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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禾理起了衣袖,冷不丁道:“皇上的旨意,难道也要由元红过问?”
王公公大惊失色:“这不敢不敢!奴婢不敢!元总管也不敢!唉……奴婢遵旨。”
王公公滑跪的速度比邓义还快。
他迈开两条粗圆的腿,派小太监去喊人来,赶紧把这群被侍卫逮着的宫人们送回内廷司房。
这番动静没能把太后“请”出来。或许是太后没想到白禾竟敢假传圣旨、做到这一步。她安稳坐在殿内房中,品着今年才送来的贡茶,享受宫女给她打扇纳凉。
嬷嬷听外边的动静心理有点不安,问道:“主子,外头是不是……要不奴婢出去看看?奴婢去压着,也省得教那娈宠在华清宫里撒野。”
“不必。”太后放下茶盏盖子,“你看这茶,是南边懐州今年的贡品,哀家喝着真不错。还是容妃孝顺,知道哀家喜欢,今年懐州的贡品不多,她自己托家里去搜罗了一些送到华清宫来。”
嬷嬷笑道:“奴婢记得容妃就是懐州人,容妃娘娘真是个孝女,心里惦记着主子呢。”
主奴二人自欺欺人一样正说笑着呢,一阵脚步声传来,太后下意识打眼去瞧,险些惊得打翻茶盏烫到自己!
嬷嬷惊呼:“白侍君怎可不经通传就擅闯太后宫殿!”
白禾脚下如生风,身后侍卫扈从,他眉目间含着凉意,以犹如胜者的姿态越过门槛,踏进太后的地盘。
“母后安好。”白禾驻足稍稍行礼,随后一摆手,侍卫们便在殿外齐齐转身,把守着大门。白禾则冷冷睨一眼嬷嬷,接着径直往里走。“母后,请屏退下人,儿臣有重要的话与母后说。”
太后冷笑:“别喊这么亲热,白侍君。”
白禾没有被嘲讽到,“母后,您与皇上终归是亲母子,皇上有事,您帮是不帮?”
太后觉得她被反嘲讽了。她心里不爽,嘴上不饶人,手上却不做迟疑摆手屏退众人。“哀家自然是当皇帝做儿子,心心念念着他。可似乎是皇帝不想认哀家这个母后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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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是想陆帅了,我争取这两章就写到他回来
第102章
白禾自己寻了椅子在太后对面坐下, “母后这是不明白皇上的处境。在母后看来,满宫上下这几万太监、宫女都是皇家的奴才,以母后之尊, 处罚犯了错的家奴理所应当。”
“哼。”太后冷哼, “可别,哀家就是一个被禁了足的老太婆, 哪有资格处罚人啊。”
太后的怨气比白禾还大, 简直是一句一怼, 难以沟通。
白禾:“……”
这位太后真的不一样。与前世那个扶立傀儡、与前朝摄政大臣分庭抗礼的太后截然不同。若是那一位,他只怕连华清宫的大门都进不了。
“母后, 您错了。这与母后的身份无关。而是您打错了人。”白禾只得挑明道, “儿臣也在宫里待了些时日, 论起后宅、后宫手段, ‘打狗看主人’。打罚下人便是打其主子的脸。母后将元红打得下不了床, 是在打谁的脸呢?”
太后缩了下指尖, 不自然道:“那奴婢犯了错, 哀家责罚他分明是遵循宫规,要敲打也是敲打那些不安分、生了异心的狗奴才,没别的意思。”
元红是内廷总管,他的主子是谁?是皇帝!
太后打元红明明是为了泄愤, 因为前一天陆烬轩带侍卫冲进华清宫捞走了白禾!
太后倒是想直接报复到正主身上,可皇帝把白禾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后连皇帝的寝殿都进不去,更别谈带走白禾了。
她责打元红当然是做给皇帝看的,可她不能承认这一点。
“当日母后将内阁奏疏撕了,许是没看清,元红不仅是内廷总管, 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母后可有听说?外朝官员私下称内阁首辅罗阁老为外相,元红为内相。母后为一点内宫小事就将当朝‘内相’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伤的可就不止是皇上的脸面了。”白禾将话说得极其直白。几乎是直接怼到了太后脸上。
太后习惯性要杠回来,一张口却被白禾打断。
“太后跋扈专横,视宫人若草芥,设臣民为家奴,置臣下于私刑,辱宿卫于御前。太后以一人之心夺天下之心!”
“你!你、你……”太后气得气血上涌,面色涨红,手指着白禾控制不住发颤。
“这是御史上疏里说的,皇上看了后气得要将它写进圣旨里。”白禾再给出一击。
太后两眼一番,险些气到昏厥。
“皇上终归是母后的孩子,心里自是孝顺您的,这才没在圣旨中过多言说。其实……若非内阁率百官咄咄相逼,皇上怎可能责备太后?母后,您气归气、埋怨归埋怨,可有些时候能否也为皇上着想一二?”
太后“嘭”一下炸了,怒声道:“我待他不好吗?!后宫是什么地方,我将他生下来,教他平平安安长大,最后登上大位,我吃了多少苦?经过多少明枪暗箭?!”
白禾默然看着太后被自己激得红了眼圈。
“后宫生存千难万难,表面看着风光无限,暗地里全是阴谋算计……”太后有感而发,竟在“儿媳妇”面前情不自禁,“你进宫也有这些时日了,你应当见过……那何侍君就是你斗倒的吧。”
白禾不答反问:“母后眼里只有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吗?”
太后抹抹眼角抬起脸来,稍稍沉默后沉声说:“你们各个都拿世宗遗训来压我,除了后宫的一亩三分地,哀家难道能关心别的?不必闲扯这些,哀家如今禁足于内,什么也做不了、做不得。”
太后似乎隐隐猜到白禾要与她谈朝堂的事。
然而这位太后确实不一样。她经历先帝一朝的后宫争斗,学会了宫斗,亦只学会了宫斗。她从来不将手伸向前朝,待她的亲生儿子荣登大宝后,她就更没理由把手那么长了。皇帝是她亲儿子,她去干涉朝政做什么?跟自己儿子过不去?
她们母子可没有仇。
“母后记得先皇后么?”面对太后的推诿,白禾转而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罗氏?”太后蹙眉想了想,点头说,“她人不错。孝顺、知书达理,常劝着皇帝对后宫雨露均沾。她掌着凤印时,宫里哪有这许多事?”
太后横一眼白禾,意有所指:“若是那孩子还在,皇帝绝不会碰什么男人。”
白禾只当没听见她后面的话,“先皇后如此厉害,竟管得了皇上宠幸谁,不宠幸谁。母后难道不觉得先皇后做得不对?皇上乃是天子,九五至尊,他的喜恶岂可为他人所掌控?母后就没想过过去的皇上为何听得进皇后的话?是先皇后的劝谏有理么?”
白禾说着摇摇头:“不,皇上是碍于前朝势力辖制,碍于身边除了几个近侍宫人,竟无一忠心、贴心之人!先皇后可是内阁首辅的女儿。”
太后眼珠左右乱转,泄露出其心绪已乱。
情绪会左右情感,情感会影响思维。白禾故意做了前头那一串铺垫,一是为消解太后对陆烬轩的怨气,二便是如同对付沈少傅那般,是为干扰太后思绪。
“母后可知道近来皇上不在京城,微服去了聂州?”
太后稍稍犹豫,点了头。这意味着她默认在宫中掌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甚至能够在禁足期间得到外宫的消息。
她实在太好奇了,迫切想要知道白禾今天来这一出究竟是要说什么、有何目的。
“如今国库空虚,以至聂州水灾的当下朝廷竟无钱可拨、无粮可赈!户部拿不出钱,揪着工部说事,那工部就是背了责任,他们能拿出钱来不成?内阁议事上几位阁老互相推诿,居然连个赈灾方案都拿不出来。皇上迫不得已才离京亲赴聂州赈灾。”白禾将事实张冠李戴,哄骗道,“当今天下,罗党与清流两派把持朝政,搞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皇上心系百姓,只能亲往灾区!”
“前朝竟如此虫豸满朝!”太后愤怒了一下,而后疑惑道,“你说这些皆是前朝的事……说给哀家也无用啊。”
“有用。儿臣想让母后明白时局艰难,皇上之举步维艰。”
“这些哀家知道了。”缓了缓,太后忍不住追问,“罗氏……她管着皇帝真不是履皇后职责,而是为她父亲做事?他们想……掌控皇帝?”
“母后是过来人,母后觉得进了宫的女人心中是向着皇帝,还是向着娘家?”白禾凉凉道。
太后:“……”
要不是对白禾还有点膈应,她恨不得跟他讲:傻子才一心向皇帝。
她们心向着皇帝,那皇帝心里有她们吗?后宫那么多妃嫔,把皇帝的心劈成几十瓣都不够分!
在皇帝跟前争宠是一回事。帮衬娘家,让娘家叔伯兄弟发迹后反哺她们才是正道!
可惜太后的娘家人不争气,斗不过满朝的老狐狸,加上世宗遗训的大旗在前,老早就被防着外戚的大臣给赶到老家做闲职官了。
先皇后的家世情况却与太后相反。
太后凤目一挑,忽然问:“那你呢?”
白禾不闪不避,坦然直视她。
她的眼型与陆烬轩一样,当她挑起眼角看人时,颇显威仪。
不过白禾见过陆烬轩没有伪装瞳色的模样。那双蓝色的眼睛曾温和的注视他,眼里盛满的是温柔。
白禾扬起笑容,露出可爱的酒窝,他一身寒冰一样的冷意霎时消解。
“皇上待我好,我——心向往之。”
太后:“???”
太后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皇上说当日殿试,他在一众灰扑扑的考生中一眼瞧见了我。”白禾含羞带怯地微微低头,“皇上说我就像百合花一样纯洁、馨香。我、我也觉得皇上英俊不凡,是世上最伟岸的大丈夫。”
前头咄咄逼人、冷冰冰的人身上的冰块仿佛哗啦啦碎了一地。他的手指揉搓着袖摆,花儿似的,不生娇羞。
太后:“…………”
虽、虽然白禾口中英俊不凡、伟岸的大丈夫是指她儿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反胃。
早说啊!
早说她儿子喜欢男人,她就不得罪白禾了啊!
好家伙,难怪皇帝气得闯他老娘的宫殿,对他老娘横眉竖眼的。敢情是因为老娘欺负他真爱了?!
太后深吸口气,再狠狠吐出,“行了,直说要哀家如何帮皇儿。你、你先别笑了……”
此刻的太后认为白禾冷脸的模样更顺眼。
白禾仍没有直说,整肃了表情说道:“皇上昨日回宫了,没待到半夜又走了。聂州灾情未解,皇上尚顾不得宫里。皇上让我暂且管一管宫里的事,儿臣毕竟只是一个侍君,在宫中没有品级,入宫时日又短。有些事仅凭儿臣做不了,还需母后支持。”
太后:“……我看你挺厉害的,哪有你做不了的事。”
她突然目光下移,瞄向白禾肚子。
哦,生孩子做不了。
“事与兰妃有关。”
提到兰妃,太后便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兰妃这孩子刚刚流产……唉,听说身子不大好了,也不知道这一关她迈不迈得过去。”
“母后宽心。人的心病除了,身子上的病情也会好转。”
太后一愣。
什么心病?
“皇上已恩准兰妃假死出宫,成全她与侍卫统领公冶启。”
“成全谁?!”太后微微瞠目,“兰妃跟人私通?!”
白禾:“孩子已经没了,皇上不予追究,此事业已揭过。皇上予以兰妃将功补过的机会,暗中赐她锦衣卫总旗之职,令她入公冶启府中为皇上监视对方,做皇上的钉子。三日之内,公冶启便要官复原职,皇上需要一个哪怕不够忠心,也翻不出天去的侍卫统领。”
白禾扯了半晌野棉花,最后在几句话内释放大量信息,冲击得太后头脑发晕。
“这次回京途中我们遇见了刺客,带去聂州的侍卫竟无一人起用。皇上深疑宫中。安排兰妃假死之事,还请母后相助。待兰妃‘死’后,内宫门禁即可解除了。”
太后听得昏头昏脑,缓了片刻,她长舒一口气,沉声道:“哀家知道了。哀家自当是帮吾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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