听起来,很像联邦的两党竞争,但联邦是政党轮流执政,每一届大选中总能决出一个赢家,因此总体来说,每一届的政府是团结的,目标、意识形态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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